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呵呵,人生结束了。

迟方驰的鬼魂是在一片混乱中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吵醒的。

耳边嗡嗡嗡响成一片,有人喊“血压在掉”“准备除颤”“再来一针肾上腺素”。有机器在滴滴滴报警,还有脚步声跑来跑去,乱得跟菜市场收摊前最后一刻。

他睁开眼,看见一群绿衣服的人围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胸口被打开,血肉模糊,一堆管子插着,像个被拆散的机器。

那人是他自己。

“哦。”迟方驰飘到半空,低头看了看,“死了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今天星期几。

医生们还在忙,有人在持续按压,有人在注射,有人满头大汗地寻找着出血点。

主刀医生的手都在抖,一边抖一边喊“再找出血点!”

迟方驰飘到他旁边,凑近了看他的脸——四十多岁,眼镜片厚厚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上去正在经历糟糕的一天。

“行了行了,”迟方驰摆摆手,“死了就死了呗,别费那个劲了,赶紧去下一台手术吧。”

话应刚落,躺那儿的人又被电击了一次。

怎么不听劝啊。

迟方驰叹了口气,飘到另一个护士旁边。小姑娘眼圈红红的,一边递器械一边吸鼻子。

“哭什么?你认识我?”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什么反应也没有。

“哦对,碰不着了。”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别哭了,人各有命。”

他飘回抢救台边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看着这群人忙活。按压,注射,按压,注射。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从偶尔的波动,滴滴声越来越慢,最后拉成一条直线。

主刀医生停下来,看了看表,然后低下头。

“死亡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迟方驰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

但他估摸着也差不多。自己活了三十四年,还行,这车祸来得还挺干脆。

护士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小声抽泣,有人沉默地拆管子。主刀医生在原地站了很久,摘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迟方驰跟上去,飘在他旁边。

门被推开,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他爸的秘书,公司的副总,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

哦,他爸没来啊。真忙。迟方驰勾了勾唇角。

主刀医生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出那句话:

“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对,我看到了,你尽力了。”迟方驰点了点头,“我短命,怪不着你。”

副总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秘书别过脸,盯着墙上的一个点。那两个不认识的互相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迟方驰看不懂的表情。

跟电视剧一样。

还是那种拍得很假、演技很差、他一分钟都看不下去的电视剧。

之后的事情就更戏剧了。

他——哦,他的尸体,被装进一个袋子里,拉走,然后出现在一个全是白炽灯的地方。有人给他擦洗,有人给他换衣服,有人往他脸上涂粉——他飘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粉底太白了,这西装也皱,熨一下行不行?”

没人理他。

追悼会结束,迟方驰飘出殡仪馆。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和他印象中的坏天气一样。送葬的车队已经排好了,头车是辆黑色林肯,后面跟着一串他叫不出名字的豪车,整齐得像一支送葬的仪仗队。

哦,对,是在送葬来着。

刚死。有点还不太习惯。

他爸的秘书站在头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在打电话。

迟方驰飘过去,听见他说:“嗯,都安排好了……对,永恒尊享服务,最贵那档……好的,我会转告迟总。”

他挂了电话,拉开后座车门,他爸坐进去。

迟方驰想了想,不想对着他爸那张脸,便飘到车顶上,一屁股坐下。

车队启动的时候,他差点被甩下去。惯性对鬼魂似乎也有点作用,只是没那么明显。他虚虚地扶住车顶边缘,稳住身形,两条腿垂下来,穿透了挡风玻璃上方,晃荡晃荡的。

风很大。

他死了之后第一次感觉到风。

其实也不是感觉,就是能意识到风穿过自己身体,能看见路边树叶在动,但皮肤上什么触感都没有。像在看一部4D电影,缺了最后那个D。

车开得很慢。迟方驰低头,透过挡风玻璃去看车内的情形——司机,副驾驶上他爸的另一个秘书,后座上他爸本人。

他爸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旁边的座位空着,放着他的公文包。那个包迟方驰太熟悉了,黑色牛皮,边角磨得发白,他爸用了快十年,说什么都不肯换。

秘书从副驾驶回过头,小声说:“迟总,墓园那边都安排好了。送过去直接下葬,流程大概四十分钟。您要不要先看看流程表?”

他爸没睁眼,“不用。”

秘书顿了顿,又说:“刚才陈总打电话来,说……说节哀顺变,改天想请您吃饭。”

“推了。”

“好的。还有张总那边,问股份的事……”

“现在不谈。”他爸终于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等葬礼结束再说。”

秘书点点头,转回去,不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迟方驰坐在车顶上,低头看着他爸的侧脸。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严肃,克制,纹丝不动,像刻在石头上的浮雕。他从来没见过他爸笑,也没见过他爸哭,大概情绪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于他的字典里。

还年轻些的时候,迟方驰问过他:“爸,你会不会觉得累?”

他爸看了他一眼,说:“喊累有什么用?”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勉强算得上交心的对话。

车顶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迟方驰有种头发往后飘的错觉。他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趟“车顶之旅”还挺舒服。

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需要他说话,没有人等着他做决定。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吹着风。他想,等会儿到了墓园,等葬礼结束,等所有人都走了,就会只剩下他一个人——不对,一个鬼,坐在自己的墓碑前,等着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转了两个弯,车队上了条小路,两边开始出现修剪整齐的柏树。

快到了。

迟方驰站起来,在车顶上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一眼车里——他爸又闭上了眼睛,秘书在翻手机,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没人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从车顶上跳下来,飘在半空,看着车队缓缓驶入墓园大门,拐进了停车场。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快进的电影。下葬,致辞,鞠躬,告别。他飘在旁边看着,像个误入典礼的路人。

然后人群散了。车队的引擎声渐行渐远,停车场空了大半,墓园也重归寂静。

只剩下他,和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头:

迟方驰先生之墓

生于一九**年三月十二日

卒于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七日

刻得端端正正,描了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绕着墓碑转了一圈。

大理石,上好的料子,光洁得像镜子,能照出他半透明的脸。墓碑周围种了一圈矮矮的常青植物,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墓碑前摆着几个花篮,白得他眼睛疼。

迟方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墓碑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排队。放学、做操、打饭、注册。工作以后更要排队,等电梯、见客户……排着队,进入那些他根本不想去的场合。

他爸说人要守规矩,他妈说别人都这样,你凭什么不一样,就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说,迟家孩子得有迟家的样子。

于是他照做了,活成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光洁,平整,没有棱角,可以塞进任何一个提前设计好的位置。

死了,连墓地都是整齐划一的——和旁边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墓碑对齐,和后面那个也不知道是谁的墓碑对齐。

迟方驰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假模假式的——看起来规整,其实全是安排好的。

像他。

三十四年,弹指一挥间。没来得及干什么出格的事,没来得及说什么真心的话,没来得及喜欢什么人,也没来得及恨什么人——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谁,就已经死了。

可那些按部就班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每一天都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的日子,长得像一辈子过了好几遍。

现在好了,终于不用再想这些了。

不过他还是想看看,那些收到他零件的人。也许他们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颜色,也许他们能告诉他,活着是什么感觉。

迟方驰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晃着不存在的腿,看着空荡荡的墓园。

等吧。反正都死了,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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