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一片凌乱,翻开的课本和练习堆在一起,草稿纸圈圈划划写满算式。徒手画的几图案比例基本一致,粗细不一的线条区分原有图形和辅助线。
三角形、矩形、平行四边形……图形和运算符号混在一起。
飒飒飒
铅笔刮过纸面,勾起毛边。
台灯下,少女坐在书堆前写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题。
以前的错题一个个揪出来重新来过,再把薄弱项慢慢攻克。
她甩甩酸痛的手,转动僵硬的手腕。
用力张开手掌,舒展每个手指,使劲揉按右手虎口。
深更半夜的,害怕被老妈发现自己还醒着,兰玄英只开着台灯,门缝还堵上不穿的旧衣服。
她心里很乱,应该安慰下程宇诺,却怎么措辞都觉得别扭。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兰玄英输入又删除,什么都没发。换位思考,她觉得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虚伪。
他很可怜,但这又不是她造成的,为什么她必须要安慰对方?
为什么从来没人安慰她?
冷血又怎样?
好人能得到什么?
老妈又得到了什么?身体和心灵都留下了永恒的伤疤,只能不断忍让不断原谅。
兰玄英拿起草稿纸,她不愿面对。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坏人。
面对同样遭到不幸的人,她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异类,她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不幸下去,一样离不开悲惨的牢笼。
理智占领上风之后,愧疚审判着自己的罪恶。
琉璃雪:【你看开点,总会好的】
干巴巴的语言是她唯一的回复。
这一回复,她打开了潘多拉的墨盒。
【他们说,一直不离婚就是为了不影响我中考,现在我考上一中,成绩也稳定了。他们早就过不下去了,现在才选择离婚。】
【我早就感觉到不对劲。】
【我以为他们只是吵架,而且人和人的相处模式是会变的,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而且,我没想到父亲会出轨。】
【他们感情破裂之后,父亲就交了个女朋友,这件事母亲也知道。】
【我……很难受】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他们说,离婚之后我跟着妈妈】
【以后,你和母亲就是我的全部了。】
兰玄英再次选择逃避,用学习麻痹自己。
饼干盒触手可及,她好像看见里面的香烟和啤酒。
烟酒真的能解愁吗?
兰玄英伸手,慢慢拿出铁盒。打开盖子,铁盒内静静躺着烟酒。她讨厌香烟的味道,罪犯的就是有人在她旁边抽烟。
路人视角,她厌恶香烟。自己抽的话,还是一样的感觉吗?
兰玄英抽出一根香烟,像电影里一样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嘴,她在桌上敲敲,香烟在手中不断翻着跟头。
“啪嗒”
火舌出现又消失。
她折腾了好几分钟。
抬手把香烟放进嘴里,她叼着烟嘴,未点燃的香烟就散发着一股烟草味。咬着烟嘴,右手打着打火机,左手护着火苗,火光一点点靠近香烟。
焦黑卷上烟丝,她放下打火机,在桌子上碾灭香烟。
“呼。”
兰玄英把违禁品重新封印在书堆深处。
差一点就变成他了,她心有余悸。
【以后,你和母亲就是我的全部了。】
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她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
初看非常感动,在他心里,自己竟然和他妈妈一样重要,她们居然在他生命里占据如此地位。
兰玄英非常渴望这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恋人。
程宇诺这样表态,她又很难受。
她不相信,至少不是百分百毫无保留地相信。
在她这里,程宇诺有过前科。
不幸好像会相互吸引,不幸与不幸相遇之后……肯定是更加不幸。
她的生活已经如此糟糕,没心力去分摊另一个人的不幸。
继续走下去,还是分手?
“都可以,你想继续就继续,想分手就分手。”
兰子楚坐在单杠上,没忍住白了她一眼。
性格太软,多愁善感,这是兰玄英的优点,也是缺点。连这种小事都要问自己,而不是问自己的内心。
“继续。”兰玄英倒挂在最高的单杠上。
蓝天在下,绿茵在上,一群人在青绿的天幕上跑来跑去,踢飞的足球朝下坠落,撞入球门向上飞去。
“没人规定你必须从一而终,你是没通网吗?还是刚出土吗?思想跟老僵尸一样。”
兰子楚摸摸口袋,咋舌,大庭广众抽烟还是太夸张了。
“你告诉我,你敢和他结婚吗?”
“你喜欢他吗?”
“你想亲他吗?”
“咋了,回答不出来?”兰子楚跳下单杠,半蹲,盯着兰玄英的眼睛。
“你早就有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兰玄英勾腿上翻,拍拍脸颊,“不承认啥?”
“你说呢?”兰子楚站起来,仰着脸,不爽地伸出双手,捏住兰玄英的脸蛋。
“滚开,痛死了。”挡开那双手,揉揉脸蛋。
“非要我说出来吗?”
“谁求你说了?”
“嘿,我偏要说。”兰子楚高抬腿踹了下兰玄英的小腿。
兰玄英立即回击,双手握紧单杠,右腿一拐,双腿夹住对方的小腿。
“松开。”兰子楚给了她一巴掌。
“嘶,你好凶。”兰玄英放开钳制,摸摸被揍的大腿。
太阳西沉,她们收敛笑意,看着对方的眼睛。风刮过树梢,不见踪迹的小鸟叫得正欢。突然冒出来的小猫三两下爬上树,惊起一群飞鸟。
兰玄英抿嘴,和自己激动的心脏一起等对方的答案。
兰子楚叹气,她同桌还很幼稚,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看来她不会自己承认,那自己只能多管闲事推她一把了。
“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只是太孤单了。”
“才不是!”兰玄英目光凶狠,在兰子楚身上戳出无数窟窿。
胸腔起伏,呼吸局促,兰玄英昏了头。
伤疤被人揭开,她脆弱的心脏暴露在他人眼中。她再怎么装作不在乎,还是被人看穿。皇帝的新衣被撕碎,她下意识发难。
凶相毕露,完全是出自野兽的本能。
兰玄英愣住了。
因为她同桌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噗呲,气球泄了气,跳着无规律的舞蹈蹬着空气跑走。
兰子楚微笑,两颊的小雀斑像白昼的星空。
她同桌啥时候才能想通,一直在原地绕圈圈,她看得干着急。有些事情又不能代劳,只能等她那天顿悟。
算了,人各有命。
她算是摊上兰玄英这家伙了,都怪自己想和她做朋友。
“我……我再想想。”
兰玄英嘴上不承认,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结论。
只不过死鸭子嘴硬,不愿意承认自己在这段毫无意义的感情上浪费了近三年时间。
接下来可没时间让她伤春悲秋,她还要努力冲刺,争取进入一中。
初三下学期,三四两班的老师商量了下,悄悄地按成绩分了快慢班。两个班的老师配置基本一致,除了英语老师。
商量好之后,成绩好的学生上课时按照成绩进行走班,成绩好的到三班教室上课,成绩差的到四班教室上课。
每个考试科目都是如此。
所以早读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自己的班级,一到上课就根据成绩换班。
兰玄英成绩稳定在年段前十以内,只要上课都是去隔壁三班。
分层授课之后,不同层次的学生都能在自己的课堂上有所收获。
成绩好的冲刺更好的高中,成绩差的冲个职专甚至高中。
不仅如此,语数英三科老师还在快班当中私下开设了补习班。
快班中大半学生都报名了。
补习地点,是在学校五百米开外的某个四层自建房的一楼。木制桌椅整齐排列,双面移动黑板摆在房间正前方。
周六上午,他们轮流补习语数英知识。
各科老师发下打印好的资料和习题,他们埋头就是做,做完就是评讲。
循环往复,置身知识的海洋,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
数字在眼睛里扭曲变形,兰玄英满脑子都是歪歪扭扭的符号。拼命吊着眼皮,强撑着看题,灵魂出窍,剩下身体在本能算题。
老师的声音比世界第一催眠师还厉害。
她拧了下左手背,指尖掐着皮肤,勉强唤回部分灵魂。
课间休息,他们一窝蜂跑出教室,到隔壁买些烤肠和鸡柳犒劳自己。
兰玄英也买了个烤肠。
雷星语冒了出来,“玄英,几何借我看下,老师的解法我没太看懂。”
“妈呀,吓死我了。”兰玄英含糊道,“好啊,在我桌子上,你自己去拿。”
补习的时候,她同桌是雷星语。
周六限定同桌,她们自然而然熟悉起来。
兰玄英对雷星语有所改观,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像太妹,和她那群小伙伴比起来,她其实是个很在乎学习也很讲礼貌的女生。
不说脏话,注意仪表,习惯性微笑。
因为这礼貌性微笑,兰玄英之前觉得她很装。
现在看来,大概是误会。
补充下快乐值,兰玄英回到座位。
“语文借我下,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写。”兰玄英写字慢,语文老师擦得太快,抄漏了。
“给。”雷星语抽出练习传过去。
两人快速整理好材料,又跑到外头透风了。
太阳东升西落,时光飞速流失。
略燥热的微风缓缓涌动,零星的知了早早奏响夏之序曲。
风扇在头顶转啊转,挤满学生的教室还是太热。身体散发热量,口中呼出热气,每个人都是热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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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静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