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亲审

隆冬雍京滴水成冰,更遑论夜里的诏狱。锦衣卫似乎在拷问犯人,凄厉的惨叫声飘荡在整片夜幕。

陈堇贞当着现未婚夫君的面,公然承认与前未婚夫的情义。

齐澈再未吐一言,他保持一个姿势,似乎睡着了。

陈堇贞裹着大氅,挺直脊梁,恶境中也端得仪态不落,玉雕似的杵在黑暗里。

……他还是没说话。

陈堇贞悄然松了口气。

下一刻,幽暗里传来浓浓不屑:“阿姐在婚前便做好了和离的打算,我信与不信,还重要么?”

陈堇贞道:“无论殿下信与不信,我去探望三哥,只是为了兄妹之谊。殿下放心,和离之前,该守的规矩,我都会守。”

静默须臾,齐澈道:“兄妹之谊,总角之交,慕艾之情,阿姐对三兄这么重情重义,恨死我了罢?”

陈堇贞道:“方才是气话。”

齐澈道:“我以为阿姐定是恨我的,若是没有我,你与三兄怕是早已双宿双飞了。”

陈堇贞声如珠玉,敲打在寒冷的诏狱里:“即便没有你,还会有旁人,我与他再无可能了……”

齐澈睁开眼:“阿姐明白就好,若是没有我,阿姐作为罪妇,怕是一辈子也出不去这诏狱了。”

陈堇贞气笑:“那我还要多谢殿下不成?”

齐澈隐去眼底的阴沉,淡淡道:“不用谢,各取所需而已,阿姐不必放在心上。”

陈堇贞哼道:“既是各取所需,明日上了公堂,各凭本事,自求多福罢。”

齐澈问:“阿姐想好如何自保了?可否指点一二。”

陈堇贞恨恨:“无可奉告。”

齐澈顺势躺下,仰面枕着小臂:“阿姐莫要忘了,本王是为了帮你才蹚的这趟浑水,你不帮我,父皇迁怒到我身上,月末大婚,阿姐嫁谁去?”

陈堇贞粉面铁青:“那才好呢!”

牢外拷打的惨叫一声重过一声。

齐澈侧了侧耳:“听到了么?阿姐既说信我,那刺客要么是赵王的人,要么是燕王的人,可死士入了诏狱,总不能把自己的主子吐出来,你猜这一夜,锦衣卫会把谁审出来?”

只能是豫王。

陈堇贞打了个寒战。

齐澈将入火坑,不急不躁,反而生出一丝悠然:“承蒙阿姐不弃,明日本王的命,可就托付给阿姐了。”

陈堇贞哑巴吃黄连。

过去十几年,豫王活得像粒尘埃。

萧淑妃的出身已不能用“低微”二字来形容,较起真儿来,她其实算罪臣之后。

永昌帝十六岁登基,即位一改元晖、宝历两朝的垂拱而治,大开国库,调顿军队,一路北上,拓土开疆。

大周北边是逐水草而居的北苍部,善骑射、性剽悍,每逢秋季挥师南下,劫掠边关州府。

元晖、宝历两朝,大周对北苍部一直采取守势。到永昌年间,今上立志扫平北苍。

永昌十年,陛下从梁太后手中夺出兵权,召丞相郑无忧、镇北将军萧岳密议,设下一场倾国之力的围歼大计。

史称“关山之谋”。

北境关山,自古是中原抵御北苍游牧的天然屏障,层峦叠嶂如铜墙铁壁,唯有三道隘口可容大军通行。

所谓“关山之谋”是先令边关守将故意示弱,放开两处次要隘口,任由北苍部小股骑兵南下劫掠。

同时,征调关中、河东、河北三路精锐共计二十万,由萧岳统一节制,分屯关山十二座谷口,工部加急修缮隘口两侧栈道,以备奇兵迂回包抄。

更遣细作潜入北苍部王庭,散布“大周天子耽于享乐,边关军备废弛”的流言。

北苍部果然心动。

永昌十一年秋,北苍部主力十五万,沿关山主隘口南下,意图一举突破雁门关。

按照原定计划,萧岳需待北苍部主力进入峡谷,隘口两端封死、栈道奇兵就位后,再下令二十万大军合围,将敌军困死在谷中。

可此时的萧岳,却因连胜几场小战滋生了骄纵之心,更急于在天子面前立下不世之功。

眼见北苍先头部队已进入峡谷,他竟不顾既定方略,擅自下令谷口伏兵率先出击。

北苍军意识到中计,立刻后撤,只留精锐猛攻谷口。

萧岳见敌军反扑,才知自己失算,传令栈道奇兵迂回包抄,可栈道狭窄,奇兵尚未尽数展开,便被北苍的断后部队牵制。

而被提前惊动的北苍部主力,已趁机调转马头,从尚未封死的西侧隘口突围而出。

萧岳为求速胜,将预备队全数投入正面进攻,致使后方空虚。

北苍军突围后,一队骑兵迂回至萧岳中军大营后方,纵火焚烧粮草军械。

大火冲天而起,大周军营陷入混乱,北苍趁势回身反扑,前后夹击之下,大周溃不成军。

这场备战甚久的奇谋仅五日落幕。

二十万大军折损过半,粮草军械尽毁,十二座谷口伏兵仅有三成生还,栈道奇兵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雍京,永昌帝龙颜震怒,梁太后趁机收纳权柄。大周下一回出动出击,已是六年后。

这一打,就打了整整十年。

承载永昌帝满腔抱负的“关山之谋”经三司会审,萧岳擅改军令、轻敌冒进、贻误战机,判斩首弃市,萧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永昌十三年,萧淑妃因貌美出众被天子临幸,封为婕妤,没多久,诞下皇九子齐澈。

受累于往事,齐澈自小不受重视。

陈堇贞隐约记得,他小时候瘦瘦弱弱,似乎总被其他皇子欺负。如今……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深夜。

陈堇贞再怎么坚持也撑不住了,脖颈疼,脚心疼,腰也疼,她在墙角蹲下,后脑勺倚着墙壁,就那么昏昏睡过去。

睡梦中,她恍惚见到少年时的齐涟,一袭白袍,彬彬有礼。

她站在永熙宫的廊桥上放风筝,他在下面路过,负手站在宫道上:“夭夭,爬那么高危险,下来。”

陈堇贞应一声,手中的风筝线随风而断,再低头,甬道相连的宫室间空无一人,哪里还有齐涟的影子。

她喊了半天三哥,直到风筝消失在天边,他也再没出现。

又梦见父亲暴毙,母亲几度寻死。她吓得瑟瑟发抖,郑皇后抱着她,拍她的背,轻语道:“我可怜的孩子。”

次日一早,牢门开锁的动静把两人一起吵醒,陈堇贞带着一脸泪痕睁眼。

来人不是萧不凡,而是锦衣卫同知王有林。他穿着飞鱼服,佩着绣春刀:“圣上口谕。”

“宣豫王齐澈、弘乐郡主陈堇贞速速进宫,朕不过病几日,听说二位要掀翻大周诏狱,如此胆量,如此身手,朕若不知,岂不大憾。”

圣上要亲审诏狱刺杀。

陈堇贞朝齐澈望去,但见他不知何时去了外袍,面无表情,仪容不乱,看都不看她一眼。再低头,他消失的外袍罩在她身上。

王有林先一步踏出牢房:“豫王殿下,弘乐郡主,请罢。”

齐澈背着手,大步跨出去。

陈堇贞紧随其后,她将衣袍小心交还给他:“多谢殿下。”

齐澈漠然接过,一言未发。

他又怎么了?

他走在陈堇贞前头,行至廊下,方抬手将衣袍往肩头一振,振臂一扬。手捻住腰侧玉带扣,稍一用力,玉带便牢牢束住腰身。

昨夜迷迷糊糊的,陈堇贞已然想好了一个好计策,只是,要丢些脸而已,她最讨厌丢脸。此番还得当着一群人的面丢,给要替齐澈丢。

永熙皇城,宣室殿。

一轮朗日悬在青天。殿前台阶上,几个小黄门在洒扫,而台阶下,萧不凡正跪着。

看这模样,他跪了整整一夜。

殿内药气未散,永昌帝斜倚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织金锦被,脸色比往日苍白几分。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德贴身伺候着。

首辅温彦伯、刑部尚书蔡钰、都察院御史庄明旭、大理寺卿沈怀音列次站立。

齐澈、陈堇贞入内。

永昌帝抬了抬眼,目光先扫过齐澈,再落在陈堇贞身上:“呦,二位英雄来了。”

二人扑通跪下。

永昌帝道:“朕静养了几日,忽闻阁下壮举,闯诏狱,杀刺客,齐澈,豫王府跟诏狱隔着大半条朱雀街,你倒说说,你跑那儿去做什么了?”

齐澈欲言。

陈堇贞抢先一步:“舅舅,是我要进诏狱的,不干殿下的事,殿下只是陪同前往。”

永昌帝举着柄玉如意:“舅舅什么舅舅,你藐视国法,胡作非为,三司在堂,谁是你舅舅?”

“舅舅……”陈堇贞撒娇。昨晚她想出来的对策:学习她娘,先哭为敬。

永昌帝霸道强势,喜怒无常,御宇多年,大臣、宗亲、周边附属国,无一不被他拿捏。

陈堇贞深得溧阳长公主之道,明白对付这位亲舅舅,再大的本事计谋都不如示弱、服软、攻心。

果然,她的眼泪一掉,永昌帝的头就疼了。他敲打玉如意:“弘乐,朕问你,你可闯了诏狱。”

“闯了。”陈堇贞老实回答。

永昌帝又问:“去那儿做什么?”

陈堇贞不敢隐瞒:“见、见三哥。”

宣室殿安安静静。永昌帝嗓音一沉,如同虎啸:“你三哥是谁?”

陈堇贞抽噎:“齐、齐涟。”

啪,玉如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冯德尖声哀求:“陛下,陛下息怒啊……”

殿中齐声请罪:“陛下息怒。”

永昌帝震怒:“弘乐你好大的胆子!齐涟一个侵占宗庙,亵渎祖灵,暗酝异心的不忠不孝之徒,你还敢以兄待之!!”

陈堇贞哭得梨花带雨。

自郑皇后去后,齐涟与父亲的关系一日不如一日。天家父子,硬生生再权利的漩涡中磨成仇人。

永昌帝丝毫不关心亲儿子在诏狱是死是活:“弘乐,朕再问你一遍,到底谁准你去看他的!!”

“是舅母、是舅母!!”陈堇贞砰砰磕头,裹伤的丝帕挣扎滑落,露出血迹斑斑的一截雪颈。

她膝行两步,期期艾艾:“舅舅,是舅母,是她托梦给弘乐。”

永昌帝果然一滞,若说这世上谁能牵动君王人性,大概就是故去的郑皇后了。

永昌帝未及冠登基,做太子时便娶了发妻郑氏,恩爱一时,即位后立郑氏为皇后。

后来,掖庭嫔妃众多,中宫亦失宠多年。但男子天性使然,他待这位原配到底与旁人不同。

前些年,不知受哪位方士蛊惑,向来无情的天子在雍京城外的玉泉宫搭建神台,为郑皇后招了几次魂。

佳人是否魂兮归来,无人知晓。只知道,后来那位术士被判了腰斩。

陈堇贞抓紧时机,哽咽道:“舅舅忘了么?昨日,昨日是三哥生辰啊,舅母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舅舅三哥与大姐了。”

郑皇后育有一男一女,除了齐涟,还有一个嫡长公主,生齐涟时凶险难产,差点把命搭进去。

永昌帝微微动容。

齐澈目不斜视,只听见陈堇贞悲悲切切,一个劲儿地把事情往郑皇后身上攀。这就是她的法子?

呵呵,听得他隐隐牙酸。

陈堇贞好体面,不爱哭,此时稍微演得过了些,整个脑袋跟着昏沉麻木,她又叩了一首,止住哭泣。

“舅母心念表兄,弘乐辗转难眠,想着三哥生辰才斗胆违禁入了诏狱,豫王殿下不放心,陪我前往,千错万错,皆是弘乐一人之过,请陛下,莫要怪罪豫王殿下。”

永昌帝被她胡闹一通,闹得心烦意乱。帝王不能有软肋,哪怕是自己的结发妻子。他拘禁亲儿子时,不知多少旧太子党打过郑皇后这张牌。

有用么?

并没有。

他少年大成,却在子嗣上颇为艰难。赵王齐清是长子,出生在永昌九年,也就是说,一个青春正盛的皇帝,足足九年无子。

唯一的女儿仅比赵王大一岁。

这九年里,发生过很多事,包括他与皇后失和。甚至有一年,梁王谋反,打的旗号就是今上无子。

齐涟同样出生在永昌九年,腊月里诞下的麒麟儿,嫡长子,赶在年尾,普天同庆。

永昌帝突然忆起,那年冬日,下了大雪。皇后在椒房殿发动,足足生了两日,危在旦夕。

郑蕊生长女也不过就是一年前的事,身子还未养好。这一胎,来得不是很合时宜。

他坐在外殿,听着里头的动静。一向疏朗端庄的人哭得虚弱绝望。头一回,他怕了。

在此之前,他与皇后因齐清以长子身份诞生,已足足冷战半年。被外朝盛赞克娴于礼、仁慈宽厚的人,其实打心眼儿里容不下他那群妃子。

怪谁?怪他。

怪他年少时给的承诺太美好。

可,他不能没有儿子。他厌恶她的善妒,厌恶她装得太好,更厌恶她私下里真把帝王当夫君。

再然后,郑家倒台,掖庭进的美人越来越多,他雨露均沾,儿子也越生越多。他与郑蕊,貌合神离。

他想做千古一帝。

她便做万世贤后。

载入史书的模范帝后跟较劲似的。

最初的孩子,早没那么重要了。

最初的人,早就不在了。

永昌帝终于倦了:“冯德,把郡主带到偏殿去,别让她再胡言乱语,真的想她舅母,不如多抄几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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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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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