腊月二十七如期而至。
吉时的钟磬声撞破雍京的晨雾,金锣响过三巡,长公主府朱漆正门轰然洞开,门楣上的红缂丝喜绸垂落至阶下。
陈堇贞端坐在菱花镜前,颈间未愈伤疤细细绘成一圈梅花,她肤色冷白,冬日出阁,宛如枝头红梅落雪。
身后两位诰命出身的全福妇人,为她绾起大婚发髻,待妆成衣全,全福妇人将团扇递至她面前:“郡主,该拜别长公主了。”
陈堇贞起身移步正堂。
长公主坐于上首,眼角噙泪,满是不舍,看着她行三叩大礼。
一叩谢生养之恩,二叩别宗族先祖,三叩辞故土家宅。
团扇遮面,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绯红,全福妇人左右搀扶,将她引至府门外的凤轿前。
煊赫的仪仗声响起,金鼓齐鸣,雅乐悠扬,齐澈的亲迎仪仗,已至长公主府正门。
京中百姓挤在街巷两侧,争睹豫王亲迎的盛景。
长公主府设了拦门礼,彩绸横在正门阶前,领头的女官捧着诗卷:“豫王殿下,欲迎郡主,需过三关,吟诗、行令、答策,过一关,方可进一步!”
齐澈立于阶下,从容应和着女官抛出的诗词酒令,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三关尽过,身后随侍的太监撒出满筐的喜钱铜钱,拦门的彩绸应声撤去。
齐澈迈步至凤轿前,抬手轻扶轿杆,行亲迎揖礼:“起轿。”
凤轿平稳起行,自长公主府出,驶入章街御道,一路西行。
百姓的欢呼、雅乐的音律、仪仗的金鼓声缠在一起,陈堇贞厌烦地捂住耳朵。
凤轿行至崇文街西段,尽头便是豫王府,同样正门洞开,门楣悬着烫金龙凤喜匾,镇门的青石狮子披红挂彩。
甫一入门,赞礼官手持玉圭高声唱喏,王府内眷捧着竹篮,将五谷、红枣、花生、桂圆撒向轿身。
稍作停歇后,凤轿再度起行,直至仪门内的台阶前落定。
全福妇人掀开轿帘,伸手搀扶陈堇贞下轿:“新妇跨火盆,岁岁红火;新妇迈马鞍,一世平安。”
陈堇贞提着裙摆,莲步轻移,裙摆拂过跃动的炭火,之后直达抵达豫王府中庭正殿承运堂。
此殿面阔七间,重檐歇山顶,殿内香烟缭绕,天地香案居于正中,香案后方设皇帝、皇后的御座虚位;御座旁分列宗室先祖牌位,侧席设座,坐着萧淑妃与前来观礼的长公主。
赞礼官站在台上,扬声唱喏:“吉时已至,大婚典礼,开礼!”
编钟雅乐奏响,庄严肃穆,响彻豫王府,齐澈已候在礼台左侧,陈堇贞被引至礼台右侧,依制分立。
“一拜天地!!!”
相向天地香案,躬身行四拜大礼。
“二拜君父、祖宗!!!”
转身先向御座虚位行四拜大礼;随即转向宗室祖位,再行四拜礼,告慰先祖,承续宗祧。
“三拜高堂姻亲!!”
长公主望着覆着红盖头的女儿,袖中双手紧攥,眼底满是疼惜。
“夫妻对拜!!!”
齐澈转身,面向陈堇贞,冕冠下的眼眸,终于越过珠旒,落在她穿嫁衣的身形上。
相对躬身,行两拜之礼。陈堇贞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颈侧。
“礼成!豫王、豫王妃,入喜阁!!”
雅乐撤去,换作轻快的俗乐,笙箫婉转,齐澈伸手,牵起陈堇贞覆着绣帕的手。
出承运堂自西侧游廊穿行,步入西跨院来到后宅主殿凝禧阁,此处是豫王夫妇寝殿,院中栽植两株桃树。
寒冬的天,树上粘了象生桃花,远远望去,满树芳华灼灼。
殿中设合卺案,悬着龙凤喜灯,绣喜帐垂落,案上摆龙凤喜饼、蜜饯果品,正中放着一对剖成两半的葫芦瓢,系着红绳,盛着醴酒。
全福妇人上前:“行合卺礼。”
齐澈执瓢,先饮一口,再递至陈堇贞唇边,她偏头就饮。
葫芦瓢相合,寓意合二为一,同甘共苦,可他们之间,怎么共甘苦。
礼官又唱:“行结发礼。”
内侍取来金剪与锦盒,齐澈抬手,剪去陈堇贞鬓边一缕青丝,她亦抬剪,剪下他冠冕旁的一缕发。
两缕青丝以红绳缠紧,放入锦盒之中,锁入妆台抽屉。
枯燥的流程终于结束,一应侍从躬身退下,阖上殿门,凝禧阁内只剩二人,红烛高燃,烛火跳跃,将彼此的身影投在喜帐之上。
陈堇贞丟掉团扇,容颜在烛火下愈发动人,颈间立领下,一枝红梅盛开在满室绯红里。
齐澈解下礼冠,随手搁在案上。
四目相对,一时尴尬。
陈堇贞本是备了一肚子的冷言冷语等着此刻指摘他。但红烛灼灼下,他礼袍加身,风华正茂。
她动了动唇,用水光艳涟的眼瞪他。
齐澈突然恍惚,眼前一切皆似梦中,是戏文中唱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灵魂近乎出窍,呼吸也跟着不稳。
下一刻,凝禧阁外的嬉闹把他从梦境拉到现实。阁外是吵着来闹洞房的几个皇子公主,年纪尚幼。
十二皇子:“里面怎么没动静,九哥与贞姐姐会不会发现我们了?”
十一公主:“嘘,要改口叫九嫂嫂。”
十三皇子:“方才九哥怎么不喝酒,二哥他们不是说好灌酒的么?”
十公主稍大些:“二哥说说而已,他不是七哥缺德,**一刻值千金,酒什么时候喝都行,但洞房可只有……”
“今夜”二字未出口,殿门霍然打开。齐澈喜服未换,顶着一张漆黑的脸,冷冷不耐:“谁让你们来的?”
哗啦,一群孩子做鸟兽散。
齐澈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回屋。
他吐纳换气,换气再吐纳,如此几个来回,待把胸腔中积郁多年的不可说全吐出来,再回身,已然换了平日的面容神情。
“阿姐。”他仍唤旧称。
陈堇贞端坐喜床,红唇乌发,冷艳艳地瞥了他一眼。
齐澈负手而立,忽而笑了。
陈堇贞像个刺猬似地炸起来:“你为何笑?”
齐澈朝着喜床步步走来,高大的影子逆着烛光压下,堵住殿中大部分光影,帐内变得昏暗朦胧。
陈堇贞双手后撑,睫毛瑟瑟:“齐澈、你……”
后面的话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因为齐澈偏下头,鼻梁一路蹭过她的耳廓,激得她一个寒战,微凉的唇印在了雪白的脖颈。
陈堇贞捏着嫁衣裙摆的手收紧,片刻也不敢妄动。那片白皙渐渐变粉,由粉变红,连着冒火的耳尖。
女子出嫁前,娘家都会派人按避火图来番教导,一般由母亲出面。长公主擅言谈,很不害臊地拉她讲到半夜。
陈堇贞知道今夜会发生何事,她打心眼里不愿与齐澈亲近。
当他披着红光靠过来,她整个人像被定在了榻沿上。
“阿姐。”齐澈贴着她的侧颈,嗓音略沙:“我送的药,你用了?”
陈堇贞浑身如石化,僵着双肩。
齐澈又笑了,喉结滚动:“府里还有,沐浴过后,我帮你涂。”
不知哪支红烛炸了个花,噼啪。
陈堇贞终于清醒,用力一把推开他,反手捞了个长枕横在自己身前,红霞散去,挑动长眉:“用不着,扶摇会帮我。”
扶摇作为郡主陪嫁丫鬟,自然一同住进豫王府凝禧阁。
齐澈一下变脸正人君子,温文尔雅:“那好,我先去沐房。卸妆解发,你可以唤扶摇,也可以唤芳桦姑姑。”
芳桦是宫里指派来伺候豫王妃的,曾经伺候过未出嫁的溧阳长公主。
齐澈转身欲走,陈堇贞这才一拍长枕:“站住。”
齐澈侧身:“阿姐还有事?”
陈堇贞扔下长枕,拖着繁复的嫁衣,三步并作两步,怒冲到他跟前:“你早就知道燕王的计划了,对么?”
齐澈面无表情:“阿姐确定洞房花烛夜,要与我聊一宿旁人?”
陈堇贞皱眉逼问:“是,还是不是?”
齐澈眼底浮上一丝疲倦,甩甩手:“成婚礼仪繁冗复杂,我累了,先去沐浴,阿姐自便。”
内殿转眼只剩陈堇贞自己,颊边尚有胭脂,她空坐片刻,揉揉太阳穴,提声唤了扶摇来。
扶摇随芳桦一同进殿。
陈堇贞坐在妆台前,木偶似的任由两人摆弄,今日发髻复杂,拆了将近半个时辰。
齐澈像是沐浴掉进了水里,迟迟没出来。
发髻解开,陈堇贞一头鸦羽般的秀发缎子似地垂到身后。
芳桦用牛角梳慢慢梳理,由衷赞叹:“王妃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亮。”
陈堇贞盯着铜镜中的脸出神,仿佛对王妃这个身份还没适应。
芳桦为她通了发,与扶摇一起陪陈堇贞沐浴。
凝禧阁左右两侧各有沐房,齐澈去的那间稍小些,这间大的里配了个汤泉池子。
水自然不是活水,是顺着后院锅炉房通进来的。一直到陈瑾贞将整个身体沉入热水,她都没想好今夜要怎么应对齐澈。
他忽冷忽热,变脸如变天,翻脸如翻书。
陈堇贞自认挑夫君的眼光随了溧阳长公主。喜欢长得俊的,行事磊落的,为人谦和的,性情温润的,闲来无事会临窗画眉的。
曾几何时,齐涟符合以上所有原则。
时至今日,除了第一条,齐澈完美地避开了一切标准。
命运弄人,她无可奈何。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若能顺利和离,最好不过,可如何才能顺利和离?
这是个大难题。
沐浴过后,再回到内殿,齐澈已然是一身素白寝衣,脱冠束发,慵懒地靠在喜榻外沿翻书。
陈堇贞一点儿也不想过去。
但扶摇与芳桦早已悄悄离开,整个内殿只有他俩。她先是蹭到妆台,指尖挑了些药膏涂脖子。
又打开一个小小圆盒,挑出块面脂匀到脸上。接着,又取来桂花头油,细细润了润发梢。
一切做完,无事可做,只得上榻。
她绕到喜床另一侧,快速掀起个被角,趁齐澈聚精会神地翻着书页,跃上、盖住、卷好……一气呵成。
珠帘红幕陡然落下,遮住帐外的龙凤喜烛。清冽的玄英香直扑而来,陈堇贞卷好的领地被人毫不客气闯入。
她花容失色:“齐澈!!”
齐澈屹然不动。
陈堇贞抵抗着上方所有力量,吸了口气:“你压到我头发了。”
齐澈慈悲地抬了抬身:“阿姐。”
他撑着双臂,胸膛低了半寸,气息里混着合卺酒淡浅的苦醇,裹着滚烫的温度。
“该是我们坦诚相见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