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双进了屋,‘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动作大到绝对能让柴房里的人听见。
她走到衣柜前,从上到下仔细审视,在发现衣柜门夹着的那根头发还在后,心里止不住的纳闷。
奇怪,难道他真不是为这个来的?
打开柜门,掀开一沓叠放整齐的衣物,最底下的暗格,有一个碎步包住的野人参。
这株野人参,疙瘩体,短壮敦实,参须少儿疏长,柔韧坚韧。
品相比下午被夺走的那株好上太多,最少有上百年,拿到镇上去卖,至少有一百两。
这一株是她在后院的外墙角处发现的。
对于这样的好运气,楼双习以为常。
第一次挖人参,被云元英发现了,第二次挖人参,也可以被其他人发现。
今天晚上有人敲门,楼双心里想的是果然如此,外面的人肯定十有**就是冲着这野人参来的。
她特地把他一个人留在屋内,给足他翻找的时间。
现在看来,是她猜错了。
对方真的是流落到她家门口的可怜人。
以后可以多照顾些,就当为今天晚上的恶意揣测买单。
*
楼双等了很久,等到快昏昏欲睡,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来人一身灰蓝色粗布短褐,只是衣袖短了寸许,一截小臂露在外头,那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比冬日里覆盖在地上的雪还白。
他身上的粗布长裤同样短了许多,像大人偷穿小孩的衣服,透着些许滑稽。
楼双有些忍俊不禁,阿爷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小了。
只是她的目光在触及到他的头发时,颇感头疼。
旬常之的头发又变回了来时的模样,长到拖地,这样刚洗好的头发岂不是又要脏了。
“你的头发太长了,我给你剪个头发吧。”楼双委婉表达了建议。说是建议,其实并未听到旬常之的回答前,她就径直走到了抽屉前。
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子。
随后跃跃跃试道:“要不先让我剪一点试试,我剪发技术很好的。”
“之前阿爷嫌头发长,打猎麻烦,都是我动手给他剪的。剪完后周围邻居都说阿爷的头发好看。”
旬常之自听到‘剪发’两字后神色就变得晦涩难辨。
他暗自揣测,难道楼双已经知道他的弱点了?说出来只是为了试探他。不过又很快被他否决。
他大半夜上门索命,自认为这副装扮能吓死人,可偏偏,楼双硬是把他当成过路的,半天没察觉到。
鬼杀人受规则,鬼力也有承载容器,有鬼选择身体的一部分,有鬼选择一件物件……
旬常之选择的是头发。
头发长,也昭示着他的鬼力之深。
“不,”不行,‘行’字还未说出来,他又想到,要是让楼双看出来自己很宝贵这头发,那岂不是就暴露出他的弱点。
被人知道弱点,就意味着会受人要挟。
绝对不行!
他话转了一圈:“不要、剪丑。”
“好嘞。”楼双肉眼可见得高兴,这人如此信赖她的技术,她情绪价值也得到位,“你都能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了,加油练习,有一天总能说出一整句。”
“至于头发,放心交给我。”
搬个板凳让人坐下,楼双拿出一块长方形的布,撩开旬尝之的头发,掖在了衣领处。
一切准备就绪,楼双开干。
她绕到旬常之的背后,握着剪刀的手先来回比划,再用指尖夹住发缕定好长短,剪刀嚓嚓,一段过长的发梢就此被剪下。
剪发的过程,不忘安慰旬常之的情绪:“别紧张,剪个头发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身体放松。”楼双拍了拍他的肩膀,摸到咯人的骨头后,又收了回去。
此人头发这么长,肯定没有人给他打理过头发,身体紧张很正常。想到他的这个遭遇,楼双声音越发轻柔。
“我剪头发这门手艺可是有十五年的经验,我三岁时,就已经拿着剪子给我阿爷剪头发了,刚开始的时候,技术不是很好,给阿爷的头发剪得长短不一,出门去阿爷总被人嘲笑。”
“但阿爷从来不觉得我剪的丑,绕村子走了三圈,跟村里每个人都说过,瞧,这是我那个既聪明手又巧的小孙女剪的,看,我这头精神的。再大点,我的剪发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每次剪完,总有人夸。”
“我小的时候,阿奶一直不让我对她的宝贵头发下手,后来还主动让我剪。对了,我阿奶的审美可好了,每次绣好的帕子,拿到镇上去卖,别人都是抢着来买。”
“你看,我阿奶都放心让我剪,足以说明我的技术。”
“你不要太紧张,对,肩膀放松。”
楼双趁热打铁收了个趣事:“我技术好到已经能收到徒弟了,奈何徒弟天赋不高,第一次出手,就砸了我的招牌,给他阿爹剪头发的时候,手一抖,直接剪秃了一块,被他阿爹拿着扫帚追了半个村,另外半个村没追,因为简直没脸见人。最后还是我出面修补,但那难度,简直就是女娲补天……”
“后面给他阿爹留下了一辈子的心理阴影,再也没剪过头。”
旬常之长到地上的头发转眼间变成及腰,楼双停了剪刀:“对,剪的长度就差不多到这了。”
“接下来最后一步就是剪前额的头发,记得过程中不要乱动,不然容易剪歪。”
旬常之抿唇,头果真听话的一动也不敢动。
头没动,眼睛随着楼双的动作转个不停。仗着隔着一层头发,楼双看不见他。
楼双向右偏头,他的眼睛便向右。
楼双身上的香气更是勾得他越发饥饿。
香。
好香。
好想吃——
楼双猛然靠近,呼吸都近在咫尺。
“你前面的头发太厚了,我给你打薄些。”
呼吸紊乱,旬常之胡乱应着:“好。”
食物怎么离他更近了……
香到她都快控制不住自己。
可现在没触及到他的杀人规则,他要是贸然动手,头绝对会被她拧下来当球踢。
“好了。”楼双收起剪刀,左右欣赏,眼中全是对自己手艺的满意,“不愧是我。”
她起身,从抽屉柜里找了个铜镜出来,塞到旬常之的手里:“你看看。”
“我出手,绝对完美。”
旬常之低头望着手里的铜镜,楼双提醒他:“你的头发。”
“什、么。”
楼双无奈,谁照镜子是用头发遮挡住脸照的,眼前这人傻乎乎的。
“我帮你。”
她倾身,将他额前的长发从中间分成两半,撇到了耳后。
眼前没了遮挡,猛一见到光明,旬常之不习惯地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就跟楼双对上了视线。
他听到她说:“你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融化的蜜糖,真好看。”
“早知道这么好看,我刚才喂姜汤的时候就该看一下。”喂姜汤时,她只一门心思喂下,注意力不在其他地方上。
“不过,现在也不晚。”楼双冲他眨了眨眼,“眼睛这么好看,就是得露出来给人看。”
旬常之的耳朵逐渐染上一抹绯红,记忆中,从来没人如此真挚的夸过他。(实际上见过的都死了)
他不自在地偏头:“嗯。”她说得对。
“快照照镜子。”楼双催促,迫不及待想让旬常之看到她剪的成果。
旬常之低头,看向镜子里的人。眉目清隽,生得一副极好的骨相,鼻梁挺直,下颚线干净利落。只是眼神阴冷,不笑时像一具冰冷的尸体,笑了则像是预计谋害人的奸臣。
眼睛确实像她说的那样,不同于常人。
呵呵。镜中人突然冷笑。
怎么光夸了他的眼睛,难道他的容貌根本不值得一点夸奖。
可向食物寻求夸奖的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楼双见他照镜子照的入神,想叫他,突然想起来根本没问过他的名字。
旬常之抬眸:“旬、常、之。”
“旬、常、之,”楼双在心底念了三遍,“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叫楼双。”
“我阿爷阿奶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举世无双,所以给我取名楼双,旬常之,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你有时候疯疯癫癫的,但其实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楼双咽回后面的话。
“你饿不饿?”她问。
“饿。”
旬常之盯着她,眼睛里似泛着绿光,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
楼双感受到这股炙热的视线,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抱歉啊,我去灶台给你烙几个饼,再煮些粥。”
自见到旬常之的第一眼,就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的一种不算是很难闻但也不太好问的味道,这味道细闻像是深海里的鱼腥味。
她闻不惯,所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催他去洗澡,却忘了让他先填饱肚子。
现在洗完澡,是跟她身上同一个皂角味。楼双感到安心。
*
灶台上的蜡烛点燃,楼双先是把米下锅,撒上些肉糜。再撸起袖子,正好晚上还剩些面糊,刚好够一个人的量。
她起锅烧油,舀一勺面糊倒在锅面,用木勺快速摊开,摊成薄薄圆片,待一面烙得金黄,她便把饼翻过来。不多时,一张烙饼熟透,两面泛着焦黄色,热气腾腾,浓郁的麦香味在屋里四散开来。
饼烙好,她去看粥熬得如何,掀开锅盖,锅里的米粒尽数化开,细碎肉茸散在乳白粥浆之间,面上浮着浅浅一层油光。楼双盖上锅盖,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
可以开饭!
一抬头,一个黑色人影就站在背光处的门口。
她心重重一跳,反应过来是旬常之,问道:“你刚才一直站在这?”
黑暗中的人影点头。
她拍了拍胸脯:“吓死我了,你怎么一直没吭声?”
更令人奇怪的是,他走路喘气都没声。
肯定是直接没仔细观察,活人怎么可能会没气呢。
旬常之神色不悦,说谎,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没被吓着。
刚才那么光亮的环境,怎么可能被吓到?
他倒是被吓了一大跳。
就怕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楼双从做饭开始,他就掩盖了气息,悄无声息游荡到了她的身后,黑色指甲蔓延,最后停住的长度远比楼双初见到时更长。
他在楼双的身后看了良久,一直在挑一块地方可以直接毙命,是心口处好呢,还是脖颈处呢。
心口处不好,捅穿了他就没有跳动的心脏可以吃了。
脖颈处也不好,手要是控制不住,脖子就直接断了,说好的不让她死时不痛苦,为她留一个全尸。
思索来去,捅穿脑壳最好。锋利的指甲只要穿透后脑勺,仅用一瞬,便可让楼双死去。
死得快好啊,死了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他正欲下手,楼双却在这时候蹲下了身子,去给灶门里添把柴。
第一次下手落空。
第二次下手的机会很快再次来了,楼双去缸里装一盘水。旬常之趁着这个间隙,再次出手,楼双不知被什么东西磕绊到了,身子一歪。
旬常之下意识扶她,却忘了自己已经敛了气息,没有实体,碰不到楼双。
懊恼的收回手,一个人跑到院中的角落反思。
第三次,整理好所有的情绪,他来到了灶台,楼双正背对着他烙饼,他观察过,在饼没烙好之前,楼双是不会离开这个灶台的。
好机会!
他再再再次出手。
楼双却毫无征兆拿着锅勺转身,嘴里喃喃着:“奇怪,怎么感觉冷森森的?”
她转身的突然,眼睛直接看向旬常之所在的地方,旬常之心一惊(其实他根本没有心),以为楼双是发现了他。
很奇怪。
明明第一次见的时候,他根本没想掩盖身份。
结果楼双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洗完澡剪完头,他反而有些不想暴露身份了。
至少在她死前,不能让她知道他的身份。
否则只怕让她觉得这一腔善举都喂了狗。
“想什么呢?”楼双的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不会是饿迷糊了?”
“没、有。”
“那行,正好你来了,我也就不用把饭端到堂屋吃了。”楼双将灶台旁的小桌子支起来,摆好饭,给旬常之递上了一双筷子,“吃吧!”
看他不甚娴熟地用着筷子,楼双疑惑地挠了挠头,怎么觉得旬常之,他好像有一个可以代替筷子的东西。
是什么呢?
指甲吗?可他的指甲修剪得齐整,长短适中,甲面干净,月牙清晰,没有污泽。
罢了,楼双甩甩头,想不出来就不想。
旬常之正努力驯服人类的筷子,筷子这东西,他几百年没用过了。
比起使用筷子这件事,吃下这顿饭,更显艰难。
眼前这顿色香味俱全的饭,他却吃得索然无味。
人类的味觉,早在他成为鬼的那刻就已经失去。
*
吃不到楼双,他只能拿起一个烙饼,在楼双的指引下,抹上豆瓣酱,卷卷卷,嚼嚼嚼,看着楼双吃了下去。
卷饼=楼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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