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铺我已经铺好了,今天晚上你住偏房。”楼双的屋子有两个可以住人的房间。一间是她住,一间原本是阿爷阿奶住,两个老人去世后,房间空了下来。
楼双一直保持着那间空房的装置,偶尔想阿爷阿奶了就去屋里看看。是以只需要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人。
她收拾得快,旬常之吃饭也快。
楼双看着碗里还剩下的烙饼,她准备的是一个人的量,旬常之就吃了两个。
“你就吃这么少吗?要不要再吃点?”
旬常之摇头:“不、用。”
再吃下去,也填饱不了他内心深层的饥饿感。
“吃完饭了,你洗碗。”
旬常之面上带着明显的错愕:“我。”
“对。”楼双没觉得什么不对,“我做的饭,你洗碗,很公平。”
“你是不是不会洗?”楼双向他传授经验,“洗碗很简单的,把碗放进水盆里,拿起旁边的丝瓜络……”
旬常之一一照做,洗完一个白瓷碗,楼双还特意看了一眼:“不错,洗得非常干净。”
“就照着这个洗。”
她打了个哈欠:“你洗完碗后再去偏房睡。我先回去睡了。”这一晚上折腾的,天边都隐隐有丝光亮,她要趁着天还没彻底亮,抓紧时间回去睡会。
旬常之应了一声:“好。”
待楼双离开,屋里的灯熄灭后,他手一挥,招来了最近捉到的小鬼——云元英。
掉进井后,就被旬常之吃了,魂魄被留下来做奴仆。
“洗、碗。”旬少爷矜贵地吩咐了一句。
云元音面色苍白如透明,眼神冰冷不掺杂一丝感情,抛去了人的情感,如今只是一个听指挥行事的机器。
“洗好、关灯。”
“是。”
旬常之没有回到偏房,转而来到了楼双的房间。楼双平躺着,睡姿很板正,他看了好几个时辰楼双都没有动过。
楼双的呼吸逐渐变浅,隐隐有醒过来的迹象。
旬常之弯腰,缓慢靠近她的面容。
仔细看过,觉得她还是醒着的时候更鲜活。
*
楼双一觉睡醒,天边已经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走到院里洗漱。路过旬常之的门前,还伸头看了一眼,屋子门窗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她弯起了唇角,原来昨天不是做梦啊。
阿爷阿奶的屋子终于住进了人。
楼双上午要去镇上卖菌子,她早上简单给自己摊了个饼,收拾背篓,就离开了家,去牛叔家找铁蛋哥赶车去镇上。
她一走,偏房门就打开了。
穿着昨日衣裳的旬常之走了出来,他一出来,就走进了厨房,厨房里的味道,还未醒啦时就已经闻到,和昨日一样的饭菜味道。
看到桌上菜罩盖住的饭菜,是楼双走前给他留的饭,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让旬常之的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
变成鬼后,明明不像是人一样需要用一日三餐来维持生命体征,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吃了一个成年男人的饭量。
吃完饭,招呼奴仆出来洗碗。
他百无聊赖地躺回了井里,人类的床他睡不习惯,还是水井里硬邦邦的岩石睡得舒坦。
闭上了眼睛,以往很快就入眠的旬常之,此刻却怎么也睡不着,甚至往日里听惯的水滴声,如今听来也令人格外烦躁。
也不知道楼双现在在干什么呢?
那个女人,不会又被被人骗。
蠢。
他昨日从奴仆那里拿到的野人参,也得寻个合适的时机放回去。
……
就这么想着,他倏忽反应过来。
还未过去半日,楼双这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他脑海里不下余一千次。
频率上升。
他坚定想,肯定是饿狠了。
今日一定要得手。
*
“旬常之!旬常之!”
一上午过去,楼双满载而归回来,她跑回院里,见偏房房门打开,兴冲冲进去,“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旬常之。”看到屋里空无一人,楼双的语气都有些迟疑,“你在吗?”
屋里没人,她又走到了院中,在院里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楼双低下头,眼里划过一丝失落:“人走了。”
“也是,他本就是流浪路过此地,歇了一夜,走了也正常。”
她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这刚买的东西了。”
话音刚落,一片熟悉的衣角就出现在视线之内,楼双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你在啊?”
“嗯。在。”在井里,从楼双踏进这个院里,他就感觉到了,只是刚才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出来。
“那你去哪了?我怎么没找到你。”
他撒谎不打草稿:“我在、后山、逛,有、一个、女人。”
“给了、一个、东西。说要、给你。”
旬常之拿出一直握在手里的人参:“她说、对不起。”
“啊?”楼双看着他手里熟悉的人参,一脸呆滞,“还给我了。”
她对云元英的品行还是了解些。贪得无厌,撒谎成性,她今日坐牛车时就问了铁蛋哥,铁金家的大儿子前些日子是摔断了腿,但摔得不重,养个五六天就好了。
他们家也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艰难。但还是打算卖了女儿。本来约定的日子定在了明天,但云元英突然失踪。有人说她是跟人跑了。卖女儿事只能暂且搁置,毕竟铁金昨日割麦子割断了手指头,如今人还在医馆里躺着昏迷不醒,须得人照顾着。
云元英在在走之前能将这棵人参能还给她,还托人说句抱歉,说明对方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楼双收下了野人参,觉得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快来看,我今日买了什么,”她带旬常之进了屋,将背篓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
先拿出来的是两件衣裳,在旬常之身上来回比划:“今天运气好,在镇上没一会,菌子就卖光了。我收了摊,在集市上逛了一会,看到成衣铺子里正好有现做的成衣。”
“想着你没有衣裳穿,就买了两件回来。你等会试试,这两件衣裳的尺码比昨日的衣服大些,我看你穿我阿爷的衣裳有点小。”
“要是不能穿,我再让张婶裁剪一下。张婶的女红可是整个村里最好的。”
旬常之摸了摸衣裳的料子,品质中等偏上,可以穿,他收下后,说了一句:“好。”
楼双又拿出一包油纸,打开,是一只香喷喷的烤鸭,烤好的烤鸭通体枣红油亮,鸭皮油光盈盈,油脂还在微微外渗。
楼双将油纸捧到旬常之面前,像小孩献宝似的:“你快闻闻,香不香?”
旬常之低下头,鼻翼翕动:“很香。”
“镇上的苏记烤鸭,最是一绝,我今日特意买了给中午加餐。我已经想好了,中午做小鸡炖蘑菇,酸辣土豆丝,白菜豆腐汤,再加上这道烤鸭,总共四道菜。”
“旬常之,真是太好了,今日我们有口福了。”
受楼双的情绪渲染,旬常之也发自内心高兴起来,学着楼双的话:“太、好、了。”
*
吃完饭,照例是旬常之洗碗。
与之前洗碗不同的是,这次洗碗,楼双全程都在旁边待着。
旬常之无法召唤出奴仆来帮他。才洗了一个碗,他的面色已然不悦。
他不喜欢水冲过油污的味道,更不喜欢手上沾上恶心令人作呕的食物残渣。
旬常之死了起码有几百年了。时间漫长,死前的事,记不太清。
只记得三个画面,一个是他出门时,身后跟着十几个奴仆,前呼后拥。一个是用膳时桌上摆了不下于五十道山珍海味。最后一个画面,比前面两个短暂。
一个破败不堪的小院,矮墙边上栽着一棵桃树。
风一吹,桃树上的片片花瓣簌簌脱离枝桠,垂落满地,有人在旁边哈哈大笑。
最后一个转瞬即逝,应该不重要。旬常之忽略。他由前两个画面推断,自己死前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成了厉鬼,待遇下降,不说有一大众奴仆,起码琐事不应让他动手。
结果现在……
洗碗这件芝麻大小的事,竟让他亲自动手。
让他不敢反抗的人,在旁边看着个炉子。
见他望过去,楼双抬头冲他甜甜一笑。
旬常之暂时按捺住杀人的冲动。
*
丝瓜络重重往盆里一放,楼双听到动静,问他:“旬常之,你碗洗好了吗?”
“洗、好了。”
“那好,你先别离开,在这陪我熬药。”楼双给他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下。
她托腮:“你可以猜一猜我这是熬的什么药?”
旬常之不想猜,他现在的心情依然不美妙,手里总感觉还有那股油腻的液体:“不知道。”
“你好无聊。”楼双吐槽,“好吧,我也就不买关子了,这个炉子里熬的是药。”
“药?”旬常之心里陡然升起紧张,她生病了吗?人是很脆弱的,生病了可能会导致死亡的。
嗯,他不是在担心她,他只是忧心未来吃进去的食物有隐患。
“对,是一种强身健体的药,等这药熬好,我们两个人都喝一碗。”楼双坦然说道。她绝对不会跟旬常之坦白,这是能治你疯病的药。
她去镇上,把该办的事办了,还另外去找了大夫。向大夫阐明旬常之的病情。
在听到旬常之一直念叨着‘索命’‘索命’,他面色大变,说为时已晚,这一听就知病入膏肓,需得速来看医。
再听到旬常之后面又恢复正常,还能正常跟人交流,他一脸恍然大悟,捋了捋胡须,说不算晚,但也只能尽力试试治疗,先吃几副药抑制。
大夫还给楼双举了个例子,说镇子的东南方向,有一家人,他们的大儿子就有此疯症,只是症状不同,那家大儿子的症状是产生幻觉,老是觉得自己是一把伞。
症状尤其在雨天的时候,最严重,说自己是把伞,让家人出门时举着他出去。
平常不发病时,又瞧着跟正常人无异。能吃能睡,还能下地干活。
“还有一件事,得这疯病的人,不觉得自己是得病了。这个时候,你不能戳穿他们,如果拆穿他们,他们容易应激,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大夫语重心长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响起,楼双便想出来这套说辞。
为了增强说服力,她可是把自己也算上了。
怕他追问下去,楼双连忙转移话题:“哇,你现在已经可以流畅的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了,进步好快。”
“再多说说话,你肯定能正常说出一整句。”
“你午时使用筷子也熟练不少……”
药熬好了,楼双先是盛了一碗,递给旬常之:“你先喝。”
黑乎乎的汤药,比昨日姜汤的味道更刺鼻,旬常之不适皱眉,他讨厌药味。
“快喝快喝。”楼双催促。
旬常之只能闭着气仰头,将那碗褐黑汤药一股脑灌入口中。
苦涩药味直冲喉咙,方才松开手,一股浓烈的苦意便在舌尖炸开,他喉间一阵发紧,险些呕出来,忙低下头,小口喘着气。
楼双:“我买了梅子,放在堂屋桌子上了,你快去吃掉,压压嘴里的药味,碗放这我洗。”
旬常之离开了。楼双猫着腰,鬼鬼祟祟端着炉子离开灶房,趁堂屋没人出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药倒在了院角荒地。
倒完后,又往上踩了几脚,保管让人看不出。
“完工!”
她一身轻地回了灶房,在脚步即将踏入灶房的时候,旬常之出来了。
楼双面色坦然,问道:“今日下午我要进山,你去吗?”
“去。”
山上,荒郊野岭,可是一个好下手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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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孤寂山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