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投壶

用完晚膳,齐澈迟迟没等到陈堇贞的留宿邀约,王府里没人敢非议主子同不同房,他不好死赖着不走。

明日他本不休沐,但永昌帝得了瑞兽正高兴,感他护送麒麟辛苦,特批了他一日假。

陈堇贞俯案调香,齐澈磨磨蹭蹭,连喝了两盏茶:“阿姐,明日我不上值,你有安排么?我陪你去做头面。”

陈堇贞仰脸想了想道:“不成,明日庄夫人在家设宴,说是为了谢我当初那封信,今日已经跟庄二约好了。”

齐澈当即沉下笑脸。

陈堇贞扔下手里的金熏球,赶紧道:“不然,我带殿下一起去?”成婚半年多了,他们还没一起出门交际过。

齐澈接住险些滚下案的熏球,抛还给她,敛眉道:“女眷的宴,我怎么去?”

陈堇贞道:“庄家有个小公子,跟殿下一般大,整日不爱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殿下不如拉沈世子去结交结交,他还未出仕呢,算不得结党。”

“成。”齐澈一口答应,随手顺走了案上的一只玲珑熏球。

回京第一夜,豫王照例睡的是承运堂书房。当夜,他将熏球挂于帐间,孤零零躺着,十分想念拨云殿里那只碍事的大引枕。

比他更想念的是芳桦。芳桦姑姑还以为两位主子在广林苑的感情突飞猛进,回京能尽快把房圆了。

陈堇贞沐浴过后,坐在妆台上通发抹脸,见芳桦拿着牛角梳欲言又止,问道:“姑姑怎么了?”

芳桦道:“王妃,您怎么又让殿下去承运堂睡?”

陈堇贞一愣。

她以为只要齐澈不主动提,她就可以暂时先不考虑这件事,她往掌心倒了些桂花油:“还不是时候呢。”

夫妻圆房还要挑日子?芳桦宫中出身,本不欲多言,但她下意识为陈堇贞着想:“可王妃还是得尽快有个孩子啊。”

陈堇贞笑笑,分得清芳桦是真的关心她,不是那等凑热闹的闲事鬼:“姑姑放心,我心里有数。”

次日辰时正,豫王府的马车停在庄府门前。

庄明旭上朝未归,家**三子,长子是国子监监生,只初一十五休沐,尚未出仕的庄四公子与庄五公子立在门内相候。

齐澈先自车中下来,回身抬臂,将陈堇贞扶下车辕。几乎同时,成安侯府的马车也驶到门前,沈修扶着温若萱落了地。

庄四郎率人快步上前,深深作揖:“恭迎豫王殿下、豫王妃,恭迎沈世子、世子夫人。”

齐澈抬手虚扶:“今日本王随王妃来凑个热闹,也未提前知会,是本王冒昧,庄生不必拘礼。”

沈修侧身还了半礼。陈堇贞与温若萱微微福身,还了女眷之礼。

庄四郎引着众人穿廊过院,行过九曲桥,往府中后园的临池水榭来:“家母吩咐了,小辈宴饮,她在场反而扫兴,豫王妃先放开玩,待玩够了她再找王妃说话。”

水榭居于高处,四面垂着竹帘,不拘着男女分席,男客居东、女眷居西,当中留出半丈空地作耍乐之用。

秋高气爽,正适合投壶,几只错金铜壶早早站在地上等着。庄家小五似是钦慕豫王已久,脸激动得红扑扑的。

刚坐定,庄知薇便领着丫鬟进来,向男宾福了福,转头道:“阿贞你头回来得这样早啊,惠和殿下跟崇宁殿下都还没来呢。”

齐澈负手问:“从前她不爱早么?”

庄知薇调侃:“何止不早,除了她做东家的宴,哪回她不是最晚的!”

陈堇贞争辩:“胡说,我何曾这样?”

庄知薇打趣:“眼下成了婚,我们阿贞携夫君出席,人都变勤快了。”

陈堇贞后悔今日带齐澈出门,她险些忘了齐洁定过一个规矩:无论是谁成婚都要把夫君带出来给她们掌掌眼。

说是掌眼,其实就是替女方下马威,她这几个闺中密友怕是早就等着刁难他了。

陈堇贞颇为同情地望了眼齐澈。

想当年温若萱成婚,沈修第一次随她赴宴是在顾家,齐洁让人在他的茶盏里放了大把盐,齁得沈世子面目扭曲,愣是为新妇的颜面全喝了下去。

看沈修一早幸灾乐祸的样子,他肯定没把这个规矩告诉齐澈。

约莫半个时辰,齐汀、齐洁、苏灵儿、顾采芝……陈堇贞自小到大的好友集聚一堂。其中,只有庄知薇、顾采芝没携夫君前来。

这两位的夫君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礼部,圣上连得两大祥瑞,此刻翰林院与礼部是整个朝堂最忙的衙署,打个喷嚏的空都腾不出来。

永昌帝回京读过柳言的文章,赐了他一套文房四宝。

顾采峥与秦少禹一个在羽林卫、一个在兵部,受豫王相邀,特意与同僚串了班。他俩往男席中一坐,连着沈修三道目光一同落在齐澈身上。

齐澈被盯了半天,早就纳闷:“今儿怎地了,一个个怎么都瞧着本王?”对面的陈堇贞也暗暗拿眼睛瞥了他好几回。

顾采峥答非所问,痛心疾首:“当年,我喝到的是醋配猪油。”

沈修面容扭曲:“我喝到的是盐加胡椒。”

秦少禹悲悲切切,比他俩都惨:“我的是辣椒水,回去舌尖便生了个鱼眼疮。”

齐澈听得云里雾里,这时候,丫鬟奉茶而入。整个水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盯着豫王面前的青釉茶盏。

陈堇贞抿起唇,不免有些局促,齐汀坐姿端庄,含笑看弟弟妹妹闹。

在万众期待中,齐澈端起茶,低眸一嗅,复又放下,接力补充:“我的是黄连汁加苦胆水。”

几人中就他没上当,沈修懊悔地直拍大腿:“哎呀,早知道不该提醒他的,失策失策!”

顾采峥跟秦少禹内心更为不平,若不是当着女眷的面,他俩高低把这杯苦茶给豫王灌下去。

齐洁见规矩被人破了,不甘心道:“小九,不许玩赖,阿贞是我们中最后一个成婚的了,谁娶她谁就要把这杯茶喝了,快喝。”

齐澈转着茶杯:“哦?谁娶她谁喝?”

齐洁催促:“快些喝,否则往后你与阿贞吵架没人站你这边。”

话音刚落,齐澈一饮而尽。

不知哪个缺德玩意配的黄连加苦胆,苦得他喉管一阵翻涌,但他面不改色地强咽下去,茶杯一翻:“喝了。”

沈修满意抱拳:“殿下乃真猛士也。”

陈堇贞想象不出黄连配苦胆的滋味,恨铁不成钢道:“崇宁激你呢,你怎么真喝了,快漱漱口。”

丫鬟奉上一杯新茶,齐澈接过来,双眼无辜道:“八姐说的,谁娶你谁喝,我娶的,我自然要喝。”

陈堇贞寻思他怎么出个门脑子还不灵光了呢?

齐澈显然不知世事险恶。齐洁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喜茶喝了,该投壶了罢,九弟,阿贞,你俩想怎么玩?”

那么恶心的毒汤水也好意思叫喜茶?齐澈想翻白眼,但面上一派随和地看向陈堇贞。

陈堇贞一脸抗拒:“为何还有这个,不是说怕伤到人不玩了么?”

温若萱比着两根手指:“那是对旁人,你们二位一个骑射第一,一个投壶不败,这游戏不玩多可惜。”

顾采芝与苏灵儿等这一幕很久了,连忙招呼下人:“来来来,给豫王豫王妃上壶上箭。”

齐澈还没明白规则,就已被顾采峥与沈修从席间拉了出来,他们把铜壶往他怀里一放,让陈堇贞来投。

齐澈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玩法,难怪她怕伤人。

沈修哈哈道:“之前玩这个,我娘子都吓哭了。王妃,你的胆子应该不小罢?”

“谁哭了!”温若萱被截短:“阿贞投壶没输过的,忠勤伯家的二公子号称‘投壶神手’,去年琼江池畔败在阿贞手下。”

顾采峥不甘示弱:“巧了,豫王殿下校场比试也没输过。忠勤伯是罢,他家大公子被殿下射下过马。”

男宾与女眷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齐澈也不推辞,抱着铜壶,抬眼看向陈堇贞,眉梢微挑:“手下留情啊,可别往为夫身上投。”

陈堇贞为难又担忧:“其实,我还没这么玩过呢。”言外之意,真戳着他怎么好?

齐澈坦然:“那为夫身上也不惧多道伤疤,夫人尽管投。”

出个门油腔滑调的,有毛病。陈堇贞瞪他,起身将披帛绕在臂上,取了三支箭,站定在数步之外。

她看齐澈稳如磐石,自己也不再紧张,指尖一松,第一支箭直直冲着壶口去,不偏不倚落进壶底。

女眷席上拍手叫好:“阿贞好样的。”

陈堇贞呼了口气,第二支、第三支,支支皆中。她投得从容,他接得稳当,二人配合竟比摆在地上时还要准。

众人觉得惊奇,顾采峥撺掇着:“这也难不住殿下!要玩就玩点真本事,让殿下蒙了眼,王妃抱着壶站。”

这个玩法更大胆,温若萱忍不住摇头:“不好不好,伤了阿贞怎么办?”

顾采峥心想也对,但他一心想给齐澈撑场子,便提议道:“那我来抱壶,该让你们这些妇人瞧瞧大周战神的风采了。”

岂料这活还有人抢着干,庄小五兴奋道:“我来我来,顾家哥哥你行行好,叫我来罢。”

齐澈谁也不要,转头只瞧陈堇贞,温和询问:“阿姐敢么?”

陈堇贞没说话,上前从他怀里接过铜壶,抬眸冲他点了点头。她今日一身齐胸间色破裙,抱着铜壶,宛如仙子抱净瓶。

齐澈一伸手:“借阿姐帕子一用。”

陈堇贞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递给他。

他却不接,垂首像只专在山野间等她的猎犬:“帮我系上。”

她把壶先递给扶摇,罗帕随意叠了两道,软软折在指缝间,慢悠悠道:“够不到,再低些。”

其实她并非够不到,但他依言又低了低,陈堇贞纤指拂过他耳垂,用帕子轻轻蒙住他的眼睛,抱壶款款走至对面。

齐澈站在原地,不急着投箭,微微侧耳,似在凝神辨位。突然,他温柔缱绻地开口,唤她小名儿:“陈夭夭。”

陈堇贞下意识回应:“嗯?”

下一瞬,齐澈手腕一翻,第一支箭破空而出,嗒地落进铜壶中。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箭声接连响起,每一支都精准无误地坠入壶口。三箭投完,齐澈扯下眼上绫缎,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陈堇贞。

千军万马中夺旗而归,他也不曾笑成这样。陈堇贞仿佛瞧见他身后竖起一条尾巴,正疯狂对她摇摆。

水榭沉寂须臾,随即满堂喝彩。

齐洁拍着手笑个不停:“妙极妙极!真是妙极!你二人呀,真是给咱这游戏落了个圆满的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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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投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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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