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方驰签遗体捐赠协议那天,窗外在下雨。
律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时,他正盯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的痕迹。那些水珠从顶端开始汇聚,颤颤巍巍地往下滑,有的半路就散了,有的被后来的追上,融成更大的一颗,然后啪嗒一声落在窗台上。
像他这一辈子。
从小就被教育要优秀,要按部就班,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他照着做了,一步一步,规规矩矩,像那颗规规矩矩往下滑的水珠。然后呢?然后啪嗒一声,结束了。
谁会在意一颗落在地上的水珠?
秘书在旁边小声提醒:“迟总,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个协议一旦签署……”
“一旦我死了就生效。”迟方驰接过笔,头也没抬,“我知道。”
他垂着眼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角膜、心脏、肝脏、肾脏、胰腺、骨骼、皮肤……一份器官捐献协议写得像商品清单,把他这个人拆成零件,明码标价地分门别类。心脏给谁,肝脏给谁,角膜让谁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迟方驰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带着点恶意的、像是终于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的笑。他用笔尖戳了戳“心脏”那一栏,心想,这颗跳了三十四年、从来没为谁心动过的心,终于能派上点正经用场了。
他又戳了戳“角膜”——这对看了三十四年财务报表、会议室、手机屏幕的眼睛,好歹还能让别人看看别的东西。
他想,那些古板的亲戚,那些等着继承遗产的堂兄弟表姐妹,那些在他面前毕恭毕敬背后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下属,要是知道他把自己“大卸八块”送给陌生人,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很精彩。
比任何董事会、任何应酬、任何他这辈子参加过的无聊场合都精彩。
他提起笔,挑了几个顺眼的器官,随手打了几个勾。肝脏?打个勾。肾脏?打个勾。眼角膜?也打个勾。像在菜单上点菜,态度敷衍得能把所有医生气死。最后,他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一如既往地锋利,收笔时甚至往上挑了一下,透着一股子无所谓。
“迟总,还有最后一页需要确认。”律师翻到协议末尾。
迟方驰扫了一眼,是空白页。他本来打算直接翻过去,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笔按了回去。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开始写字。
“致收到我零件的人:
恭喜,你中奖了。现在你身体里有一部分是我。
作为回报,在你恢复后,去我墓地看看我。当然了,别急着来,养好身体要紧。
如果带花,别带白菊。那玩意儿丑死了。
带点你们自己喜欢的、活着的人会喜欢的东西。
让我看看,你们用我的器官继续活着的世界里,都有些什么颜色。
当然,不来也行。
迟方驰(你们的新零件供应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合上。
律师接过协议,看着那几行随意到歪歪扭扭的手写字,欲言又止。秘书在旁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迟方驰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模糊了外面城市的轮廓。
他想,那些人会来吗?
也许不会。谁会真的在意一个死人的遗愿?他们拿到了新的器官,会好好活着,会慢慢忘记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属于一个陌生人。那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
但如果——他只是说如果——有那么一两个人真的来看他呢?
不是那种西装革履、手捧白菊、一脸肃穆的“扫墓”。是那种……像走亲戚一样的。
迟方驰靠在窗边,望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雨痕,忽然开始想象一些很具体的画面。
比如一个人提着箱牛奶,站在他墓前。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打折时会抢的纯牛奶,白色包装,红色字体,箱子上也许还沾着超市塑料袋的水汽。那人会说:“迟方驰?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带了箱奶。活着的时候得补钙,死了应该也能闻个味儿吧?”
比如一个人拎着袋橘子,橙黄色的,圆滚滚的,在墓碑上摆成一排。那人会说:“我自己种的,没打农药,挺甜的。你尝尝?哦对,你尝不了……那我自己吃了。”
比如一个老太太,提着保温桶,打开来是一锅鸡汤。她舀一碗放在墓碑前,絮絮叨叨:“孩子,我用你的肝。我闺女说,人家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咱得记着人家的好。我给你炖了鸡,你尝尝,我炖了一上午呢……”
比如一个人从路边摘了把野花,叫不出名字的那种,紫色的小朵,插在矿泉水瓶里往墓前一放。那人会说:“路过看见的,觉得好看,给你带一把。你不说想看颜色吗,这就是。”
迟方驰想象着这些画面,嘴角慢慢弯起来。
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
“没意思。”
他将手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雨滴从他指缝间滑过,往下坠,往下坠,最后落在窗台上,融进雨水里。
也没什么好看的。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