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墓园里就连雨声都规整,雨水顺着大理石表面滑落,一点泥点都不会溅起。碑前永远有园方提供的花。永远洁白,永远整齐。偶尔会有访客带来的“别的东西”——不太相同,但合规矩。
毫无新意。
说是有时间去等,但未免也等得太久了些。他都快发芽了。
这几个月来他不敢走远,怕错过找上门聊天的人。倒是来过几个,都不是他想见的。
他爸倒是在某一天的傍晚来过一次。没带秘书,没带花,空着手来的。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就是站着。天快黑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墓碑上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迟方驰飘到他摸过的地方,低头看了看——石头还是石头,什么也没留下。
有个老太太,每个月都来,给旁边那座碑擦擦灰,摆上新鲜的水果。迟方驰飘过去搭话,老太太不理他,仍在自言自语地跟她老伴聊天,一聊就是一个下午。讲儿子升职了,孙子考大学了,隔壁老王的狗死了。
听着听着,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躺在地底下的老头。至少有人记得他。
这几个月,连周边有几棵树、树上有几个鸟窝他都数清楚了。松树上住了两只喜鹊,柏树上的麻雀动不动就吵架。值班室的黄狗每天准时躺在大门口晒太阳、吃饭,比他还规律。
偶尔也能遇见几个同行。
有的靠着墓碑发呆,有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些比自己颜色还透明,几乎看不清。迟方驰试图跟他们聊天,但那些鬼魂都迷迷糊糊的,反应迟钝,问三句答不上一句。
有个老头倒是清醒,告诉他:“新来的吧?等久了就这样,慢慢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迟方驰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他每天给自己找事做——数鸟窝,数蚂蚁,数路过的人和车。有时候飘到墓园门口,看看外面的世界。有时候飘到值班室,蹭蹭那条黄狗的午觉。更多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晃着腿。
终于,他等来了第一个访客。
那是个退休教师。
迟方驰那天正坐在墓碑上数蚂蚁——第三十七只,沿着墓碑底座往东爬,爬得挺急,大概是赶着回家吃饭。他正琢磨蚂蚁有没有家这个问题,墓园门口出现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老的花白头发,瘦,走路需要人搀,但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四下张望,像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看什么都看不够。
迟方驰从墓碑上跳下来,飘到他们面前。
“爸,慢点走。”年轻的扶着老的,小声提醒。
老的点点头,眼睛还是停不下来。看路边的松树、地上的石板、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才慢慢移开,继续往前走。
迟方驰跟在他们旁边,看着那双眼睛。
那曾经是他的。
老人在他墓碑前站定,松开女儿的手,自己站稳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开,放在墓碑前。迟方驰低头一看——是《诗经》,翻到某一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然后老人直起腰,对着墓碑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迟方驰等着他拿出点别的东西。什么都行,他等了好几个月,就想看看这些收到他零件的人,会带来什么不一样的颜色。
然后老人从女儿手里接过花,弯下腰,摆在了墓碑前。
白菊。
纯白的、花瓣整齐的、和他旁边那些定期更换的、和他身后那些墓碑前摆着的、和这片墓园里随处可见的——一模一样的白菊。
迟方驰盯着那束白菊看了三秒。
老人被女儿搀着走了,一边走一边继续四下张望,看树,看天,看云,看什么都看不够的样子。那本书留在原地,风一吹,书页哗啦啦翻动。
迟方驰蹲下来,看着那本《诗经》。
翻到的那页是《王风·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束格格不入又融入得浑然天成的白菊,小声嘀咕了一句。
“都说了不要白菊。”
第二个访客是个中年商人,在第五个月来的。
这人一看就是忙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走路带风,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站在迟方驰墓碑前,手机响了三次,被他摁掉三次。
第四次响的时候,他直接关机了。
迟方驰飘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人的气色比上次抢救室里躺着的那个自己好多了,脸红润,眼有神,站得笔直。他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个位置,曾经是他的肝脏。
“抱歉抱歉,工作有点忙,现在才来看您。”
“没事没事,来就行了。”见商人从包里往外拿东西,迟方驰飘近了些,“带了点什么啊?”
商人取出了一束花摆在墓前,和那片白色融成一片。
迟方驰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就飘开了。
第三个访客是个年轻女孩。背着个吉他,走路轻快,到了墓碑前也不急着放东西,先把吉他拿下来,调了调音,然后对着墓碑弹了一段。
迟方驰听出来了,是某个流行歌的前奏,叫什么名字他忘了,但旋律很熟。女孩弹得很认真,偶尔弹错一个音,就停下来,皱皱眉,重新来过。
弹完一段,她把吉他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东西,放在墓碑上。
是一片银杏书签,压平的,过塑的,叶脉清晰,金黄色的。
“学校银杏树落的,我捡的。”女孩说,“以前看不见的时候,不知道银杏长什么样。后来能看见了,才发现秋天这么好看。”
她蹲下来,对着墓碑,像对着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本来想带橘子来着,但你信上说的那个——带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喜欢这个,所以带给你看看。”
迟方驰蹲在她对面,看着那片银杏书签。金黄的颜色在阳光下很亮,像一小片秋天的光。
“这个好,有点意思。”
女孩站起来,背好吉他,从包里拿出一束白菊。和园方的花放在一起,然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了,脚步轻快,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迟方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然后低头看着平平无奇的白色,望了望天。
周末傍晚,管家推着车走过来,开始收拾这周的花和不能再放的祭品。
迟方驰飘过去,蹲在推车旁边,微微发黄的白菊和干瘪的水果、长了霉斑的玩偶压在一起,更显难看。
轮到他的墓前,那本历经日晒雨淋的《诗经》被丢进了垃圾桶。
书页皱皱巴巴的,有点像那个老人脸上的褶子。迟方驰最后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管家走后,留下来只有一束新鲜的花。
迟方驰飘回墓碑坐下,看那片颜色有些淡了的银杏书签。
天很蓝,风很轻,墓园很安静。
他等的人来了。他们活得比自己好——但他们还是带了白菊。
站在这片被白色统治的寂静里,面对一块冰凉的大理石,人总会下意识地选择融入。带点不一样的东西是心意,但带白菊,是规矩。
是这片墓园的规矩。
是活人世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