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信是秋末到的。那时候营地东侧的地基已经打好了,曼苏尔带着维修队用石灰在地面上撒出了一条笔直的白线,法丽达在那条白线的起点放下了第一块地基石——一块从废墟里找回来的石板,边缘缺了一个角,但平面是完好的。她放下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一块是我从赫拉蒂走到这里的一步。”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粉笔在那块石板上写了一个词——“留下”。那是她从营地到石板学校、从字母表第一页走到最后一页之后,学会的最重要的词之一。

信是马赞送来的。他的自行车链条在营地的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后座上的邮包鼓鼓囊囊,里面除了信还有几本从库法地下室图书馆调过来的书——一本童话集、一册阿拉伯语语法入门、两本重复的诗歌选集。萨阿德正在石板学校门口帮阿布·卡西姆安装新书架,看到马赞一瘸一拐地推着车走过来,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库法来的。”马赞把信递给她,信封上的邮票贴得有些歪,邮戳模糊,寄件地址写着库法教堂地下室。他把邮包从车后座上卸下来,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放在萨阿德手里。包裹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布面上用钢笔写着萨阿德的名字,笔迹是塔里克的。

萨阿德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书——一本她从未见过的书,硬壳封面,暗绿色,上面用烫金的阿拉伯语写着《库法地下室图书馆与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联合藏书——第一册》。她把书翻开,扉页上贴着一张便条,便条上是塔里克的笔迹。

“萨阿德:这是我们从两个图书馆的藏书中各选一些篇章,合在一起编的联合藏书。不是正式出版——就是用油印机印的,封面是丽娜画的,装订是萨米和哈立德用鞋带和胶水弄的。一共印了五册,给库法留两册,给营地三册。第一册给你。愿这本书成为两间教室之间第一座不用石头的桥。”

便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大概是丽娜自己写的——只有一句话,笔尖在纸面上用力太大,几乎戳破了纸张:“第八个艾利夫我写了。”

萨阿德低头看着这行字,用手指轻轻摸过丽娜笔迹的凹痕。她在地下室楼梯口留下的那截赫拉蒂粉笔头,丽娜用了。第八个艾利夫不再是空缺,不再是那页上被推迟的最后一个字母。她把便条折好,夹进字典夹层里,和塔里克的两封信、娜吉玛的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蓝色玻璃珠、拉娜的口香糖放在一起。字典的封面被撑得鼓鼓囊囊,书脊的缝线早就断了好几根,但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把包裹里的联合藏书放在书架上,和手抄诗歌集并排。封面上丽娜画的图案是一只鸽子——不是那种画在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精致的鸽子,而是一个八岁孩子用钢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翅膀张得很开的鸽子。鸽子的嘴里衔着一根橄榄枝,橄榄枝上写着一个小小的艾利夫。封底上印着一行阿拉伯语,是她和塔里克在地下室里共同写下的那句话:“书是长着腿的——它会自己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

下午的法蒂玛已经能自己带提高班了。她站在石板学校新教室里,怀里不再抱着婴儿——孩子已经学会走路,正蹲在教室角落的安静角里用蜡笔画圈圈,画完了就自己拍手,拍完了继续画。法蒂玛在黑板上写了一行阿拉伯语,字体不算漂亮,但每一个字母之间的间距均匀,笔画的起承转合清楚利落。她写的是一首短诗——不是她以前读的散文,而是一首她自己写的、分行的、押了尾韵的诗。

“太阳是天空的手掌,摊开它,把光放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过头看着下面的学生。面包学徒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他那本用左手写了三个月的笔记,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天气。法蒂玛用刚从萨阿德那里学来的教学方法提问,问他们这句诗里的“手掌”是什么字母——不是字形对应,而是画面。她问的不是“这是什么意思”,而是“你看见了什么”。

“巴。”左手写字的学徒第一个举手,他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但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疤痕,他把左手举得很高,“手掌是弯的。巴也是弯的。巴是弯下腰的船,但船也可以是摊开的手掌。它弯着不是要翻,是要托住掉下来的人。”

法蒂玛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按了一下眼角。然后她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念完——“太阳是天空的手掌,在战壕、废墟和难民营的帐篷上摊开它。不说再见,也不说早安,只是每天照常升起。在炸弹落下来之前,它也摊开过。在炸弹落下来之后,它还摊着。”

下课后,法蒂玛走到萨阿德面前,把一张叠好的纸放在她手心里。“我明天要去诊所帮忙,上午的课请拉娜代。这首诗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是我和那个面包师一起写的。他提供了手掌,我提供了天空。我们想把它印在油印机里,像你从库法带回来的联合藏书一样。不是书——就是一张纸,一页诗。给营地外面的人看。你觉得他们会看吗?”

“会的。你先把这张诗页放进书架上的档案夹里,和之前那篇《太阳》放在一起。等油印出来之后,让马赞送信的时候顺带带一份给库法。他们那边的孩子也需要知道——外面还有人用同一种语言在写同一种光。”

法蒂玛把诗页小心地放进档案夹里,和她在提高班所有写过的作文放在一起。从第一页只有三个正确的字母,到最后一页她用整段整段完整的散文描写沙漠和雨水,再到今天她用分行押韵的诗句写出了太阳的手掌——这个文件夹里装的不只是作业,而是一个人从不会写字到成为诗人的完整轨迹。

傍晚的时候,营地东侧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小堆篝火。不是那种战火,而是用枯树枝和废纸板点燃的、温暖的小火堆。孩子们围坐在火边,巴塞尔的弟弟马吉德捡到了一根特别长的树枝,把它举在头顶跑来跑去,树枝上挂着一块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红布,跑起来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自己缝的旗。玛雅坐在火堆旁边,面前摊着那盒已经被用得只剩几截的蜡笔,她正在一块石板上画篝火——不是用红色和黄色,而是用了蓝色。她把火焰画成蓝色,火芯是深蓝,外焰是浅蓝,最外面一圈是近乎透明的白。

玛雅的姑姑蹲在她旁边,用井水浸过的湿毛巾给她擦手指上沾到的蜡笔屑,擦到一半停住了,转头对萨阿德说:“她今天说了两个字。”

萨阿德在玛雅面前蹲下来,没有催促,只是把被玛雅扔在一旁的蓝色蜡笔捡起来放回蜡笔盒里。玛雅没有看她,继续在石板上画她的蓝色火焰,一道又一道蓝色的弧线从火焰底部往上卷。画完之后,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两只沾满蜡笔屑的手平放在石板上,抬起头,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直视着萨阿德。

“光。”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井水,浑浊而冰凉,带着地底的矿物质和岩石的碎屑。

萨阿德没有动。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没有说“太棒了”或者“你终于说话了”。她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粉笔放在玛雅的石板上,放在那些蓝色火焰的旁边,然后用和她一样轻的声音说:“光。艾利夫。瓦乌。努恩。两个字母,一个长元音。你说了第一个词。这个词是所有词里最亮的。”

玛雅低下头,继续在石板上画她的蓝色火焰。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萨阿德注意到了。那个弧度和她第一天在沙地上画下艾利夫时一模一样。她不说话,但她用蜡笔说了全世界所有语言加起来也说不清的东西。现在她用声音说了第一个词,她选择的是“光”。一个七岁之后失去声音的孩子,在营地的篝火旁边,找回了语言的门——她推开的不是一个词,而是一整扇被战火焊死了太久的大门。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法丽达坐在篝火边,膝盖上摊着她的练习本。她已经不用铅笔了——用阿布·卡西姆给她削的一支细木炭条,炭条很软,写出来的笔画比铅笔粗,但线条更流畅,更适合她已经不再发抖的手指。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萨阿德。

“娜吉玛和哈迪娅的回信还没来,但我要先学会写‘自由’。你教过我这个词在字典的哪一页,夹在你写的那十二个残骸旁边。今天我要自己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抄你的,不看着你的。我默写。”

萨阿德从篝火边捡起一块烧过的炭条,在法丽达的练习本背面写下了“????”——自由。哈、拉、雅。那个雅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的人。她把炭条还给法丽达,没有说话。

法丽达低头看着那四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练习本合上,闭上眼睛,用炭条在封面空白处摸索着写。不是看一笔写一笔,而是凭着记忆——她对这个词的记忆不只是字母的顺序,而是所有东西:萨阿德十二岁在干面包包装纸上写下的那行字,娜吉玛在油灯下教她的第一个艾利夫,她从赫拉蒂走到营地穿过的每一片沙漠和每一个弹坑,她在石板上反复练习过的每一个字母,她在帐篷外面用石子在地上画的“穿过”,还有她刚刚学会在石头上写下“留下”。

她的第一笔落下去,是哈——一个弯弯的弧线,像一扇被推开一半的窗。第二笔是拉——一道流线,从右往左划过,没有停顿。第三笔是雅——她最怕的字母,尾巴总是拖得太长或者太短,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把尾巴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超出了封面的边界,长到像是用完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然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炭条的碎屑粘在封面布纹的纤维里,但那个词是完整的。

“这是我在赫拉蒂一辈子没学会写的词。”她把练习本放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手指指着它,然后指向萨阿德的字典,“现在会了。不是因为你教我——你当然教了我。是因为我自己写了。以前你让我读‘自由’,我可以认,可以描,可以跟着你念。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写。”

萨阿德从法丽达手里接过那本封面写满了生词的练习本,翻到第一页——那是法丽达第一天来上课时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下的第一个词:“法丽达。”那一页的纸已经旧了,边缘卷了毛,铅笔字迹被擦过很多次又被重新写上,墨色深浅不一。然后她翻到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只写了一个词。白纸黑炭,笔画粗粝,边缘还散落着细碎的炭屑。她把练习本合上,还给法丽达。

“妈,你毕业了。”

法丽达沉默了很久。篝火在她们面前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升起来,在夜风里飘向星空的方向。她把练习本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石板学校门口,在那面写满了学生名字的石墙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区域,用指尖在石面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不是任何字母,而是一个不闭合的圆圈。然后她从地上捡起一颗孩子们画完画掉落的半截粉笔,在那个圆圈里面写了一个词。自由。

第二天一早,萨阿德在石板学校门口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马哈茂德站在那盆柠檬树旁边,手里提着一袋从达里亚带来的干薄荷叶。他的眼镜腿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又摔了一次,还没来得及换新镜框。他的妻子站在他身边,手里牵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绿色袍子,脚上绑着一根红绳,脚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裹。她不能走路,被马哈茂德的妻子半抱半搀着放在柠檬树旁边的石头上。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好奇的亮,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穿透性的注视,和玛雅第一天到教室时一模一样。

“她叫拉姆拉。”马哈茂德的妻子把女孩的手轻轻放在柠檬树的树干上,“她在库法地下室图书馆借过两本书——字母入门和童话集。她借书的时候说她不能走路,但她妈妈替她来还书的时候在登记簿上写了一段话。说她女儿把童话集从头到尾读完了,现在会写十四个字母。”

萨阿德蹲下来,看着这个叫拉姆拉的女孩。她的名字和萨阿德在卡车副驾驶座上给自己取的化名一模一样。沙粒。一颗从废墟里被风吹到别处、落在另一个废墟上仍然不肯化为尘泥的小沙粒。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本塔里克从库法寄来的联合藏书,翻开到丽娜画的那只鸽子,放在拉姆拉膝盖上。

“这本书是一个叫丽娜的孩子画的封面。她以前不说话。她现在能说几个词了。她画的鸽子叼着一根橄榄枝,橄榄枝上写着艾利夫。这本是我们两间图书馆的联合藏书,库法和营地各留几册。你是它的读者——你是第一个在两间图书馆都借过书的人。从库法地下室到卡里姆石板学校,你的借书记录在两本登记簿上都留着。”

马哈茂德把那袋干薄荷叶放在书架上,和法丽达的橄榄枝并排。然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撕下来夹在联合藏书的扉页上:“书是长着腿的。但这次不是书自己走——是我们带着书和人一起过来了。拉姆拉的轮椅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曼苏尔说可以用旧自行车轮子和厨房椅子拼一个临时推椅。下一批跨馆借阅的书,她会推着自己的轮椅来还。”

“你们不走了?”

“暂时不走。营地的紧急教育项目缺人,哈南上周发信到各个教学点招募志愿者,我们报名了。马哈茂德可以在提高班教诗歌,我可以在基础班帮法丽达辅导成人学员。帐篷已经搭起来了,就在第八区,离玛雅家只隔两顶。以后拉姆拉来上课,不需要妈妈抱整段路,我们轮流接。”马哈茂德的妻子蹲在拉姆拉旁边,把她的手从柠檬树干上轻轻摘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先让她上字母提高班。她妈妈说她已经能写短句了——第一个短句写的是‘书不在书架上’。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窗外。”

那天下午,萨阿德收到了一封从更远的地方寄来的信。不是库法,不是赫拉蒂。信封上的邮戳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北部城市名,寄件人一栏用歪歪扭扭的阿拉伯语写着“法里斯·谢里夫”。信比之前那封更厚,里面塞了两张信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坐在一堆自行车零件中间,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字母书,手里举着一截粉笔。照片背面用法里斯的字迹写着:“萨阿德·谢里夫,三岁半。今天教会了她妈写艾利夫。她说等仗打完要去卡里姆找另一个萨阿德。”另一张信纸则是萨阿德女儿本人的——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每一个字母都大得几乎撑破格子。她写道:“艾利夫。巴。塔。萨。我的名字。你和我名字一样。妈妈说你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会写字的女孩子。我想认识你。”

萨阿德把照片放在字典夹层里,把那行字反复念了几遍。然后在石板学校那面写满了名字的石墙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区域,用粉笔写下了“法里斯·谢里夫”——不是用她自己的字迹,而是尽量模仿法里斯小时候在赫拉蒂沙地上画字母的那个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用了全身力气的笔法。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她的萨阿德,还有他女儿的同名。

冬天快到了。石板学校的墙壁需要在雨季之前加固,新校舍的地基刚打完,曼苏尔说需要更多石板。每天下午,营地的男人们和女人们轮流去废墟搬运材料。阿布·卡西姆负责验收每一块石板——他用拐杖敲一敲石板表面,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没有裂缝,听完了要么点头要么摇头,点了头的石板由曼苏尔用手推车推进新教室的地基线内。

拉姆拉在石板学校正式注册了学籍。她的字母课由法丽达亲自带——法丽达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教室最前面靠门口的位置,因为她的轮椅还没有完全做好,需要方便进出。曼苏尔用旧自行车轮子和厨房椅子拼成的那个临时推椅还在调试高度,每次下课他都要蹲下来调整轮轴松紧,拉姆拉坐在上面,用粉笔在扶手上画字母。她从库法地下室图书馆带出来的那两本书已经看完还了,现在借的是石板学校书架上的童话集和一本阿拉伯语短篇小说选。她在借书登记簿上签下的名字比第一次更稳,笔画的转折处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笔锋,她还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小猫。

周末的时候,石板学校举行了一次小型的毕业典礼。不是正式的——没有证书,没有嘉宾,没有致辞。只是在篝火旁边,萨阿德把法丽达的练习本还给她,阿布·卡西姆在旁边用凿子往一块木板上刻着“法丽达·纳伊瓦——成人班第一期结业”。法蒂玛带着全班同学把法丽达在练习本上写过的所有句子轮流念了一遍,从“油、米、盐、面”一直念到她在石板上写下的“自由”。念到最后一句时,所有成年学生都站起来了。曼苏尔从新教室的地基线上赶来,帽子上还沾着石灰,他蹲在法丽达面前,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把水平尺送给她——“这个给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地基石放得这么直的人。不是水平尺量的,是用你自己的眼睛和手。”

法丽达接过水平尺,用手指摸过尺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这把尺子是你盖房子用的。我不能拿。我给你写一个‘家’——你要把它刻在新教室的墙上。”她拿起炭条,在水平尺的木柄背面写下了那个词。不是她以前在石板上写的“家”的形态——那就是单独的、粗粝的、炭条写就的一个词。曼苏尔看着那四个字母,点点头,把水平尺收进工具箱里。“等新教室的墙砌好,我就把它刻在门口的石板上。谁推门进来都能看见。”

篝火渐熄的时候,法丽达坐在萨阿德旁边,把女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比刚来营地时更粗糙了——不是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种粗糙,而是搬石头、垒墙、握粉笔、用炭条写字磨出来的新茧。这些茧和原来在赫拉蒂厨房里磨出来的那些混在一起,每一层都是不同年份的印记。

“你姐姐的回信今天到了。邮递员傍晚送来的,我没来得及给你看——信上她说赫拉蒂的小学已经开始招女生了。不是正式的,是娜吉玛和几个邻居偷偷办的。她们没有教室,就轮流在各家院子里上课。你爸爸知道,没说话,但把院墙上的碎玻璃片拆了。他说‘现在不需要挡野猫了’。但他把那些碎玻璃片留下来了,放在羊圈后面,说等你回去处理。”

萨阿德抬头看着星空。她记得那些碎玻璃片——它们曾经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圈廉价的水晶,插在墙头上防止任何人翻越。她十二岁翻墙的那个夜晚,左臂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嫁衣袖口上。现在那些碎玻璃片被拆下来了。萨米尔拆了它们,没有扔掉,而是收在羊圈后面——那个她曾经藏了四年字典的地方。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你可以回来了。也许他把这个决定留给了她自己,就像他把碎玻璃片放在那里等她回去处理,而不是擅自替她决定什么时候丢掉那些曾经困住她的东西。

夜里,萨阿德在帐篷里翻开字典,翻到夹着那张干面包包装纸的那一页。法丽达在包装纸上写的“我会了。妈妈”旁边又多了一行新字,是今天下午刚写的,墨迹还微微泛潮。那是法丽达在睡前给娜吉玛的回信第一句话,她先写在练习本上,然后让萨阿德替她誊在这张包装纸预留的空位上。

“娜吉玛,我学会了写‘自由’。不是看别人写,是我自己写的。妈。”

萨阿德把字典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外面营地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石板学校门口那盆柠檬树旁边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是玛雅用她的蓝色蜡笔在花盆陶土边缘涂的荧光。不是真的荧光,是那种在太阳底下吸了一整天光、在黑暗里会短暂地发出一点点淡绿色微光的特殊蜡笔,拉娜从红十字会物资清单上专门申请的一小盒特殊夜光颜料蜡笔。玛雅用它绕着教室的门框画了一圈星星,白天看不见,晚上会发光。

第二天一早,萨阿德发现她的字典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不是照片,不是口香糖。是一枚金戒指。很小,很细,上面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内侧刻着尤素福的名字和萨阿德的名字,中间用一个小小的加号连在一起。那是她十二岁婚礼前,尤素福的母亲在院子里塞进她手心里的那枚见面礼。她在翻墙逃出赫拉蒂的时候把它和嫁衣一起塞进了包袱最底层,然后一路带着它穿过沙漠、达里亚、营地、库法。她从来没有戴过,但她也从来没有扔掉。她从包袱里把它翻出来,放在字典夹层里。

现在它不在字典里了。它被放在了她的枕头上,旁边用蓝色蜡笔画了一个小小的艾利夫——是玛雅的字迹,那个弧度她认得,比所有人都更熟悉。还有一张纸条,法丽达用铅笔写的:“这枚戒指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给你戴的。是你决定什么时候戴、戴在哪根手指上、或者不戴。自由,戒指也可以。”

萨阿德把戒指放进字典夹层里原来的位置,然后把法丽达的纸条和蓝色蜡笔画的艾利夫一起夹在旁边。字典现在真的装不下了,书脊断了太多根线,她明天要去找阿布·卡西姆。不是用胶带加固,是请他给这本字典做一个木头封套,用刻刀在封套内侧刻一行字——“艾利夫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然后继续装更多的东西,更多的信,更多的诗,更多的名字。

萨阿德纳伊瓦 雇佣 中国开五金店邱国权邱勇钦邱惠勉女儿 邱晓勉 邱智秀 骗是 公主

害邱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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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蒂的叹息
连载中邱莹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