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加封

中秋之前,雍京城的风里先添肃杀之气。

自瑞璧、麒麟双祥接踵而至,永昌帝计划去泰山封禅。但大周当前的国库撑不起这般浩大典制的开销。

圣心既定,自有臣下揣摩上意。

于是大周上下开始新一轮的整饬吏治、清丈隐田。这回刀刃向内,直指各州府的地方豪强与世家巨族。

一时间,地方上抄家籍没的消息接连传回京城,几家世族骤然败落,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燕王四岁的小儿子夭折,这是最得永昌帝喜爱的一个孙儿,据说燕王夫妇一个哭到晕厥、一个在宗祠长跪不起。

一年的禁足尚未结束,但永昌帝因此心软,暗地里解了他的禁足,燕王虽没正式上朝,可往日那些幕僚已经开始进出王府大门。

棋盘生变,剩下两子该进该守,永昌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于是这日朝会,先是工部尚书出班,奏报秋汛将至,京畿洧河大堤几处堤岸出现松动,尤其马家渡,年年需赶在汛期前加高加固,否则方圆数县皆有漫溢之险。

紧跟着,鸿胪寺卿出班,请旨扩修仙人承露台于建章宫景山之上,以合麒麟、瑞璧双祥之兆。

两件差事皆是要紧,一关乎京畿民生,一关乎圣心敬天。

永昌帝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百官:“赵王,这两件事,你挑一件。”

河工是苦差,费神费力,做得好是本分,出差错便是万民指摘。承露台是美差,顺天子敬道修仙的心意办,圣眷只增不减。

赵王出列,朝服端整,手持牙笏躬身一礼:“回禀父皇,儿臣愿督造河堤。”

似是意料之中,永昌帝却有意逗他:“哦?承露台引仙露、答天瑞,乃是敬天盛事,你就不动心?”

赵王神色端严:“父皇,承露台敬天,河工安民。敬天之事,有父皇龙威,足可尽善尽美。可京畿河堤关系都城安危与沿岸数万百姓生计。儿臣为宗室,食天下俸禄,理当为父皇分忧,护百姓安稳。”

话说得滴水不漏,永昌帝低笑,也不勉强:“既如此,河工便交予你。户部拨银,工部派员,一切听你调度。”

“儿臣遵旨。”赵王再揖,退回班列。

永昌帝扫过下首:“那仙人承露台,谁愿领命督造?”

班列中闪出一人,正是吴川柏:“陛下,臣愿请缨督造承露台,臣已绘好祥瑞图说,呈于陛下御览。”

当即有内侍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卷轴,铺展在御案之上。

吴川柏有备而来:“陛下请看,此台将依天象而建,台高九丈九尺,对应九天,台基刻云纹瑞兽,环绕麒麟、玉璧浮雕,正应双祥之兆。台上立铜仙捧盘,可承晨露。建成之后,上可答上天降瑞之德,下可助陛下修行延年,实乃万世之功。”

永昌帝龙颜大悦:“好!准奏。仙人承露台便由你督造,内库拨银,务必赶在封禅之前完工。”

“臣领旨,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吴川柏伏地谢恩。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

不过一个时辰,司礼监冯德亲自捧着圣旨,带一队宦官浩浩荡荡抵达豫王府。门房见了牌子,忙不迭打开中门,管事唤人去承运堂通报。

此刻,齐澈才回府不到两个时辰,泡澡更衣,沾上锦被刚睡沉。

管事立到书房外,隔着纱帘连声催:“殿下!快醒醒!宫里冯公公来宣旨了,就在前厅候着呢!”

帐子里静了片刻,传出齐澈带着浓重睡意的沙哑嗓音,裹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知道了。”

他撑着坐起身,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倦红。

陈堇贞也接到通报,亲自带丫鬟鱼贯而入,手忙脚乱替他套上朝服、系上玉带。

“舅舅怎么突然那么大阵仗?近来哪里不太平?”陈堇贞心绪不安:“莫不是要殿下带兵出征?”

齐澈揉着眉心勉强醒神:“不至于,听兵部报上来的,也就几处匪患,父皇没必要出动一个亲王。”

陈堇贞道:“听说燕王的禁足要解了?”

齐澈嗯了声:“赵王兄近来大出风头,父皇不会纵容他,是时候把燕王兄抬出来震震他了。”

陈堇贞手环在他的腰上,扣紧玉带:“说得好轻巧,你就不怕被抬出来敲山震虎的人是你?”

齐澈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不怕,阿姐怕了?”

陈堇贞抽手出来,拍他一下:“若真如此,该怕的是赵王。”

二人携手出来接旨。

冯德立在厅中等候,也不多寒暄,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朗朗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豫王齐澈,恪谨端敏,宿卫宫禁累有劳绩,特授期门卫指挥使,执掌期门抚司,兼领宫闱巡察。豫王妃陈氏,淑慎温恭,持家有度,加封贤宜豫王妃,加食邑五百户,赐一品冠服。钦此。”

齐澈跪在地上,残留的睡意顿时散得干干净净。陈堇贞不惊讶前者,但对后者震惊不已。

送冯公公出门时,齐澈照旧是副没睡醒的模样,陈堇贞笑着让扶摇递上赏封。待人一走,前厅瞬间冷了下来,芳桦率人退下。

齐澈立在厅中,垂眸看着手里的圣旨,眉峰缓缓蹙起。陈堇贞百思不得其解:“赵王,又做什么了?”

齐澈之前只是个期门卫校尉,没资格上朝,但朝堂大小事自有王府长史一日一报,连长史都未上报的事,必是今日早朝刚刚发生的。

齐澈将圣旨随手递给她:“阿姐,我出去一趟。”他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携罗枭策马出了府。

这一去就是大半日,直到暮色沉沉、街灯次第亮起。陈堇贞一直在承运堂候着,身边摆着一套新送来的冠服。

齐澈掀帘进来,她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沾着夜露的外袍:“究竟出什么事了?赵王又捡到祥瑞了?”

齐澈走到罗汉塌边坐下:“无事,赵王接了加固洧水大堤的差事,吴川柏主动请缨督造仙人承露台。”

原来就是这个?

陈堇贞悬着的心放下:“先前提点过吴川柏,他等这一日等得够久了。至于京畿河工,倒也符合赵王的作风。”

贤王嘛,自然以民事为本。

“只是,区区那么一件事,让你官复原职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给我加封?赵王的麒麟子真让舅舅如此不满。”

她成婚时的婚服虽逾制,但入册的品阶只是亲王妃。

齐澈叩着桌面:“不止,河工钱粮调度权在手,沿河州县的官吏都要听他调度,阿姐别忘了,赵王府中还有两位母家掌兵的女眷。”

“父皇复我官职,是在害怕。至于你的加封……”

案上的褕翟在灯下熠熠生辉,齐澈道:“是父皇给你的恩典,也是在给我这个孤子撑腰。”

齐澈攥住她冰凉的指尖。

“阿姐本就是郡主出身,如今再加徽号,食邑、冠服都按亲王妃顶配。本朝无太子妃,往后外命妇筵席上,便数你最尊了。”

无子加封,史无前例。

暖阁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陈堇贞了然:“理是这个理,但手笔未免有些大了,就只为一个赵王?”

齐澈微笑,端起桌上一碗杏仁酥酪:“都察院跟礼部没个敢吭声的,阿姐猜猜,只是为了赵王么?”

陈堇贞理理发丝:“应该还有舅舅在为封禅整饬地方世家的缘故,万一激起动荡,总得有人带兵平叛。”

齐澈一口酥酪入口,大赞特赞:“嗯,这酪不错。扶摇手艺又进步了。”

陈堇贞欲言又止,赧然提醒他:“那是我用过的,殿下喜欢,再让人盛碗新的来。”

“不用。”齐澈两三口把剩下的半碗杏仁酥酪都倒进肚里:“我得早睡,明日去期门卫衙门复职,复职后得上朝了。”

陈堇贞自嫁过来,齐澈便被贬了官,只轮值宫禁宿卫,没踏过前朝朝班,她也得赶紧准备准备。

朝服冠带、牙牌锦绶、象牙笏板、车马随行……这些统统要重新置办起来。她也要上表谢恩,择日入宫叩拜。

一堆事等着做,她敛衣站起,齐澈一把抓住她:“阿姐,你去哪儿?”

如今他是越发放肆了,陈堇贞嫌他添乱:“去给你收拾上朝的东西,殿下不是要睡觉?安心睡,我不扰你。”

齐澈拉着她不放,瞳仁漆黑,透着一股真挚,还改了口:“陈夭夭,我能……搬回凝禧阁住么?”

陈堇贞知道他早有预谋,还总装出副无辜纯净的样子,气得她冷酷拒绝:“不行。”

齐澈嘶了一声,似想起件要紧的大事,他的表情跟着变得凝重:“你说,晌午冯公公来宣旨,注没注意到我是在承运堂书房睡的?”

陈堇贞的脸色登时变了。

齐澈继续吓唬他:“若他往父皇跟前说两嘴,咱们没圆房的事,不会被他发现罢?”

陈堇贞吸了口气。良久,她败下阵来:“行罢行罢,你回来睡。”

齐澈心满意足地跟王妃回了凝禧阁。凝禧阁的床大且宽,这是陈堇贞的嫁妆,婚前长公主府的人特意来量的尺寸。

齐澈洗了澡,换了亵衣,舒坦地躺了上去。但他不睡,支着手臂看陈堇贞领着丫鬟往凝禧阁搬东西。

这里完完全全属于她,雕花床、贵妃榻、梳妆台……床里的置物架上放着她常看的书,他翻了翻,是几本医书。

还有个针线箩,一堆针头线脑的,还有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他的王妃聪慧机敏,唯独不擅女工。

那双承诺给他的靴子至今没见影儿。

内殿奇奇怪怪的东西很多。齐澈发现,女子用来贴珍珠、花钿的胶与军营里粘箭羽的胶,似乎是一种胶。

他还在床头发现个更古怪的玩意,玉头木柄,中轴可转,与营中泥匠滚墙的泥辊相似,就是精致小巧些。

陈堇贞施施然迈进来,把熨好的朝服放在内殿的衣架上。齐澈举着玉滚问她:“这是何物?”

陈堇贞微抬眼皮:“玉滚。”

齐澈刨根问底:“做什么用的?”

“滚脸的。”陈堇贞回身接过扶摇擦好的笏板放进笏盒里,明日得交给王府的小吏,随行有长史一人、典簿一人、护卫四人。

齐澈瞧着新奇的小玩意儿跃跃欲试,但他绝不会往自己脸上试,勾勾手指:“阿姐,过来。”

陈堇贞被他烦得没了耐性,转身要用笏板敲他:“你还睡不睡,不睡回你的承运堂去!”

齐澈立刻老实了,讪讪地把玉滚放回原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丫鬟上前把帷帐放下,吹灭了灯。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堇贞刚爬到床上,齐澈就问:“你想睡里头么?”

陈堇贞嗯了一声,齐澈坐起来,伸出一只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从床沿上抱到里面去,帐内一股蔷薇花香。

两人同床共枕,这回中间没有大引枕。陈堇贞心想,亲都亲了,也应他回来了,还放那个怪矫情的。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一只手悄然摸过来,十指相扣地握住她的掌心。陈堇贞没动,旁边的身体顺势往这边挪了挪。

“夭夭。”黑暗里,他唤了声。

“嗯?”陈堇贞有些困。

齐澈睁着眼睛:“我睡不着。”

陈堇贞带着鼻音:“睡不着使劲睡。”

齐澈十分诚恳且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能亲你一下再睡么?”

陈堇贞倏地坐起来:“齐澈,你有完没完?”

齐澈一腔热意顿时偃旗息鼓,他翻了个身:“睡罢睡罢。”

陈堇贞在黑暗里望着他的背影,无端觉着落寞可怜,她弯起唇角,伸出一截指头戳他:“生气了?”

齐澈闷声:“岂敢啊。”

陈堇贞披着锦被凑过去,压着他的肩头把人掰正,然后低头,主动含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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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倒计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