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从库法回卡里姆营地的路,比来时更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死寂,而是一种被炮火间歇性打断的、短暂的喘息。萨阿德在黎明前离开了教堂地下室,塔里克还在睡着——他的老花镜搁在木箱桌上,借书登记簿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萨阿德昨天登记的借阅记录:拉姆拉,借字母入门及童话集各一册,母亲代借。她在登记簿的下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萨阿德·纳伊瓦,还书日期:未定。”然后把那截赫拉蒂带来的粉笔头留在登记簿旁边。粉笔头太小了,小到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所以她用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压住它,纸条上写着:“给丽娜。这是我从赫拉蒂带来的。用它写第八个艾利夫。”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背上那个黑色帆布包,轻轻合上地下室的铁门,走上楼梯,挤出那道墙缝,走进了库法灰色的黎明。
巷子里没有人,连鸽子都还在钟楼的残骸上睡着。墓地里那位卖蜡烛的老人裹着一条旧毯子坐在石棉瓦屋檐下,面前篮子里的蜡烛还剩半篮。他看到萨阿德,没有说话,只是从篮子里拿了一根蜡烛递给她。萨阿德接过蜡烛,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硬币放进老人面前的铁盒子里。老人摇了摇头,把硬币推回来。“上次那根蜡烛没烧完。这根是补给你的。路上用。”萨阿德把蜡烛放进背包侧袋里,谢过老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走。
橄榄园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被弹片削断了枝条的老树在湿润的空气里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清香。树下那对老夫妇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坐过的石头上放着一小袋干无花果,用旧报纸包着,报纸的边角压在一块石头下面防止被风吹走。报纸上用木炭写了一个词——“萨阿德”。她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她会从这条路回去。也许他们每天都在这里放一袋干无花果,等任何一个从库法教堂方向走过来的旅人。她把干无花果放进背包里,把报纸叠好夹进字典——报纸上的字迹会在书页的挤压下变得更平整,以后还可以裁成生字卡片给营地学生用。
翻过山丘之后,她在废弃加油站遇到了来时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他正蹲在加油站的遮阳棚下面,用一个扳手修理摩托车的链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摘下墨镜。
“找到你老师了?”
“找到了。”
“他活着?”
“活着。在地下室里教孩子识字。”
年轻人把扳手放在工具箱里,用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上车。我带你一程。不过这次只能到岔路口——再往前轮胎该爆了。”他拍了拍后座,萨阿德跨上去。摩托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她紧紧抓着后座扶手,风灌进耳朵里,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但她这次不再紧张。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不是营地——营地只是中间站。这条路通往法丽达,通往拉娜,通往阿布·卡西姆,通往石板学校那面写满了名字的墙壁。这条路也通往赫拉蒂,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真的回去。但她知道那扇院门还在,无花果树还在,哈迪娅和娜吉玛已经学会了写字,萨米尔每年十一月二号还是会买一块蛋糕放在那个空位子上。总有一天,她会把那扇门推开,走进去,在厨房墙上那个小黑板前坐下来,然后对法丽达说:“妈,继续上课。”
摩托车在岔路口停下来。年轻人调转车头,把墨镜重新戴上。“下次你要是再来库法,提前跟我说。我换辆好点的车。这辆破车链条老掉,半路抛锚好几回了。不过它陪我跑了三年,我不舍得换。”他踩下油门,摩托引擎一声轰鸣,消失在公路尽头的尘烟里。萨阿德沿着公路继续往西走。路上搭了一辆运土豆的卡车、一辆联合国难民署的物资车,还有一段路没有车,她就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脚力比几个月前好多了——不是鞋子的原因,鞋子还是那双磨薄了底的旧球鞋。是她自己变了。走路的时候不再低头看地面,不再每走一步都计算剩余的水和干粮。她敢抬头看天了。天空还是那种被硝烟染脏的灰白色,但她知道在灰色的上面,太阳还在。
黄昏时分,卡里姆营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炊烟正在升起来,几十道细细的白烟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色。营地入口的检查站还在,沙袋比走之前更旧了一些,铁丝网上挂着一块新的木牌,上面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卡里姆营地——欢迎回家”。那个穿蓝色背心的阿米尔正趴在桌上写登记表,抬头看到萨阿德,愣了一下,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教室钥匙还在拉娜那里。你走之前放在登记表上的那张字条我还留着。你看——”他从登记册底下翻出那张字条,字条被透明胶带贴在登记册的背面,上面是萨阿德潦草的笔迹:“外出。归期未定。教室钥匙在拉娜那里。”旁边被阿米尔自己加了一行注脚,用工整的小字写着:“萨阿德·纳伊瓦。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副校长。外出培训中。等她回来。”
萨阿德看着那行注脚,用手指轻轻摸过它的墨迹。培训中。等他回来。她只是随手写了一张便条放在登记表上,从未要求任何人郑重其事地归档。但这个穿蓝背心的年轻人——这个在她第一次走进营地时帮她登记、问她从哪来、她说赫拉蒂他说没听过的人——他把一张临时便条当成了一份正式档案留存起来。
“谢谢。”她把字条还给阿米尔,“下次我外出会填正式表格。”
“下次你外出,能不能给我带一本书?”阿米尔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借——是换。我用东西跟你换。什么都可以。外面那些书——正规出版的那种,不是我们营地油印室自己装订的——我们这里太缺了,好多人排队等在图书馆,每次都只能轮着看。你能不能从库法带一本回来?什么都行。”
“你认字?”
“在学。努尔教我的。他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帐篷里开夜课,教营地工作人员识字。我已经学到拉姆了。他说我再学五个字母就能自己读报纸了。”
萨阿德从背包里拿出塔里克诗集——不是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而是伊德里斯送给她的那几本中的另一本,阿拉伯语短篇小说集。书脊上的编号是第九号,封面被胶带粘过一次,里面有几页被水泡过但字迹还在。她把这本小说放在登记册上。“不用换。看完还到石板学校书架上去。学校在营地东侧,最外面那面墙上有蓝色蜡笔画的那间。如果找不到就找拉娜。”
阿米尔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他的动作非常小心,手指不敢用力,怕把旧书页弄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怕碎的东西。“谢谢。现在我可以告诉努尔我已经有课外书了,不用每天晚上跟他抢那本破报纸了。”
走进营地之后,萨阿德没有直接去石板学校。她先去了法丽达住的帐篷。帐篷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帆布门帘上用蓝色线缝了一道加固的边,是法丽达自己缝的。帐篷门口放着一块被劈成两半的旧石板,石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词——“茶”、“水”、“面包”、“萨阿德”。那是法丽达的笔迹。她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块石板,像她以前在厨房墙上写菜单一样,把学会的词一个一个刻上去。
萨阿德掀开门帘,法丽达正坐在地铺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本。她旁边是哈南——哈南大概是来找她聊什么事情,但法丽达在等她回来的时候大概又在练写字母了。法丽达抬起头,看到萨阿德站在门口,把练习本放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她做了一件和上次重逢时完全一样的事——伸出手,碰了一下萨阿德的脸。不是抚摸,只是碰了一下,手指轻轻落在女儿颧骨皮肤上。好像每次她们分开再重逢,她都需要重新确认:这个人不是幻觉,她还活着。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还去了库法。我找到了塔里克老师。他活着,在地下室里开图书馆。他给你带了一样东西——”萨阿德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法丽达手心里。那是一截橄榄枝,上面用墨水写着一个字母:艾利夫。和塔里克在库法地下室里放在桌上的那支不一样——这一支更短更细,是塔里克在他离开前最后一晚削的。他用小刀把橄榄枝的末端削尖,像削铅笔一样,然后把艾利夫写在树皮上。
“这是橄榄枝。他种的橄榄树在库法教堂后面被炸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长。他说你也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所以这支橄榄枝是给你的。他说你可以用它来写字——蘸墨水写,或者直接在地上画。”
法丽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截橄榄枝。她的手指慢慢握紧了枝干,粗糙的树皮硌在她掌心里,那种触感和她以前握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不是菜刀,不是针线,不是搅汤的勺子和搓衣的棒槌。是一截树枝。是从一棵被炸了一半但还在活的橄榄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上面写着她学会的第一个字母。
“塔里克老师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一位诗人。你不写,但你活。你在厨房墙上写了油、米、盐、面——那就是诗。他说你不是在写菜单。你是在用你学会的第一个字母,把你做了几十年的每一顿饭都重新写了一遍。”
法丽达没有说话。她把橄榄枝放在练习本旁边,然后转过身,从地铺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叠过,边角磨得发白。她把纸打开,里面是两行字。第一行是萨阿德的笔迹——写在干面包包装纸上那行字:“妈妈,你会读这行字吗?如果不会,等我回来教你。”第二行是法丽达自己的笔迹,用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站得很直的阿拉伯语写的:“我会了。妈妈。”
萨阿德看着那两个字——“妈妈”。这不是法丽达写在石板上的那种清单式的词汇练习。这是一个女儿写给母亲的字,被母亲重新写了一遍,加上了自己的签名。她接过那张纸,把它夹进字典里。和塔里克的两封信、娜吉玛的信、马哈茂德的推荐信、那颗蓝色玻璃珠、拉娜的口香糖放在一起。
“妈,你的词汇课还在继续吗?”
“一直在上。你走之后拉娜接手的。她教课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从来不骂人,她每节课都要骂我两次。说我字母间距不均匀,说我‘巴’的尾巴翘得太高看着像塔。但她骂完之后自己又笑着改,改完了再继续骂。”法丽达把练习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用铅笔写满了阿拉伯语短句。第一条写着:“今天我学会了‘穿过’。阿巴勒。三部分——艾因、巴、拉。艾因是眼睛,中间有个洞,像一只眼睛在看东西。”第二条写着:“拉娜说我现在可以写信了。不是别人代笔,是我自己写。我要给娜吉玛和哈迪娅写信。告诉她们我在营地里学认字,萨阿德去了东边,现在回来了。”第三条写到一半,铅笔断了,搁在那里等削尖。“我从赫拉蒂走到这里。我穿过沙漠,穿过战火,穿过了自己。现在我要穿过字母表。从——”
萨阿德看了很久。然后她在第三条下面补了一句:“从艾利夫到雅。你已经走到了中间。下一个字母是拉姆——弯弯的,像你翻过的那道墙,现在回头看它,它已经不在了。”她放下铅笔,把自己背包里的字典和拉娜誊写的手抄诗歌集放在练习本旁边。
法丽达拿起那本手抄诗歌集,翻开封面。第一页是萨阿德用阿拉伯语写的前言,法丽达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读:“这本诗集属于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的所有学生……”她读得很慢,但每一句都读对了,包括那些她原本不会的词——“临时的”她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圈了三遍,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到法蒂玛的名字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萨阿德,读到玛雅在石墙上画蓝色小人的时候她又看了萨阿德一眼。然后她读到了诗集最后空白的那一页——萨阿德在离开前夜写给自己的那首诗。她读得比其他任何一页都要慢。读完之后,她把诗集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你把这本诗集给了塔里克老师?”
“给了他的图书馆留了一份。这一份是你自己的。”
法丽达把诗集和橄榄枝一起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把练习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拿起铅笔。她没说话——她的手指还在为刚才读到的那些句子颤抖,但她把那股颤意压在了铅笔尖上。她开始写第四行练习。“从赫拉蒂到营地。从营地到石板学校。从石板学校到——”她在那个破折号后面停顿了很久,久到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灰色墨点。然后她抬起头。“‘同事’这个词怎么写?”萨阿德从她手里接过铅笔,在那一行破折号后面写下了“????”——同路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法丽达念了几遍,然后自己写了一遍。她的“扎”写得太大了,把整行字挤得有点歪,但那个词站在那里,把一句还没写完的句子稳稳当当地收住。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石板学校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深灰色的剪影,铁皮屋顶反射着最后几缕天光。萨阿德站在教室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不是油灯,是那盏太阳能灯。有人在她回来之前就把灯打开了。她推开那面用废铁丝弯成的门扣,走进教室。
教室里比她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书架上的书变多了——不是多了几本,而是多了整整一层。阿布·卡西姆新刻了一排凹槽搁板,用榫卯咬合在原来的书架最上方,那一层上全是练习本,不同尺寸、不同厚度、不同新旧程度,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名字。法蒂玛的练习本旁边放着她婴儿的涂鸦纸——那个叫萨阿德的婴儿现在已经能用手掌蘸颜料往纸上拍手印了,拍出来的手印歪歪扭扭的,被法蒂玛用透明胶带贴在练习本封面上,旁边标注:“萨阿德·法蒂玛的第一幅画。”面包学徒用左手写满了一整本笔记,从字母表一直写到短句,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天气——“周三,晴,今天学会了‘面包’和‘和面’,我写了六遍‘和面’,第五遍写得最好。”曼苏尔的笔记本放在书架最高处,封面用工整的铅字写着“石板学校——建筑与重建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教室的每一个建造细节——哪块石板是从废墟哪个位置搬来的,哪面墙上用了多少块碎石填缝,屋顶檩条接缝处用的是什么型号的铁丝。他不是一个建筑师,但他把这间教室当成了一栋正式的建筑物来记录。
安静角的墙壁上多了一排新的蓝色蜡笔画。不是玛雅一个人的——是好几个孩子的画,全都用蓝色,全都画在同一面墙上。玛雅画的那棵吉姆树还在,树下面多了几个小动物,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一只长着翅膀的羊,还有一只正在飞的恐龙。画猫的是巴塞尔的弟弟,他写了自己的名字——“马吉德”——用一个被挤在猫尾巴下面的别扭小字。长翅膀的羊是玛雅自己加的,她说羊在沙地上走得那么慢,它们一定在梦里飞过。画恐龙的是尤尼斯——马哈茂德的儿子,他跟着父母从达里亚转移到了卡里姆营地。他们搬来的那天,马哈茂德在教室外面站了很久,看着那面写满了名字的石墙,然后走进来,把他从达里亚带出来的那本被炮火熏过的拜伦诗集放在书架上。他对萨阿德说:“你走了之后,我把那棵柠檬树移栽到盆里带来了。在营地里不一定能活,但我还是想试试。”那盆柠檬树现在就放在教室门口,叶子蔫蔫的,但主干还活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阿布·卡西姆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一块新木板。他正在用凿子刻一个新的书架标记——不是字母,不是名字,而是一行完整的句子。萨阿德走近了才看清那行字是什么:“这间教室是用废墟建成的。废墟里有弹片、有瓦砾、有被烧焦的木板。但废墟里也有石头。石头在阿布·卡西姆手里变成了墙。墙壁在孩子们手里变成了纸。”
“阿布·卡西姆,这是谁写的?”
阿布·卡西姆放下凿子,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曼苏尔写的。他写在建筑日志最后一页上。他说这不是诗,只是记录。但我觉得这就是诗。所以我把它刻在木板上,钉在书架最上面。”他用手指摸了摸刚刻好的字迹——木板上的凹痕光滑而深刻,每一个字母的形状都和手写体不同,带着雕刻工具特有的棱角和力度。“以前我只刻字母。现在我可以刻句子了。再过一阵,等我学完语法,我要刻一段完整的话。不是别人的话,是我自己的。”
萨阿德从书架上拿出那本手抄诗歌集,翻到阿布·卡西姆写的那一页。“你的第一首诗已经在这里了。‘我的刨子记得每一块木头的气味。它比我的鼻子更老。’下一首你准备写什么?”
阿布·卡西姆把凿子放回工具箱里,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个他用拐杖画下的艾利夫。粉笔灰在他指尖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下一首我想写我在沙地上画下第一道艾利夫的那天。那天我不知道艾利夫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我当时在想,我这辈子弯过太多次腰。跟顾客弯腰,跟年龄弯腰,跟这双不争气的膝盖弯腰。但在我写艾利夫的时候,我没有弯。”他把粉笔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那截随身带着的粉笔头,磨得更短了,但还没用完——在木板上新刻的句子下面又画了一竖。艾利夫。
“它还在。我这个老木匠画下的第一笔。只要这面墙不倒,它就还在。”
萨阿德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阿布·卡西姆在木板上刻下的那行字。她想起马哈茂德在达里亚的地下室里默念的那首围城诗——“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阿布·卡西姆的书架也是他的书——每一块木板都是一页,每一道榫卯都是一个字母,每一个凿痕都是一行正在被刻进木头里的无声的诗。
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她靠在门框上,嘴里没有嚼口香糖——大概是又吃完了——但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书,封面上印着一只海鸟。她把书合上,朝萨阿德歪了一下头。
“你回来得正好。法蒂玛在找你。她把那篇散文从头到尾读完了——不是段落,是整篇。伊赫桑·阿卜杜勒·库杜斯写的《沙漠》。她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作者写的不是沙漠。他写的是我。’然后她哭了。不是上次那种一边哭一边笑,是哭完之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坐在凳子上,抱着婴儿,看着墙上的艾利夫。她让我问你,她可不可以开始学写散文?不是写给自己看,是写给别人看。”
“当然可以。”萨阿德从书包里拿出从库法带回来的那本星座故事书——塔里克地下室里借给孩子们的那本,编号第十四号,封面上画着北斗七星和一只仰头看天的骆驼,“这本书给她。里面每一篇都很短,关于星星的故事。第一篇讲北斗七星为什么是弯的——一个男孩把勺子掉在了天上,勺子柄摔弯了。我觉得她会喜欢。读完让她自己写一篇关于太阳的。太阳不是勺子,但太阳也每天在天上挂着,沙漠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它。她可以写太阳是什么,太阳看了她多久,她有没有哪一次觉得太阳是在为她一个人升起。”
拉娜接过书,翻了翻。她的英文已经进步到可以不查字典读简单的小说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每一行,像在确认每一个字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下了,把书合上递给萨阿德看最后一页的内页——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不是阿拉伯语,不是英语,是法语。萨阿德不认识法语,但标签下方塔里克用阿拉伯语注了一行翻译:“本书属于库法地下室图书馆。任何在战火中失去书籍的人,都可以来此借阅。我们相信书是长着腿的——它会自己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
“书是长着腿的。这句话你以前说过。你说字典是你的绳子。但绳子是别人从井口扔下来的。”拉娜把她的英文书也放在桌上,翻开扉页。扉页上也有一个标签,比库法那个新得多,墨迹还是鲜亮的蓝色,是拉娜自己写的。“本书属于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所有借阅者请在书末自由续写。书和路一样——越走越宽。”
“你们的图书馆系统什么时候并网?库法和营地,地下室和石板学校,以后会不会有一个借书人可以同时在两个图书馆登记?邮递员马赞可以帮忙送书——反正他已经帮你送了一万封信了,不在乎多背几本书。”
萨阿德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拉娜说得对。塔里克的地下室和她的石板学校,两座图书馆之间隔着半天的路程,但中间的路上有马赞骑着生锈的自行车来来往往,有哈立德那辆运蔬菜的皮卡,还有摩托车上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送信的路可以送书。书是长着腿的——不是它自己长,而是有人愿意背着它、抱着它、用篮子拎着它,从一个废墟走到另一个废墟,从一间地下室走到另一间石板房。
“等下次马赞过来送信的时候,我问问他。如果他能帮忙捎书,我们就把两边的书目列在一个清单上,让借书人在登记的时候知道哪本书在哪个馆——如果他想要的这册最近被调往另一边,就多等几天。这段时间暂时先把复本调换。诗歌集、童话集、字母入门这几类各调一册。”
法蒂玛是第二天一早来找萨阿德的。她怀里抱着婴儿——那个也叫萨阿德的孩子现在已经快一岁了,能扶着墙壁站一会儿,虽然还不太稳,但每次摔倒都不哭,自己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法蒂玛手里拿着一个练习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她把练习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放在讲台上。
“我读完了你给的散文。然后我写了一篇——不是散文,我不知道算什么。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萨阿德低头读法蒂玛写的文字。第一行写着:“太阳不是勺子。太阳是我每天早上排队打水时在东边看到的那个东西。以前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现在知道了——它是为了让孩子们在帐篷里晒到光才升起来的。但后来帐篷被炸掉了,教室也没有了,太阳还在。它不在乎我们住的是帐篷还是废墟。它只是照常升起来。”第二段写着:“我从来没有对太阳说过谢谢。我要在明天早上打水的时候说。我可能会哭。但太阳不会介意。”
她读完之后把练习本合上,放回法蒂玛手里。“这不是散文。这是诗。”
“诗不是要分行的吗?我没分行。”
“你分了——只是不是用回车键分,是用句子本身的呼吸。‘我从来没有对太阳说过谢谢。我要在明天早上打水的时候说。’这是诗。法蒂玛,你在不识字之前就说诗。你把云比作帐篷的盖子,你说沙漠不知道下雨是什么所以每一滴雨都是天空在摸它。你当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诗,现在知道了——你已经是一位诗人了。”
法蒂玛接过练习本,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沿着每一行的笔画从左到右,像在摸一幅画。然后她做了一件萨阿德从未见过的事。她笑了——不是从前那种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微微翘一下嘴角就迅速收回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的笑。那个笑容把她的整个脸都改变了,把她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紧绷全部推开了。
“我明天去打水的时候,还是会对太阳说谢谢。但今天我要先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没有把我当成学得慢的学生。在拉娜的英语课上,我假装睡着,其实在默念‘太阳照常升起’。你看到了——你当时坐在后排,和拉娜说‘她不是睡着了,她的嘴唇在动’。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看我的嘴唇。所有人都只看到我怀里的孩子,问我‘你什么时候再生一个’或‘孩子多重’。没有人看我的嘴唇。”她把练习本抱在怀里,怀里的婴儿伸手去抓练习本封面上的名字,她轻轻把孩子的手挪开,指着那个名字,“你教我写了这个名字——法蒂玛。我以前只会画一个圆圈代表我自己。现在我知道它一共有五个字母——法、塔、雅、米姆、塔。中间那个雅字是你教我的。你说雅字是一只鸟,尾巴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风里张开手臂。我每次写到雅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我张开手臂,但我没有飞走。我留在这里。我在学教自己的孩子。”
萨阿德把法蒂玛的练习本接过去,翻到第一页。那是法蒂玛第一天来上课时写下的第一行字——“艾利夫”。那一笔太直了,几乎没有任何弧度,和她教会法蒂玛之后的笔迹完全不同。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截库法带来的橄榄枝递给法蒂玛。
“这个送给你。这是一位在库法教书的老师从橄榄树上折下来的。他种的那棵树在轰炸中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长。他在上面写了艾利夫,说艾利夫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你也是那个人。从你在废墟里一块一块搬开瓦砾找学生作业的那天起,你就是。”
法蒂玛接过橄榄枝,用手指小心地摸着树皮上刻着的字迹。橄榄枝很轻,树皮粗糙而干燥,有些地方还带着被烟熏过的焦痕,但那个艾利夫刻得很深,不会被风沙磨掉。
“我不认识他。但请你回去告诉这位老师——他的树还在长。”
中午的时候,哈南在石板学校门口找到了萨阿德。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还是当初任命萨阿德做副校长时用的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的标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扩校方案。不是我要推给你——是营地委员会批下来的。你负责扩建。从石板学校再延伸一翼,专门给大龄初学者和成人班。你走了之后这间教室的学生增加到了六七十人,新来的人数还在上升。法丽达在那里教成人初级班已经快撑不住了,她需要一间真正的教室,不是帐篷。你妈妈在等你回来规划新教室的布局——她说你懂的,你修过石板学校,你知道什么样的教室最适合那些从来没有进过课堂的人。”
萨阿德翻开文件夹。里面有营地委员会的批准文件、建筑材料清单、志愿者排班表、课程规划草案。她还看到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现有教室和新教室之间的连接方式——图上标注着“连廊”,旁边画了两棵歪歪扭扭的树,备注写着:“如果需要遮阳,可以在连廊旁种两棵从达里亚移栽的柠檬树苗。”这张图是曼苏尔画的,他把它附在了建筑日志的附录里,直接交到了哈南手里。
“曼苏尔已经画好图了。”
“曼苏尔不止画了图。他把整个新校舍的备料都堆在教室后面了——从废墟里搬回来的石板、碎石、铁皮。他说就等你回来定地基线。你走之后他一直带着维修队帮人修帐篷,把那些炸歪的支架一根一根弄直。但他从营地废墟里每拖出一块石板,就把它立在你教室后面的空地上,说这块是给下一间预备的。”
萨阿德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曼苏尔的石板堆在那里,像一列沉默的士兵,她刚才路过时还以为是维修队临时堆放。法丽达的成人班挤在石板学校上午时段的课堂间隙里,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们坐在孩子们的小塑料凳上,膝盖抵着桌沿,写字时把纸放在腿上。她们需要一间自己的教室——桌子可以矮一点,不用黑板,但墙上要有一面完整的、可以写字的石墙,让她们把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刻在比纸更持久的地方。
“石板学校扩建之后,谁来带新班?”哈南翻开文件夹里的课程规划草案,指着上面一栏空白的格子,“成人班教学和普通字母课不太一样——不是教得更慢,而是要教得更多。很多学员生活经验非常丰富,他们不需要你把字母拆成最简单的比喻,他们的手和心已经知道什么是弧度,什么是站直。他们缺的只是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形状叫字母,而这些字母可以用来写你心里的东西。”
萨阿德抬头看向教室另一头角落里正抱着一摞字母卡片的法丽达。她穿着那件褪色的藏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把学生交上来的练习纸一张一张地按名字分类。然后她收回目光,对哈南说:“让我妈带。她已经带了好几个月的成人初级班,所有学员都适应了她的节奏。她现在是副班主任,但没人正式给过她这个头衔。你把她的名字填在那栏空格里——法丽达·纳伊瓦。成人基础班教师。”
哈南在课程规划草案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你们纳伊瓦家现在有两个老师了。”
“三个。娜吉玛在赫拉蒂教哈迪娅和我妈。她是第一个老师。她在我翻墙出去的那天晚上,把我认识的所有字都传给了她。她没有粉笔,没有黑板,只有厨房的油灯和一根树枝。但她带出了第一批学生。”
哈南沉默了一会儿。“等仗打完了,我要去赫拉蒂见你姐姐。我要告诉她,她教出来的学生现在在教整个营地。”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弟弟哈姆扎,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在赫拉蒂。法丽达说他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拼写老是把中间的‘姆’和‘扎’搞混,写成‘哈扎姆’或者‘哈姆扎姆’。但他会了。他是跟学校老师学的——不是偷偷摸摸地学,是在镇上正规小学里学的,和所有男孩一样。娜吉玛曾经问过他:‘你知道你姐姐萨阿德是怎么学写字的吗?’他说不知道。娜吉玛说:‘她是在羊圈后面学的。你现在的作业本是她当年没有的东西。所以不要把空页浪费了。’第二天他回家,把一个写了三页的练习本递给娜吉玛,说:‘我写完了一整本。这本给萨阿德。’那本练习本现在还在娜吉玛手里,等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我。”
下午的课,萨阿德走进了她离开了几天的教室。墙壁上孩子们新写的词汇像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覆盖在原来的诗句和壁画之上——巴塞尔最新的粉笔字写着“石榴树”,他弟弟在下方加了一句“马吉德喜欢石榴”——两个人的字叠在一起,大的太大,小的太小,但那个对话就留在墙上了,像一个永远不会被风吹散的约定。玛雅在安静角的蓝色小人下面又加了一个更小的轮廓,蜷在大人脚边,旁边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一个不闭合的圆圈——大概是月亮,或者是一个还没学会但已经想写的字母。
萨阿德从黑板上拿起粉笔——那截新拆封的白色粉笔在指间冰凉而顺滑,比她五年前在羊圈夹缝里用的那支秃头铅笔轻了太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她没有教字母,没有教诗歌。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身看着满教室的学生。
“今天我们不学新的东西。我们复习所有的词。但这一次,写你想写的——不是抄书上的,不是背下来默写。是你自己想写、一直没有写、今天忽然想写的任何东西。你可以写一个人,一件事,一片云,你妈妈的面包,你在废墟里捡到的一颗没有碎的纽扣。写一行就行。写完了就贴在你的那面墙上。”
学生们低头写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婴儿偶尔发出的咕噜声。阿布·卡西姆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他早上刻了字的那块木板钉在书架上方。木板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光泽。他用拐杖敲了敲木板边缘,确认钉子钉稳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话被钉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法蒂玛把她新写的那篇《太阳》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进书架最下层的档案夹里——那个档案夹是萨阿德走之前设的,专门用来保存学生作品。她在封面上加了一句:“给还没出生的读者。这本书不借阅,但可以复印。想复印的话找拉娜。”面包学徒在墙上写了一个词——“面团”——不是他以前写的那个,是一个单独的、不和其他任何词连在一起的“面团”。他把粉笔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自言自语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右手写。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左手。我已经会左手写所有字母了。”曼苏尔没有写字。他把新教室的地基线用石灰撒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撒完之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在建筑日志上添了一句话:“新教室基线已定。第一个地基石由法丽达·纳伊瓦放置——她是这间学校最年长的学生。”法丽达在她的练习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钉在墙上法蒂玛的《太阳》旁边。“从赫拉蒂到卡里姆营地,我学会了写‘穿过’。下一个词是‘留下’。”玛雅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她坐在教室门口那盆柠檬树旁边,用蓝色蜡笔在花盆的陶土边缘画了一圈小人。一圈手拉手的小人,绕花盆一圈,每个人只有轮廓,但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旗帜,是粉笔和蜡笔和钢笔和橄榄枝。
萨阿德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们在干嘛?”
玛雅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蜡笔在其中一个小人的头上画了一道弧线。是一顶帽子——不是,是一个字母。艾利夫。然后她指指那个小人,指指自己。再指指另一个小人——一个头上没有字母,但手里拿着一支特别长的、一直延伸到花盆边缘线之外的粉笔——然后指指萨阿德。
萨阿德看着花盆上那圈手拉手的小人。玛雅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完美的圆,但她画完整了,从第一个小人转一圈回到第一个小人,中间没有断。这些手拉在一起,把一盆柠檬树围在中间。树是从达里亚搬来的,花盆是营地里找到的,小人是她用最后一截蓝色蜡笔画上去的。
花盆上的小人们会在太阳底下晒干,陶土会把蜡笔画吸进去,变成一层淡蓝色的、洗不掉的釉光。萨阿德从玛雅手里接过那截蓝色蜡笔——短得几乎捏不住了,但她还是稳稳当当地接过去,在玛雅的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同样的轮廓,同样举着一根粉笔,和她第一天在安静角墙上画的一模一样。两个小人并肩站在花盆边缘,中间隔着一株还在努力活下去的柠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