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萨阿德在赫拉蒂的第一个清晨,是被无花果树的叶子叫醒的。不是风——叶子本身没有声音。是叶子把阳光筛碎了,碎片落在她脸上,一片暖,一片凉,交替着把她从沉睡里捞出来。她在纳伊瓦家院子最里面那间窄小的房间里睁开眼睛,身下是法丽达说的那张地铺——哈迪娅每天放一块石头在上面,等她回来不会觉得凉。那些石头在昨晚她躺下之前被哈迪娅一块一块收走了,放进一个陶罐里,陶罐放在羊圈夹缝入口处,盖子半开着,里面已经存了大半罐,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是哈迪娅从各处捡来的河卵石。她说这些石头是代替姐姐陪她睡觉的,每天晚上放一颗,放了四年,现在已经攒了一整罐。
萨阿德从地铺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毯子是法丽达在她临行前塞进背包里的那条旧毯子,边缘磨得起毛,但洗得很干净,还有一股营地帐篷里特有的柴火和薄荷茶的气味。她把毯子放在枕头上——那个枕头还是她十二岁时用的那个,填充的棉絮已经被压得薄薄的,枕套上绣着一朵褪色的花,是法丽达在她出生那年绣的。
房间比她记忆中更小了,墙壁上多了几道裂缝,用旧报纸糊着,报纸上的标题被雨水浸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母。但墙角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还在,镜面上多了一道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的裂纹,大概是某次轰炸震裂的。她站在镜子前面,看到裂纹把她的脸分成了两半——左半边是十四岁的萨阿德,右半边是十二岁翻墙出去的那个女孩。她把两个半张脸都看了一眼,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阿布·卡西姆给她削的木杆笔,在镜子的裂纹上画了一道弧线,把两半连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哈姆扎在无花果树下摆弄他那辆用废铁丝和纽扣拼成的自行车模型,链条上的细铁丝缠住了前轮,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开。看到萨阿德从房间里出来,他把模型往桌上一放,跑进厨房,端出一盘已经切好的枣泥蛋糕——昨天萨米尔买的那块,剩下一半,被法丽达用干净的布盖着放在阴凉处。
“大姐说这盘给你。她说你今天要去羊圈后面挖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东西要重新整理。她让我帮你搬那堆旧木板。我已经搬了——其实昨晚就搬了,但我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哈姆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诵一段准备了好几天的话,每一个词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生怕自己忘了下一个词是什么。
萨阿德接过蛋糕盘子放在矮桌上,没有马上吃。她伸手把哈姆扎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那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哈姆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法丽达在营地里第一次写出完整句子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先往左边翘,再往右边跟上,中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顿。
“你现在的头发和照片上不一样了。你寄回来的照片——就是夹在字典里那张——你头发比现在长,扎了两条辫子。法里斯寄来的那张,他说是你刚到营地不久拍的。我当时拿给同学看,同学说‘你姐怎么不穿黑袍’。我说她不穿了,她是老师。”
萨阿德把哈姆扎拉到无花果树下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本被撑得合不拢的字典,翻到夹着法里斯寄来的那张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萨阿德·谢里夫坐在自行车零件中间,举着一截粉笔,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眼睛很大很亮。她把照片放在哈姆扎手心里。
“她在北边,她爸爸是法里斯——就是在这道院墙外面教我写第一个字母的那个男孩。他女儿现在也在学字母,已经学到塔了——张开的翅膀。等她学到雅的时候,她爸爸说要带她来营地。”
“她来的时候我能去吗?我想看她怎么写塔。我自己写塔的时候尾巴总是翘错方向,大姐纠正了我很多遍,后来她让我想——你最想飞去的地方是哪里,尾巴就往哪里翘。我想了想说,我最想飞去卡里姆营地。她就说,那你的塔应该往西边翘。”
萨阿德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娜吉玛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加盐,围裙系在腰间,头巾下摆掖进领口,背影和法丽达一模一样。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和法丽达一样,先把手上的盐撒完,把盐罐放在灶台角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转过身。
“羊圈夹缝的木板我已经让哈姆扎搬开了。那个破陶罐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碎了,但罐子没裂。我没打开——里面的东西是你走之前封进去的,应该你亲手打开。”
萨阿德走到羊圈后面。那道夹缝比她记忆中更窄了,两边的土墙被雨水冲刷得往中间倾斜,入口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旧木板被哈姆扎整齐地码在旁边,摞成一个小方堆,最上面一块木板上放着一个破陶罐的盖子——盖子碎成了两半,但被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裂缝处用稀泥糊过,已经干透了,留下几道浅灰色的补痕。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夹缝深处,指尖碰到了那个瓦罐的弧面。瓦罐还在,表面被地底的潮气浸得冰凉而微湿,罐口边缘有一小片青苔,滑滑的。她把瓦罐抱出来放在阳光下,里面的东西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铁皮盒子。和她记忆中一样——盒盖上法里斯用钉子刻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还在,但锈迹比四年前更厚了,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已经快要盖住那道弧线的起笔处。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最上面是一层旧布——是她当年从破衣服上扯下来包字典用的那块碎布,现在已经脆了,一碰就裂,边缘在空气中碎成了几条细屑。她小心地把碎布揭开,底下是她的铅笔头。那支她用烧过的树枝削成的炭笔,只剩下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被磨得光滑,笔尖已经秃了,但还能写字。
铅笔头下面是一叠信纸。不是娜吉玛给她的那叠——那些她早就带走了,用完了。这一叠是她自己抄的词汇表。被水泡过的那批,她以为早就全部损毁了,但实际上还有几张幸存——因为折叠的层数多,内芯的纸张只被水浸湿了边缘,中间的字迹还完整。她把词汇表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膝盖上。第一张上只写了一个词——“自由”。第二张是“自由”的十二个重复,从大到小排列。第三张是那句话——“我不想要那个丈夫。”第四张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写着——“也许有一天”。那是她十二岁在婚礼前夜夹进盒子里的最后一张纸,只写了五个字。也许有一天。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铺在铁皮盒子旁边,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字典。字典的夹层里还塞着她离开赫拉蒂后收到的所有东西——塔里克的两封信、娜吉玛的姐妹信、法丽达的回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法蒂玛在练习本上撕下来送她的那篇散文片段、玛雅的蓝色玻璃珠和蜡笔和用夜光颜料画在纸条上的星星、拉娜的口香糖包装纸、哈南的地图。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照年份排在词汇表旁边。然后她重新整理整个盒子——底层放十二岁之前的东西:碎布、秃笔、残破的词汇表和那张只有五个字的纸;上层放十二岁之后的东西:信、照片、珠子、口香糖纸、地图。她把铁皮盒子盖好,把法里斯刻的字母朝上,放回瓦罐里,再把瓦罐放回夹缝深处。没有再用碎布包裹——她把那本被水泡过、被火熏过、被缝线补过、用胶带缠过无数次的字典放在盒子上方,字典的封面刚好卡在瓦罐的罐口,像一个盖子,但它自己也是一本装满了更重东西的书。
她从夹缝里退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把那块用稀泥补过的碎陶盖轻轻搁回原处。然后回到院子里,在无花果树下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钢笔和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给法丽达写信。不是长信——只是一句话。
“妈,我今天打开羊圈后面的瓦罐,里面每一样东西都还在。碎布、秃笔、残破的词汇表,还有一张写着‘也许有一天’的半截纸。我把它们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年份排列,就像你在营地里把学生的练习本按日期归档一样。瓦罐还在。铁皮盒子还在。字典现在当盒盖扣在上面。我想这就是我处理那些碎玻璃片的方式——不是扔掉,不是埋掉,是把它们放在原来的位置,但在上面压一本更重的书。”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法丽达·纳伊瓦”。然后她站起来,把信封放在矮桌上,对娜吉玛说:“这封信给妈妈。明天有邮车经过镇口的时候帮我寄出去。”
娜吉玛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团。“明天你不自己带去?你不是要回营地吗?”
“我还要在赫拉蒂再待一天。你昨晚说你的院子里有一块小黑板——爸爸买的,用到现在还没坏。我想看你上课。不是坐在下面当学生——是坐在角落里,像你当年看我写字那样。”
娜吉玛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慢慢擦掉手指间的面粉,走到院墙旁边那棵无花果树下。那里已经摆了几排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长凳,矮桌上放着小黑板和一盒粉笔。院门从里面虚掩着——不锁,娜吉玛的学生都知道早上八点直接推门进来就行。
萨阿德在角落的木凳上坐下来。那是个能看到整个院子的位置——和娜吉玛当年站在羊圈外面偷看她写字的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学生们陆续推门进来。先是两个裹着旧头巾的中年女人,手里各拎着一篮子待剥的豆子——她们要在课间休息时给家里准备午饭,所以带着活计来。然后是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婴儿,她踮着脚尖走进来,选了靠门口的位置,和法蒂玛在营地帐篷教室里的选择一模一样。然后是三个没有戴头巾的小女孩,大概**岁,她们是从镇子另一头跑过来的,跑得气喘吁吁,在长凳上挤成一团,互相推搡着谁坐左边谁坐右边。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老妇人,背很驼,拄着一根用拖把杆削成的拐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坑。萨阿德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阿布·卡西姆坐在营地帐篷教室第一排用拐杖敲地面的样子。
娜吉玛站在小黑板前面,把粉笔从盒子里拿出来。她的手指粗糙而稳当,捏粉笔的姿势和法丽达完全不一样——法丽达握粉笔像握菜刀,娜吉玛握粉笔像握针,拇指和食指捏着粉笔的中段,中指在下面轻轻托着。她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个字母——艾利夫。那一竖微微倾斜,顶端带一点弧度,和萨阿德在石板学校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和塔里克在赫拉蒂谢里夫家院子木板上画的一模一样,和法丽达在营地沙地上用石子刻出的一模一样。
“艾利夫。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今天我们要把它和另一个字母连在一起——拉姆。拉姆是弯弯的,像一道翻过去的墙。你们有些人翻过墙,有些人没有。但没关系——你们可以想象。想象你面前有一道墙,墙上有碎玻璃,你必须在半夜里翻过去,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吵醒任何人。你先把艾利夫站直了,然后再把自己变成拉姆——弯下来,但不是要倒,是要用弯下来的弧度越过那道墙的顶端。艾利夫和拉姆连在一起——‘艾勒’——意思是‘到’。你到了。翻过墙之后你站在那里,膝盖擦破了皮,手臂上有一道碎玻璃划的口子,在往外渗血。但你到了。”
那个抱婴儿的年轻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她的手臂上没有伤口,但她用手指轻轻摸过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条红绳,那是祈福用的。几个小女孩中的一个举手了,举得很高,胳膊伸得笔直,和萨米在库法教堂地下室里举手时一模一样。
“老师,我见过碎玻璃。我家以前的房子被炸掉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玻璃。我爸爸用扫帚把它们扫到墙角。墙角堆着碎玻璃,我没翻过墙,但我从碎玻璃上面跳过去过——我是侧着身子跳的,不是翻墙,只是跳开。”
“那你跳开的姿势是拉姆吗?”
小女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从娜吉玛手里接过粉笔,画了一道弧线。不是完美的弧线——她画到一半手指抖了一下,弧线的后半段偏离了原来平滑的轨迹,往右边歪了一个小角度。但她没有擦掉重画,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转过头对娜吉玛说:“这就是我跳开的姿势。我不需要完美的弧线。完美的弧线是翻墙的人才需要的。我只是躲开玻璃。”
娜吉玛看了萨阿德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只有一秒钟,但里面什么都有。然后她把粉笔放回盒子里,对全班说:“今天我们学的是‘艾勒’——到。这个词可以加在任何动词前面,表示你已经完成了它。你已经站直了,你已经翻过去了,你已经跳开了,你已经到了。明天我们学下一个字母。”她把小黑板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她昨晚提前准备好的作业——“写一句话,用‘艾勒’开头。可以写‘我到了哪里’,可以写‘我到了什么’,可以写任何你今天想到的、你确实完成的事情。明天早上自己念给大家听。”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散去。那个老妇人最后一个走,她拄着拐杖走到娜吉玛面前,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放在讲台上。“我昨晚写的。我用了‘到’——我到了我孙女的家,她在北边,我走了四天,脚上磨出七个泡。到了她家之后她给我泡了一杯薄荷茶,放了很多糖。我以前不喜欢甜茶,但那天我觉得甜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娜吉玛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黑板旁边的练习本堆里。“明天上课的时候念给大家听。你的孙女叫什么名字?我把她的名字写在黑板上,你下次写信给她的时候告诉她——奶奶在识字班里写了一篇关于你泡茶的文章,被老师当做范文了。”
老妇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萨阿德和娜吉玛两个人。无花果树把午后的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那些空了的木凳上。娜吉玛把粉笔盒盖好,把黑板擦干净,然后在萨阿德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她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蜡像般的安静里了——她松弛着,脊背不再绷紧,肩膀自然地垂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
“你上课的方式和法丽达不一样。法丽达教成人班时总是从最具体的词开始——油、米、盐、面——她把词汇当成工具,教学生用每一个词去做一件事。你不一样——你从‘翻墙’开始。你让她们用自己最害怕的东西来做字母的意象。”
“因为我最害怕的词就是翻墙。我以前不敢说它。你翻墙出去的第三天,我站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下面,看着墙头上那排碎玻璃。看了好几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看着它们。后来我把你的故事写进了每个字母里——艾利夫是站直不肯弯腰的你,巴是弯下腰准备翻墙的你,塔是你从墙头上张开翅膀往下跳的那个姿势。我没有在黑板上写这些,但每一个字母的比喻都有你的影子。”
萨阿德沉默了很久。她把娜吉玛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翻开掌心。那只手和她记忆中不一样了——以前娜吉玛的手指是凉的,像从井水里捞上来的石头;现在她的手掌是温热的,因为长时间捏粉笔而在虎口磨出了一块薄薄的茧。萨阿德用自己的手指在那块茧上画了一个艾利夫。不是用粉笔,是用指尖——就像法丽达在赫拉蒂厨房墙上写菜单,像玛雅在石板学校石墙上画蓝色小人,像丽娜在库法教堂地下室用铅笔写第八个艾利夫。
“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站在羊圈外面看我的吗?”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你从铺盖下面摸出那叠信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你说‘我希望你是不一样的’。你连写都不会写,但你已经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了。你不是在我翻墙之后才加入的——你是在把信纸给我那天晚上就已经翻过去了。你和我是同一天晚上翻过那道墙的。”
那天下午,哈迪娅带萨阿德去了镇上的集市。不是周四的正式集日——平时只有几个固定的摊位,卖蔬菜的、修鞋的、打铁的。铁匠铺门口那个老人的位置空着,但铁砧还在,上面放着半截还没打完的马蹄铁。哈迪娅说老铁匠去年冬天死了,现在接替的是他的侄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在铁砧旁边挂了一小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修理自行车、手推车、任何带轮子的东西”,字迹比老铁匠的要潦草得多,但每一个词都拼对了。
“他以前不识字。娜吉玛教他的。他在我们院子里上了一年多的字母课,后来他说够了——不是不学了,是够用了。他只需要会写修理铺的价格表,会登记客户名字,会写一个‘修’字贴在门口。娜吉玛说这叫功能性识字——不是每个人都要学写诗,但每个人都应该能写自己的名字和报价单。”
萨阿德想起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图书馆借书登记簿上写过类似的话——有些读者只借字母入门和实用手册,他们不需要诗集,但他们需要知道怎么在合同上签字、怎么读医疗点通知、怎么在自己的店铺门口挂一块手写的木牌。她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那块小黑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石板学校的识字课可以分两个方向,一个是基础字母班,通向日常生活的基本读写能力;另一个是提高班,通向诗歌和散文和那些需要更多词汇量才能抵达的世界。两者之间不是高低之分,而是不同的需要。法蒂玛可以同时在两个班里——她需要读懂营地通知,也需要写关于太阳的诗。阿布·卡西姆也是——他的木工招牌需要写清楚价格和尺寸,但他也想在木板上刻诗。一个教室应该同时容纳这两种人。
她和哈迪娅经过面包房的时候,看到面包房门口排了几个人,手里拿着旧报纸包着的馕。哈迪娅指着面包房旁边一片空地上的帐篷残骸说:“那里以前是尤素福家的铺子。”帐篷帆布早就被风吹烂了,几根支架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地里,但帐篷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面被太阳晒褪色的布,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词——“萨阿德”。不是阿拉伯语——是英语字母拼的,S-A-A-D,最后一个字母歪歪扭扭,大概是写的人不太确定阿拉伯名字在英语里怎么拼。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娜吉玛说战前尤素福就搬走了,他跟着他父亲去了东部城市做生意,后来那间铺子被炸了,没人知道他们还回不回来。但这块布是几个月前突然出现的。有人把它绑在那根杆子上,谁都不知道是谁。后来有一个从东边逃难过来的人说,他们在半路上见过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哑巴少年,到处问赫拉蒂怎么走。他说他们要去赫拉蒂找一个叫萨阿德的人。后来这个人没有走到赫拉蒂——至少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到。但这块布一直留在这里。”
萨阿德站在那面褪色的布前面,看着上面那个拼得不太对的英文名字。她想起了那个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的少年,想起他和他父亲在赫拉蒂集市上从法丽达身边经过时,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逃亡路上还带着一块写着萨阿德名字的布。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学会了认字。不是她教的,是别人,或者他自己。在那个布条被绑上竹竿之前,有人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英文字母,或者他自己翻着一本捡来的字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查。无论是谁教的,他也已经穿过了某道墙。
“走吧。”萨阿德从竹竿旁边转过身,往集市出口方向走,“明天带我去娜吉玛的学生家里坐坐。我要记下她们每个人的识字进度,以后马赞送信的时候可以顺带捎一些石板学校的教材过来——不是替代娜吉玛的教案,是补充。还有联合藏书的复本。我在营地的借书登记簿上专门设一栏赫拉蒂分册。”
傍晚回到家里,萨阿德在厨房帮娜吉玛做饭。哈姆扎蹲在灶台前面吹火,他吹得太用力,火星溅出来烫到了自己的手背,他叫了一声,然后很快地把手藏到背后不让姐姐们看到。萨阿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拉着他那只被烫伤的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凉水。凉水从营地新修的水管里流出来,带着金属管道特有的铁锈味,但那水流很稳很凉,哈姆扎的手背在水流下渐渐从红变浅。
“你以前在营地做饭的时候烫到过吗?”
“烫到过。我烫到的那天法蒂玛给了我一块冰——不是真的冰,是从营地医疗站拿的一袋冻豆子。她说把手放在上面,数到二十就不疼了。我数到十八的时候就不疼了。剩下那两下我留给了下一次烫伤。”
哈姆扎把手从水龙头下面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下次我去营地,法蒂玛会给我冻豆子吗?我听说她会用英语说‘太阳照常升起’。我也想学。你走之后我跟着学校学的字母,但学校不教英文。娜吉玛说英文不是她自学的——她没学过,教不了我。但我想学。”
萨阿德关上水龙头,拉着哈姆扎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The sun also rises. 这句话是拉娜教我的。她是我的同事——同事这个词妈妈现在也学会了,阿拉伯语叫‘扎米勒’,同路人。拉娜当初也是自学的英文,现在她在营地同时带基础班和英文班。你先跟娜吉玛把阿拉伯语的阅读基础打牢,等你能写完整的段落了,我让拉娜从营地给你寄一册英文入门——她手头还有好几本,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上次配送的,她舍不得全发完,专门留了几本给需要自学的学生。”
哈迪娅在旁边削土豆皮,削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用手指在土豆皮上划了一个艾利夫。“萨阿德,你离开赫拉蒂之前那个晚上,我其实醒了。你从地铺上站起来的时候,我眯着眼睛看到你穿着那件白色嫁衣,外面套着黑袍,在门口站了片刻。我假装睡着。我知道你要走,但我不敢说话,怕一说话你就走不成了。你走了之后我哭了很久,后来我发誓——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让你看我会写字。不是看娜吉玛教我的那些,是我自己学会的。那封信背面我写的话你看到了吗?‘姐姐,娜吉玛现在能写这么多字了。’这是我用铅笔写的第三稿——第一稿写断了笔尖,第二稿字太丑我自己撕了。这一稿我写完之后放在枕头下面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拿出来看,觉得还可以,就交给了娜吉玛。”
萨阿德放下手里的土豆,把哈迪娅拉过来。哈迪娅比以前高了很多,已经齐自己的下巴了,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和四年前一样——那种把太多想法压在安静下面、偶尔从眼角嘴角漏出来的灵动。她伸手把哈迪娅头发上沾的土豆皮碎屑拨掉,那个动作法丽达做过无数次,娜吉玛也做过无数次,现在轮到她做了。
“你写第三稿的时候,铅笔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是从学校借的彩色铅笔——镇上小学发给男生的,哈姆扎偷偷带回来给我用,他怕老师发现,把铅笔藏在裤腿里,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那支绿铅笔后来断了,断成三截。我把最长的那截留着,还在我的铅笔盒里。”
萨阿德在营地里见过无数支断掉的铅笔——玛雅的蓝色蜡笔用到底了还在捏着画,阿布·卡西姆的粉笔头短得要从口袋里掏半天才夹出来,拉娜的圆珠笔写到没墨了还对着太阳找角度试图榨出最后一行字。所有想写字的人都会在书写工具即将耗尽时变得异常节俭。哈迪娅也是。她没出过赫拉蒂,但她和营地里那些用断笔写作的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早上,娜吉玛的课堂里多了一个人。不是新学生——新学生已经坐满了那几排木凳,挤不下了,有人自己带了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无花果树裸露的树根上。这个多出来的人是萨阿德。她没有坐在角落里——她站在黑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粉笔。不是替娜吉玛上课,而是娜吉玛把她推上去的。
“今天我们有两位老师。一位教你们写‘艾勒’——到。另一位教你们写‘从……到……’。”
萨阿德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词——“从赫拉蒂”——“到卡里姆”。然后她在两个词之间画了一道弧线。不是直线——是弧线,弯弯曲曲的,绕了好几个弯。每个弯折处她都标注了一个地名:沙漠边缘、怪柳树下、达里亚旅店、马哈茂德家地下室、营地东侧空地、石板学校。最后一个点她写了一个词:“留下”。那是法丽达在新教室地基石上刻的字。
“从前一个地方到后一个地方,中间不是直的。我的老师塔里克曾经教过我——所有的字母都是弯的,即使是艾利夫,它也不是绝对垂直。我们的路和字母一样——每一次转折都不是错误,而是被某种东西推了一下。可能是炸弹,可能是沙暴,可能是一个在沙漠公路上停下来的卡车司机,可能是你姐姐在你铺盖下面放了二十张空白信纸。所有这些推力加在一起,把你从第一个词推到最后一个词。”
那个用拉姆形容自己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举手了。她等不及被点名,直接从树根上站起来。“老师,我的路线图不是从赫拉蒂开始的——是从我家被炸掉的那天。那天的路是从客厅到院子。从院子到帐篷。从帐篷到废墟。从废墟到我爸扫碎玻璃的墙角。那个墙角是不是也可以是一个地名?”
萨阿德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截她一直没舍得用的赫拉蒂粉笔头——塔里克在谢里夫家院子里教她认字时用的那截,她留给了丽娜,丽娜写完第八个艾利夫之后把它托马赞又带回营地还给了她。她把粉笔头放在小女孩手心里。
“那个墙角不仅是地名——那是一间教室。你在那里学会了翻墙之外的另一件事:不是所有的躲避都是逃跑。有些躲避是重新找到平衡。等你长大了,你也可以在墙角里教一个孩子写字母。”
那天傍晚,萨阿德站在赫拉蒂小镇的边缘——她十二岁翻出去的那个位置。脚下的地面被新铺了一层碎石子,大概是镇上为了防沙才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沙漠的方向还是那样,一轮即将沉没的太阳把沙丘染成层层叠叠的金红,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还是那股干燥、苦涩、带着骆驼刺和沙粒的气息。她站在那里,没有迈步走进沙漠。她转身走回赫拉蒂那条唯一的主街上,经过铁匠铺时看到门口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夕阳照得发亮,经过面包房时看到那面写着她名字的褪色布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经过纳伊瓦家院门口时,门还是虚掩的,她伸手推开门——无花果树下,哈姆扎正举着那盏油灯给娜吉玛的夜课学生照亮黑板,哈迪娅在发练习本,娜吉玛在黑板上写今晚的最后一课。
“妈——”哈姆扎看到她回来,从树根上跳起来,举着油灯跑过去,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晃了好几下,“大姐说今晚最后讲‘从……到……’,所有人都可以上来写自己的路线图。”
萨阿德接过油灯,把它放在黑板旁边那个矮桌上。所有学生都坐定了,膝盖上摊着纸,手里拿着从铁匠铺废弃零件里捡来的、磨成锥形的废铁丝笔,或者哈迪娅昨晚连夜削的细木炭条。那个带着孙女儿从北边走了四天来上学的老妇人摊开的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词——她正在把自己走过的每一个村庄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用刚学会的字母一个一个拼出来。那个用拉姆形容跳开碎玻璃的小女孩挨着她坐下,帮她拼每一个地名的第一个字母。娜吉玛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没有写字母——她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起笔是赫拉蒂,转笔是每一个学生说出来的地名,收笔处她空着,等着第一个上来交作业的学生自己填上。
萨阿德在树根上坐下来。明天天不亮她就要离开赫拉蒂回营地,带着那个装满了十二年记忆和四年级新物的铁皮盒子,带着娜吉玛学生的练习本样本,带着哈姆扎写给法蒂玛的英文练习纸,带着萨米尔买的一块新的枣泥蛋糕——他说这块是给法丽达带的,不是给萨阿德过生日用的。但今晚她还在赫拉蒂。她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被法丽达空置了四年、被哈迪娅每天放一块石头、被萨米尔每年放一块蛋糕的树根凹陷处——把字典摊开在膝盖上,在最后一页娜吉玛的姐妹信旁边,用蓝色钢笔加了一行字。
“娜吉玛今天教‘从……到……’。她的学生们在纸上画了自己的路线图。有一个女孩用歪歪扭扭的弧线画出了她躲避碎玻璃时侧身一跳的轨迹。她说那个墙角是一个地名。我想把这句话带给阿布·卡西姆——任何角落都可以是教室,只要有人在里面写下第一个字母。赫拉蒂的羊圈夹缝、库法教堂地下室、达里亚马哈茂德家的客厅、卡里姆营地的石板学校和那间还在晾干地基的呼吸教室——这些地名现在全都在一张纸上,被我用娜吉玛教的‘从……到……’连成了一条线。”
她把笔放在字典旁边,把头靠在无花果树粗糙的树干上。夜风穿过叶子,那些层层叠叠的掌状叶片互相拍打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许多只绿色的手掌在为院子里所有的人打着节拍。明天天亮之前她就要启程,但现在她还在赫拉蒂。在她出生的院子里,在她翻过的那道墙下面,在那棵看着她在羊圈后面写字、看着她被套上黑袍、看着她穿着白色嫁衣推开院门、此刻正用树叶筛下无数星光的无花果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