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涟进宫之前,要求整冠净服。即使被废为庶人,萧不凡依旧允了他的体面,只是仍用镣铐拘着他。
大周永昌一朝前太子沉步入殿。
永昌帝不再缠绵病榻,他穿上龙袍,戴上通天冠,威严如山地坐在宣室殿的龙椅上。
自殿门口至明台下,镣铐响动得让人心烦,齐涟行得很慢。这是他入京待罪以来第一次得见天颜。
他屈膝跪下:“草民参见陛下。”
永昌帝垂眸睨着他,久病沉郁的眉眼越发寒冷:“齐涟。”
帝王雷霆威势盖脸砸来:“宗正寺联名弹劾你的奏折,堆满了朕的御案。侵占宗庙福地,私移神木造府,如今你的临江犬都跑到茂陵来了,怎么,你想谋逆?”
阶下之人迟迟未应,良久,齐涟缓缓抬首:“草民,不曾谋逆。”
永昌帝阴冷道:“事到如今,桩桩件件,你还不知罪!”
温恭和顺的前太子,此刻再无半分驯顺,他视线直逼御座,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草民、不知罪。”
齐涟类母,品性如出一辙。看着温柔好性,实则撕破脸,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殿内内侍太监尽数跪倒,头贴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三司堂官如履薄冰,连温彦伯都面色骤变。
永昌帝拍案而起:“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宗庙乃国之根本,你一介贬黜亲王,竟敢染指分毫,是目无君父,还是心存反意!”
“君父?”齐涟低笑一声。
他当场站了起来,镣铐随他起身的动作哐当作响:“草民倒要问问陛下,何谓君,何谓父?”
“草民位居东宫,监国理政,江淮水患,草民亲赴灾区督赈,饿殍遍野时,是草民开官仓、截漕粮。”
“京畿吏治**,是草民铁腕查案,惩办贪官污吏百余人。”
他字字铿锵,声震殿宇,每一句都戳着永昌帝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这是他的儿子。
这是他与郑蕊的孩儿。
这也是他废除丞相后,大周最后一位丞相的亲外孙。
“草民为太子时,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疏怠,试问满朝宗亲,哪一个及得上草民半分?”
“可陛下呢?只为揽权,便将草民废黜东宫,削护卫,夺实权,圈禁临江。草民忍了,谨守宗亲本分,不结党、不议政、不越矩,宗庙周遭三尺之地,草民连车马都不敢绕行,何来侵占一说?”
他眸中赤红,恨意与委屈翻涌:“这些奏折,不过是陛下身边佞臣揣度圣意,罗织的莫须有罪名!”
“陛下忌惮草民,忌惮外祖父,忌惮丞相祖制,贬了宁王还忌惮,如今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将草民彻底打入深渊,永绝后患罢了!”
“孽障,安敢放肆!!!”
永昌帝气得浑身发抖,久病的胸腔里翻涌着血腥气,连指着齐涟的指尖都是颤颤巍巍的。
“逆子!你竟敢如此忤逆朕,竟敢揣测君心,诋毁朝政!朕养你育你,立你为储,便是这般换来你的狼子野心!!”
“立储??”齐涟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陛下立我,不过是因我是嫡出长子,你又不舍背弃母后;废我,是因我挡了你的霸权之路!草民做太子做宁王无甚区别,是陛下从来都容不下自己的儿子!”
“二哥也好,六弟九弟也罢,你要的,从来都是俯首帖耳、任你摆布的傀儡,而非能承继大统的君王!”
青松般的青年作了个长揖:“今日,请陛下降旨杀我,吾同吾母,与君长绝。”
这番话一下戳破了永昌帝最后的遮羞布,偏偏还扯上了他此生的一大心病。
郑皇后死前,曾自请废后。他不许,坚决不许。她就算死了,也要葬在他的陵寝里。
眼见天子一怒,流血千里,齐涟依旧挺直脊梁,毫无半分服软之意。
永昌帝怒火直冲顶门:“孽障、逆子,你以为你母后走了,朕就管教不了你了?啊?”
齐涟闭眼道:“他日入黄泉,吾得见吾母,定相携而去,轮回之道千万年,莫遇陛下。”
永昌帝理智全无,抓起御案上的玉玺,朝着阶下的齐涟砸去。
砰!!!
玉玺砸在齐涟的额角,殷红的鲜血自额角涌出,顺着眉骨、下颌滴落,溅在宣室殿的地衣上。
他身子跟着一晃,眸中的锋芒渐渐涣散,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殿下!!殿下!!”温彦伯再不做木头人,高高惊呼一声,快步上前。
镣铐哐当砸落在地,齐涟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间的鲜血染透了半边脸颊,昏死过去。
永昌帝站在龙椅前,胸口剧烈起伏,没了玉玺的手还在抖,嘴里还不住呢喃:“逆子,逆子……”
又惘然地唤:“阿蕊、阿蕊啊……你瞧他,你瞧他。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气到极致,逐渐喘息不动,光阴侵蚀的脸很快憋得青紫。
冯德一边替他顺气拍背,一边尖叫:“传太医,快传太医!!”
宣室殿内一片大乱,几位堂官纷纷围在永昌帝身边哭叫安抚,喂水的喂水,扇风的扇风,内侍们慌作一团。
唯齐澈跪在殿侧动也不动,半张脸浸在阴影里,高深莫测,谁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也没人再分神顾及他。
陈堇贞见太医连滚带爬地奔入殿中,又见整个宣室殿如炸了锅,她再也坐不住,急不可耐地冲了进去。
眼前忽然投来一片纤薄的影子。齐澈幽幽抬眸,在馨香的裙角掠过身侧的那一刻,一把将人拽住。
陈堇贞途中蓦地被一只手拉住,险些绊了个踉跄。她蹙眉垂眸,看到了一张熠熠生辉的脸:“放开我!!!”
却如蚍蜉撼树,甩也甩不掉。
齐澈变本加厉,加大力道,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拽下来,让她陪他一起跪着,炙热的气息又缭起来。
“阿姐……”
“三兄疯了,惹天子一怒的下场你很清楚。但他疯不要紧,你别陪着他一块疯就好,你别忘了,姑姑只剩一个人了。”
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陈堇贞的双腿一僵,站也站不起来了。
她虽不知方才这里发生了何事,可虎啸龙吟的怒吼与重物砸地的巨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偏殿。
对,她不能过去。
但还有一桩事,她忍无可忍。
陈堇贞咬碎了银牙,对着还立在外殿的几个宫人发火:“都没长眼睛么?去殿里伺候,这里用得着你们谁?”
宫人一溜小跑,没活的都得给自己找活,只留下两抹孤零零的,相互依偎的影子。
陈堇贞用仅够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齐澈,我问你一句,刺杀究竟是不是你安排的?”
齐澈单臂箍紧她的腰,匪夷所思道:“咦?阿姐之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么?怎地变得这样快?”
陈堇贞被搂得动弹不得:“你是故意陪我去诏狱的,萧不凡也是你提前调走的,对不对?”
齐澈嘴角含笑:“我派人刺杀,再派人栽赃到我自己头上?阿姐,我看上去有这么蠢么?”
陈堇贞冷笑:“难说,听说豫王殿下南征时最擅诱敌,南疆山高林密,殿下常常以身犯险。”
她再也不装客套扮端庄了,咬牙切齿道:“齐澈,你是把打仗那一套用到雍京来了?”
齐澈惋惜:“那阿姐倒是说说,刺杀一介庶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论恩宠,他不及燕王兄,论声望,他不如赵王兄。他一个废太子,连与阿姐的婚约都弄丢了,他的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本王惦记的么?”
“你!!”陈堇贞恼羞成怒。
离家一天一夜,她跑得发乱了,钗斜了,衣襟上的水渍未干,怎么看怎么狼狈。但不会有比此刻更狼狈的时候了。
她挂念之人生死不知,自己看不了他一眼,还要被迫跪在外头受一个混蛋威胁恐吓。
陈堇贞骄贵不凡,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冷着一张芙蓉面,恨恨地递去一道厌弃至极的目光。
她口不择言道:“对,是。三哥如今虎落平原,自然比不得豫王殿下战功加身,光荣赫赫,但是齐澈,你别忘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抵不上他。”
这样的目光齐澈再熟悉不过了。
是彻骨的疏离与不屑,仿佛他是路边沾了尘泥的顽石,不配入她眼。他高大的身形一僵,松开了搭在她腰间的手。
陈堇贞趁机跪得远了些,顺手抚了抚衣裳的褶皱,像是在掸去什么脏东西。
齐澈有一刹那的落寞与涩然,但马上掩在了低垂的眉骨之下。他挺直腰背,波澜不惊:“本王为什么要在乎阿姐的心?”
陈堇贞怒目而视。
齐澈越发混蛋:“权势是阿姐的心说了算么?还是天恩由阿姐的心说了算?”
陈堇贞咬住舌尖,十分后悔自寻难堪:“不在乎最好。”
她竭力压着火气,眼瞳里全是寒冽的冰芒:“婚后你我便各安其道,莫来扰我清净。”
齐澈未答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一会儿,他平静道:“阿姐喜欢兵法?”
这是个问句。
陈堇贞眼刀如飞:“不喜欢。”
齐澈我行我素,态度友好:“豫王府有许多兵书,待阿姐嫁过来,怡情消遣时可以一观。有不懂之处,本王一定耐心指导。”
陈堇贞险些失态。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罢?
齐澈侧头瞧着她,一字一顿:“阿姐,咱们大婚之夜,坦诚相见。”
见你个头。
永昌二十五年腊月十六,晨起天晴,午后忽降碎雪。晶花漫过重重殿宇,宣室殿传来阵阵哀哭。
是日,庶人齐涟,暴毙而薨。
这位大周前任储君,没有死在自己的王府,更没有死在锦衣卫诏狱,而是死在了自己父亲的明堂上。
三日后,齐涟匆匆入葬。
没有选亲王兆域、没有测风水吉祥,只划了京郊玉泉山北麓偏僻的背阴荒坡,草草营建园寝。
园寝规制一切从简,只比庶人略高半分,但西距先皇茂陵十里,遥遥相望。
无人知晓这位盛名一时的前太子究竟是怎么死的……雍京各路猜测各执己见。
有人说,他是谋逆被秘密处死,因为葬礼规制过于简陋。
有人说,他死于锦衣卫酷刑,因为锦衣卫指挥使萧不凡被莫名处了宫刑。
也有人说,他死于兄弟阋墙,因为即将要大婚的豫王至今还在诏狱里。
还有人说,他只是因病暴亡。
种种说辞揣测,皆被风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