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完笑完,左右两席开始各玩各的。庄五郎近来得了把好弓,催着下人赶紧取来好让豫王给开开光。
女宾席上则聊起悄悄话。齐洁回身瞄了一眼:“我以为武夫都不解风情,想不到小九还挺会的!”
陈堇贞正用小银叉往嘴里送梅渍樱桃,闻言转头去瞧。只见齐澈正仗着身量高,把手放在跟自己同岁的庄小五头上好一通瞎搓。
早已定亲的庄小五咧着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明明是同龄人,场面却诡异地像是小孩子初见老夫子。
陈堇贞忍不住笑:“他会什么了?”会老气横秋地给人家装前辈么?
齐洁恶寒地摸摸胳膊:“会**啊,瞧方才他那声夭夭唤的,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夭夭是阿贞的小名儿罢。”温若萱疑惑道:“今日瞧见你俩,感觉处得挺好,那为何我夫君还总替豫王瞎操心啊?”
陈堇贞淡淡道:“他平时不那么叫我。”今次是头一回,冷不丁的,语调瘆人,吓她一跳。
齐洁跟温若萱出了名地爱打听,两人几乎同时问:“那他平日怎么喊你?王妃,夫人?娘子?”
陈堇贞随口道:“阿姐啊。”
诸位好友陷入沉默,齐洁露出古怪的表情:“都成婚了,他怎么还唤你阿姐啊?”
陈堇贞习以为常:“我本来就是他阿姐。”只是,他唤阿姐跟旁人不同,至少跟她喊齐汀时的神态语调都不同。
至于哪里不一样?
陈堇贞也说不清楚。但她后知后觉地察觉,齐澈偶尔一声“阿姐”叫得比方才叫她小名儿时更令人心肝颤动。
她再度看向齐澈。
他在拉庄小五的弓,她不懂弓箭,只觉得半人高的一张巨弓,他拉得毫不费力,甚至一遍遍给庄小五演示。
最后,他道:“可惜贵府没有射圃,改日来本王府上一叙,这角弓非寻常软弓可比,你强行开弓,当心拉伤了手臂。”
庄小五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激动地语无伦次:“当当当真?去殿下府上,不不不叨扰罢?”
齐澈温润一笑:“不必客气,凡本王休沐在家,尽管来讨教,本王还盼着他日能在八大营校场上遇见你呢。”
庄五郎若想弃笔从戎,基本被世家子垄断的期门卫与羽林卫不大可能接收他,雍京八大营倒是可以一试。
有丫鬟往水榭这边来,奉上庄夫人最拿手的紫苏桂花茶糕。京里的大户人家都会做些特色点心,方便素日往来送礼用,陈堇贞最爱庄家这道紫苏茶糕。
三碟茶糕一摆上,庄知薇便招呼起来:“大伙儿都来尝尝,我阿娘亲手做的呢,若不是沾了阿贞的光,我都许久未吃她亲手做的糕点了。”
众人各取一块,配着茶吃。
陈堇贞连吃了两块。庄知薇道:“我阿娘还装了两盒,走时给你带上。也没问豫王殿下爱吃什么,该让我阿娘多做些的。”
他爱吃什么?陈堇贞也一无所知。她不能总往男宾席上瞟,自然看不清他喜不喜欢这紫苏桂花茶糕。
齐汀跟着妹妹们吃茶吃糕,待把该聊的事儿人儿都聊了一遍,她才开口:“改日我回了公主府,也设宴请你们。”
齐洁道:“好哇好哇,阿姐你哪天回去?”
齐汀道:“府中人事用度,阿贞早就帮我归置好了,择个吉日,便搬回去,襄儿也大了,近来瞧着愈发稳重了,我得过过不操心的日子了。”
小定望侯曹子襄今年十岁,约莫是其父早亡,母亲又被迫改嫁,明明是张稚嫩的脸庞,却总一副老成的派头。
永昌帝喜欢机灵好动的孙儿,对这个亲外孙一直不冷不热,有时看燕王家两个小子顽皮捣蛋,还爱念叨外孙两句。
“稳重些好。”陈堇贞帮腔:“襄儿是袭了爵的,往后整个定望侯府都得要他撑着,我瞧他小小年纪,就很有主君的气派。”
齐汀捂嘴:“谁不知你这个做姨母的最爱护短。”她拉过陈堇贞的手:“其实,今日来赴宴,我是有个事儿想让你们帮着想想。”
是她的嫁妆,萧不凡三天两头地遣人来催她。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永昌帝打仗把自己打成个守财奴,但她的红妆队伍却望不见首尾。
因为这里头有大部分是当年郑皇后嫁入东宫时的嫁妆,后太子登基,立太子妃郑氏为后,这些嫁妆被一同封存在永熙宫的关雎殿,成为未来公主的嫁妆。
齐汀不会再婚,自然也不会有女儿,这嫁妆与其留着,不如为百姓效力,告慰其母在天之灵。
齐汀道:“我又让人分出一些送去户部赈灾,如今还剩许多,我不想带回公主府,阿贞你主意最多,帮阿姐拿个门道出来。”
陈堇贞双眸湛然:“那……阿姐你有多少啊?”齐汀报出个差不多的数目。
众人皆吸了口气,瞪圆眼睛。
齐洁半点不带嫉妒,整张脸笑成了花儿,撒娇央求:“阿姐,我想要你雾山上那处别业。”
齐汀温柔应她:“好,那处别业不动,待你家茉儿长大,给她添嫁妆。”齐洁家的小茉儿刚满一岁,白胖圆润,玉雪可爱。
那么大一笔嫁妆用来做什么好呢?陈堇贞也开始犯难,沉吟片刻,她有了主意:“不如,开医馆罢!”
“医馆?”
雍京城里到处是医馆,尤其府前街上,那里医馆比茶馆多,茶馆比酒肆多,酒肆比客栈多。
众人摇头不以为然。
陈堇贞道:“自然不是寻常医馆,开女医馆,专研妇人之症,京中医馆药铺多如牛毛,女医寥寥无几。”
“能请得起女医的百姓就更少了,况且当前几个妇科圣手皆是上了年纪的老大夫,一些妇人因他们是男子而讳疾忌医。”
陈堇贞侃侃而谈,似是准备已久:“开女医馆,召女医坐馆,收女学徒,再把妇人胎产、杂症的方子成册刊印。不求流芳百世,只求天下女子再不必因请不起大夫、见不得男医,硬生生丢了性命。”
“如何?”她眼睛闪闪发亮。
“好。”齐汀当即拍板:“就听阿贞的,开女医馆。”
“这好呀!我可以帮忙的。”苏灵儿有个姑姑就是女医。
苏家姑姑单名一个婉字,表字云卿,年轻时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女扮男装跑去军营当军医,一待整整九年,后来身份暴露,险些获罪。
当时是梁太后做主,免了她的罪,召她入太医院,成为大周首个“女医博士”,郑皇后生齐涟难产,便是这位苏大夫把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苏灵儿道:“我让我姑姑去寻宫里退下来的女医官,只要咱们许好月钱,不愁请不来人的。”
当下流行女子出来谋生,尤其一些死了丈夫的寡居女子,她们要教养孩儿、孝顺父母,是以女店主、女先生都常见。
但行医不比做买卖营生、教人读书识字,只要挂个招牌,便有主顾上门。这行不好入,女医最稀罕。
直到日落西山,豫王夫妇才跨出庄府大门。齐澈小酌了两杯,仰面靠在车里,手搭在额上盖住半张脸。
马车缓缓而行,晃得他昏昏沉沉的,低低唤了句:“阿姐,我渴。”
陈堇贞从前不觉,如今再听,皱眉抱怨:“你好好叫。”
齐澈坐直身子:“啊?”
陈堇贞提壶倒茶,递给他:“阿姐就阿姐,你正正经经地叫,嗓子不许黏,不许沉,更不许拖着声绕弯儿。”
齐澈捏着茶杯,挺委屈的:“我哪儿不正经了?哪里又黏又沉又绕弯的,我是这么喊得么?”
陈堇贞话到嘴边难以启齿,她索性抬起下巴,趾高气昂:“不许就是不许,你往后好好喊,还有,不许唤我小名儿。”
齐澈气笑:“那我怎么唤你,王妃、夫人、娘子?听着怪生疏的,你我又不是举案齐眉的做派。”
陈堇贞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可以学学我,我喊阿姐时就很正经,你学着我喊。”
齐澈哼笑,不屑一顾:“学不来,我若真把你喊成你的那种‘阿姐’,那咱成得哪门子婚?”
陈堇贞哑口无言。
齐澈将茶杯放到车案上,抱臂后倚:“不过,既然都已成婚,儿时的称呼便不能再用。其实,我很喜欢阿姐的小名儿,人如其名,皇祖母取得好。”
陈堇贞的小名儿只有长辈才唤,连齐汀都只唤她作阿贞。她美眸潋滟,半气半羞:“只能喊阿姐,不许喊夭夭。”
齐澈模样无赖:“凭什么?”
陈堇贞一再强调:“凭你比我小两岁。”
齐澈据理力争:“男子不以年岁论高低,我十五岁俘虏赫连雄时,他都五十岁了,况且生得晚又不是我的错。”
赫连雄乃北苍左贤王,战败被俘,拔剑自刎。据传此人死前连叹三声:“竟丧孺子之手!辱也、辱也、辱煞我也!”
陈堇贞被他这副歪理堵得语塞,车身忽的晃了晃。她侧身坐着没个借力,身子一歪往前栽,撞进一方熟悉的怀抱。
齐澈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抵住车壁,车厢里霎时安静。他微微低头,喉结轻滚:“陈夭夭。”
“你今日的口脂颜色,真好看。”
二人未曾圆房,但吻过一回。
陈堇贞脸颊腾地烧起来,又气又窘地瞪着他:“你、你别得寸进尺!你敢亲过来,我就咬你!”
齐澈借着酒劲俯身,温凉的唇瓣径直覆上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陈堇贞下意识要阖齿,但牙关只轻轻磕了下他的唇,齐澈闷哼,她立时松开,他趁机深入。
豫王最擅什么?诱敌深入,只是这回他是丢盔弃甲的一方。唇上的玫瑰膏子在齿间晕开,芳泽馥郁、勾魂摄魄。
车外市井喧嚣,齐澈捧着她的脸,指腹蹭过她泛红微肿的唇角:“来啊,来咬我啊,陈夭夭,想咬便咬,别舍不得呀。”
陈堇贞胸口轻颤,眼睫蒙雾,望他入眼,一把勾住他脖子,狠咬一口,咬在他唇上。
此后一连几日,豫王府中时常上演类似的对白。
“陈夭夭?”
“叫阿姐。”
“陈夭夭!”
“都说了叫阿姐!!!”
一来二去,陈堇贞纠不过来,索性随他去了。但她很快发现,齐澈对拐着弯儿叫的“阿姐”有种可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