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穿

齐澈仍笔直跪着,宫人蹑手蹑脚,将地上的狼藉收拾整洁,正殿还剩一殿君臣。

永昌帝回身翻了翻成摞的文书,找到后直摔到齐澈膝前:“豫王,该你给朕唱曲儿了。”

齐澈低头,那是张签了手印的供状,字里行间,一五一十地招认了这次刺杀的前因后果,而他赫然成了背后主谋。

一夜之间,锦衣卫拷打出这么个结果。难怪萧不凡在风里跪了一宿。

齐澈意料之中,快速阅完,五体投地地往前一伏:“父皇,儿臣冤枉。”

“先别急着跟朕喊冤。”

永昌帝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拨弄碗盖:“萧不凡还在外头跪着呢,他都没喊,你喊什么。沈卿,你来告诉豫王,他冤么?”

大理寺卿沈怀音出列,自袖中取出奏折文书:“臣启陛下,锦衣卫捕获刺客后,臣亲往诏狱复查,核对供词与证物。刺客所携刀兵,经兵仗局验看,刀身印记,正是去年豫王殿下出征南疆之时,兵部奉旨调拨的军刀。”

他将兵器查验文书呈递上去。

永昌帝看也未看,直勾勾盯着齐澈:“豫王,你还有话说么?”

齐澈道:“父皇明鉴,去年儿臣出征南疆,兵部调拨军刀,共计两千柄,按规制,由臣府中长史司与兵部武库司共同登记造册,每柄刀的领用、分发、回收,皆有双重勘合记录。”

“三司若有疑,去年的领用勘合、交还文书皆可详查。儿臣率军回朝后,除按例留用三十柄护卫亲军的兵器,其余一千九百七十柄短刀,尽数交还武库司入库,武库司郎中周谦可证,入库清单上也有儿臣的亲笔签章。”

永昌帝喝了口茶,淡淡道:“那就让兵部的人来罢。”

陈堇贞在偏殿梳洗一番,宫人为她重新包扎上药。她捧着碗参茶,心不在焉地想齐澈的处境。

今日三司堂官齐聚一堂,案子涉及亲王,估计又是一场混战。果不其然,正殿很快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陈堇贞快行几步,站到门口。可隔着小半个广场,她实在听不真切。透过菱花窗,只能看到萧不凡跪着的背影。

东宫空悬,朝堂早已形成党派,这也是永昌帝迟迟不立太子的原因:制衡。

三大热门人选:赵王齐清、燕王齐泯、豫王齐澈,各有千秋,各有拥趸。

赵王是皇长子,虽不是中宫所出,到底占了个长字,且为人谦和,尊儒好学,内阁六部中有一大批拥立者。

燕王齐泯行六,母族势力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外祖乃户部尚书杜无悔。

梁玮死后,杜尚书登台,数次在大周开疆拓土之际立下幕后大功,得天子御笔:经国裕财。

其表兄为礼部侍郎,姐姐云顺公主嫁给了常平侯卫策。

至于豫王齐澈,他算是个新贵皇子。背后说有人也无人,说无人,还有个马上要成为岳母的长公主。

但长公主只享富贵,没有实权,若说锦上添花,这花未免忒中看不中用了些,然他最大的优势本就是母族无人。

大周太后可临朝,历代帝王深受外戚之苦。元晖年间有吕太后,宝历年间有窦太后,而永昌帝也是血洗前朝,才把梁太后一族打压下去。

一个没有外戚的皇子,是永昌帝亲自扶持起来,用以抗衡赵王与燕王的。齐澈背后,是永昌帝本人。

这也是她与齐澈的婚服会逾制的根本原因,三枚棋子要制衡,需要旗鼓相当。

待大婚当日,婚服一亮,朝中不知会有多少人自作聪明地跑去豫王阵营。赵王、燕王身后,便无需天子自个儿费心了。

正殿的庭辩已到了焦灼地步。

兵部的周谦呈交了几样文书后,三司堂官便开始唇枪舌剑。

沈怀音道:“陛下,臣以为豫王殿下所呈文书虽看似完备,但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岂能仅凭一纸勘合便断其清白?”

“另外,兵部武局司来往看守,文书收纳是否滴水不漏,有待考证。”

周谦不卑不亢:“沈大人这是要彻查兵部了?为一贼匪之言,肆意中伤同僚,这是哪门子道理!

蔡钰道:“况臣执掌刑部,深知诏狱审讯之弊,沈大人,锦衣卫惯用酷刑,何供不取?”

沈怀音咄咄逼人:“蔡大人的意思是,锦衣卫在欺君?”

蔡钰道:“沈大人,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夜之间,审出个亲王主谋,还牵连兵部,未免让人发笑!!”

沈怀音道:“锦衣卫萧不凡就在殿外,蔡大人不妨与他对峙罢!”

蔡钰冷哼一声,拱手面圣:“陛下,臣请锦衣卫指挥使萧不凡进殿。”

永昌帝摆了摆手。

陈堇贞坐在窗下的贵妃塌上,看见冯德出了正殿,招来几人,把冻僵的萧不凡搀了进去。

他生得丰神俊朗,不似五大三粗的锦衣卫,面孔与齐澈有几分相似,隆冬里跪一遭,早就不能开口发声。

冯德带着几个内侍,又是搓盐,又是灌汤,好半天,萧不凡声音喑哑破碎:“陛下,人犯入狱,并不是臣在审讯。”

永昌帝漫不经心:“朕知道豫王唤你一声表兄,你在避嫌。但朕怎么听说昨日你不在诏狱,你去做什么了?”

萧不凡稍有迟疑,方道:“臣受豫王殿下所托,协同督查茂陵寝外围安防,今冬寒冷,陵寝外围有流民聚集,殿下恐有擅闯禁地、盗掘陵木之虞。”

茂陵是今上皇考、宝历帝的陵寝。原来萧不凡是豫王提前调走的,做的还是锦衣卫份外之事。

沈怀音用眼风剜了一下蔡钰。

蔡钰则用鼻孔出了下气。

左都御史庄明旭举起手中笏板提醒二位肱骨注意仪态。而大周首辅温彦伯始终立如青松,岿然不动,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皱一皱眉毛。

三司堂官不约而同地看向右侧,又表情精彩地扭过头。

温彦伯又名温从龙,乃大周废除丞相,设立内阁后的第一任首辅。此人是棵标准的墙头草,任何事在帝王不表态之前,绝不多言。

一旦帝王表态,他即刻追随附和,让讨厌丞相掣肘多事的永昌帝,过上了十分舒爽顺心的好日子,遂得名“从龙”。

永昌帝斜倚着身后的长枕:“锦衣卫何时管那么多事了,流民安置去找京兆尹跟陵卫司,找你做什么?”

“父皇。”一直垂首的齐澈接话:“陵寝安防本由陵卫司主理,但前日儿臣查获流民中有……”

“有什么?”

齐澈斟酌道:“有伪造过路文书者。儿臣奉旨总理茂陵修缮,不敢因疏漏导致皇家受辱,锦衣卫有侦查之职,故请萧指挥使协同,此事已报备礼部与兵部。”

“可查到流民多是从何处来?”

齐澈欲言又止。

永昌帝:“怕什么,回话!!”

齐澈慎之又慎,只吐了两个字:“临江。”

临江正是前宁王齐涟的藩地,他也是在临江被人告发侵占宗庙。这下顾不上谁要刺杀谁了。

永昌帝怒极反笑:“好啊好啊,朕的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不是刺杀齐涟么?萧不凡,去诏狱,给朕把齐涟带过来,速去,速去!!”

陈堇贞眼瞧着萧不凡进殿,又眼瞧着他出来。走时步履匆匆,面沉如水,像是出了什么紧急大事。

她想出去探查事态,又恐触怒永昌帝。思忖着,便褪下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镯,塞进一名宫女手里,伏身与她耳语几句。

常在宣室殿走动的宫女应变力极强,默不作声收了东西,退出偏殿,不出半个时辰,回来贴在陈堇贞耳畔嘀咕了好久。

听着听着,陈堇贞脸色大变。

齐澈查到她安顿在茂陵的太子旧部了?

陛下要召见齐涟?

宫女惊呼出声:“哎呀郡主,您怎么了?”

陈堇贞痴痴呆呆,木偶似的端坐在贵妃塌上,手里的茶盅翻倒,已经冷掉的茶汤涓涓流了一榻。

还有,萧不凡是齐澈事先调走的,他一开始就同她说过。只是,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

凛冬午后,煦阳透过菱花窗照在陈堇贞身上,她冷得脊背发毛,齐澈所有话一一回响在她的脑海里。

“赵王、燕王,还有一个……”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事多了。”

“……阿姐便是我最好的证人与挡箭牌。”

“承蒙阿姐不弃,本王的命,可就托付给阿姐了。”

陈堇贞霍然站起,穿着被打湿的衣裳冲出偏殿,直奔正殿。可她进不去,冯德说什么都不让她进。

廊下起风,雨霖铃叮当作响。

陈堇贞凄婉哀求:“大监,我有急事要禀报舅舅,您让我进去,或者,您进去通传一声。”

“郡主,不是奴婢为难您。”

冯德抱着柄拂尘,一脸慈眉善目地劝阻:“里头正鞫问廷议,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气,郡主啊您快去偏殿避一避罢。”

陈堇贞哪里肯走,她好说歹说。

冯德干脆以身挡路,眼一瞪牙一咬:“郡主,奴婢同你说句心里话罢,怕是要出大事了。”

“您腊月底就要出阁了,一会儿甭管发生什么,您都装作无事人,平平安安,圆圆满满地做个新妇。”

冯德是永昌帝的大伴,更是一手抱大了溧阳长公主。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陈堇贞一颗心更为不安。

“大监疼我,我都记着。可我要嫁的郎君生死不明,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大监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我还有物证,能证明昨日豫王殿下当真只是陪我走一趟。”

她将齐澈的亲王玉牌亮出来。

冯德略有沉吟,躬身回到殿里。这一去去了好久,待出来时,菩萨似的面容苦大仇深,俨然要哭了。

他屏退四下,把陈堇贞请到僻静处:“郡主,豫王殿下没事了,诏狱刺杀一事暂时落不到他头上,您放心回去罢,快去换身衣裳。”

陈堇贞心底挂念的压根不是齐澈。

她佯装不解:“那舅舅在怒谁?”

冯德启唇快速比了个口型:庶人齐涟。

筹谋多日,要功亏一篑了么?

陈堇贞天旋地转,死死咬唇,风吹得她如盈盈弱柳,一只纤白的手扶住旁边的廊柱。

冯德知她与齐涟青梅竹马,怜惜之余,多嘱咐了几句:“庶人早已与郡主断了干系,奴婢劝郡主,在陛下面前行事言谈,千万莫再任性。”

“也莫要总提皇后娘娘,陛下心里苦不说,郡主凡事要三思,尤其要多想想长公主殿下。”

陈堇贞憔悴不堪,眼底发青,虚弱的脸上硬扯出难看的笑:“多谢大监,弘乐记下来。”

广场上传来一阵镣铐碎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的,向着宣室殿正殿方向去了。

陈堇贞知道是谁来了,但她没回头,恭敬对冯德行了一礼。

冯德担不起,连忙把她扶起。

一场风暴即将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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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