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谬误

第四年的春天,姜应池结了婚。

在此之前,黎薇把“命运”中那副对戒送给他,她说,物归原主。

姜应池将对戒收到柜子里,没有戴过。

那个柜子里还有——离开北京时从陈颂大衣口袋里掏出的半包烟。

刚回上海那段时间,这半包烟是被姜应池随身揣着的,有一次聚会,程栩站他旁边抽烟,他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玩。

程栩觉得惊奇:“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姜应池还是垂着眼睛看那根烟:“不抽,不是我的。”

程栩没问出来是谁的。

之后有人来向姜应池讨烟,那人不知道姜应池不抽烟,姜应池反手从程栩那抽来一根递出去,程栩看傻了眼,一声“我靠”,锤了他一拳:“这么顺手?!你不是有吗,还拿我的。”

姜应池笑了下,说:“我的不给别人。”

程栩笑骂他小气。

姜应池手上把玩的那根烟并没有被捏变形,他最后又给塞回了盒子里,程栩找他要,他也没给。

那半包烟从北京带回来有多少根,最后锁进柜子里就还有多少根。

婚礼那天,姜应池从不同人口中听到了无数句恭喜,他厌倦又麻木,微笑到脸颊痛。

人生中头一回结婚,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不过是一场更大规模的社交晚宴。

直到身穿礼服的姜孝妍也对他说出那两个字,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窒息,两秒钟里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然后他牵动了下嘴角,那个浅淡的笑看上去像自嘲。

“姐姐,你是知道内情的啊。”他说,“怎么还讲得出恭喜呢。”

婚后生活没什么不同,姜应池和伊唯听的相处模式从朋友变成了室友,除了应付长辈应付外人会佯装亲密,其他时候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也并没有人戴婚戒。

后来过了很久,姜应池突然在某一天想起来当初超市阿姨说的话,很气馁地发现自己结婚之后也并没拥有多好的厨艺。他心血来潮下了次厨房,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人有什么特别爱吃的菜。

那是第五年,还没到夏天,春光烂漫。

姜应池在厨房站了半晌,最终炒了盘酸辣土豆丝,这次他没把糖当成盐,只是盐放少了醋放多了,尝了一口姜应池就忍不住皱起眉,但秉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他还是吃完了自己造的孽。

吃到最后,嘴巴里酸,心里也酸。

果然做饭还是需要那么一点天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失败的尝试,姜应池一连好久都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正好快要到他生日,于是伊唯听打算给他订个蛋糕,准备一个惊喜。

姜应池生日恰好赶在他出差回来那天,伊唯听提前一天打电话给开甜品店的好友预定蛋糕,确定了蛋糕外形,好友在电话里问她夹心要什么水果,芒果还是草莓。

伊唯听仔细想了想,跟对方讲:“草莓吧,他不吃芒果。”

程栩今年没来陪姜应池一起过生日,他出国旅游了。

姜应池在生日当天收到他程栩发来的旅游照片。

程栩带着女朋友去了姜应池之前留学的那个南半球国家,走之前还找姜应池做旅游攻略,姜应池给他们推荐了一家咖啡馆。

那家咖啡馆是他留学时候常去的,环境十分令人舒适,咖啡馆在冬天里总是很温暖的存在,姜应池习惯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看着冬日的阳光被落地窗过滤成淡金色,轻轻落到面前的咖啡杯里。

雪天店里人烟稀少,门上悬挂的风铃也很乖巧安静,姜应池经常在那样的静谧中想起北京。

留学期间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光,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里,姜应池很喜欢放纵自己沉湎于过去的情绪中,其实毫无意义,但他却愿意。

南半球每下一场大雪,他就要遗憾一次北京的冬天。

程栩去到那家咖啡馆打卡,一连发了十几张照片过来,顺带炫耀了一下女朋友的拍照技术。

按理说姜应池并不会仔细看他发来的旅游照,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点开第一张照片,一张一张翻了过去。

第九张,他指尖倏然顿住,呼吸也跟着一滞。

放大了图片,右上角那个身影太过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那么陌生。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生怕认错,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看花了眼。

但是并没有,那个拿着画板的模糊人影,就是他偶有时候无比思念的人。

只有在极小的某个瞬间里姜应池才能真切地体会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思念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刻画出年轮,变成一种习惯,他不得不接受的习惯。

他还是很矛盾的一个人,时时刻刻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想起,将对戒锁进柜子不向人提起,却又总在深夜失眠时在大脑里放映电影一般一遍遍回忆,不让自己忘记。

有些人,有些事,适合珍藏。

不能讲,不能忘。

瞳孔不再是极易失守的岸堤,他已经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看来神明真的显灵,那个人终于获得了自由。

伊唯听给他过生日,二话不说关了灯点上蜡烛,哪怕这几年以来姜应池说了很多遍他早就过了相信生日许愿可以实现愿望的年纪了。

今年他却没有拒绝点蜡烛许愿这一项活动,可能是那张照片又让他相信神灵。

然而蜡烛燃了半截,他还是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

姜应池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顺风顺水,他想要获得什么简直太容易,在不追求爱情以后,他算得上是没有遗憾了,他也并不想平白麻烦神明帮他实现那么多愿望。

蜡烛快要烧到奶油裱花了,他才闭上眼两只手相扣,在心里默念——我愿意将这个愿望让给陈颂,下一次他如果许愿,请让他的愿望实现。

蜡烛被吹灭。

姜应池忽然产生了写一封邮件的冲动。

如果可以有时空留言机,他想对那一年在凌晨乘上飞北京的航班的自己说,其实那种思念决了堤无比想见一个人的冲动这辈子是会有第二次的,只是他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去坐凌晨的飞机了。

他打开邮箱。

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甚至在开头没有称呼,他说的都是些生活里的小事,比如之前有一天,伊唯听在客厅大喊“老公”,吓得他在厨房摔烂了一个苹果,冲到客厅一看才发现她一脸激动是在喊屏幕里那位。

他说自己写了一首曲子,中心旋律仅仅是他有天做梦梦到的模糊曲调。

那段时间他企图抓住梦的迷离,每天弹那一小段旋律,伊唯听觉得好听,问姜应池说这是什么曲子,他说不知道,只是做梦梦到了。

伊唯听说:“写成曲子吧姜大作曲家,我要当你第一个听众。”

从旋律到完整曲子还是有困难,姜应池断断续续磨了好几个月才写出来,但却又不知道该把它命名为什么。

想名字又想了一周,姜应池最后将它命名为《你》。

曲子完成后不久,他又梦见了陈颂。

被尘封在记忆中的这个人,在梦里也看不清面孔,他抓着那人的手往前走,自己都不清楚要去哪里,他只感觉抽离又难受。

往前走了很久,忽然到了室内,他仔细瞧了瞧周围才发现这是在当年厦门那个大厅摆了钢琴的酒店里,他循着记忆的锚点找到那架钢琴,在梦里它崭新完好,漂亮光洁,没有坏掉的琴键与破碎的音符。

姜应池像当年一样坐到钢琴前,弹出了自己前不久刚刚创作出的曲子。

初夏时节,站在二十九岁的起点,他不再弹情书,而是一首《你》。

姜应池用不那么华丽的言语讲述完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梦,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写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在这封没有填主题的邮件里数不清出现了多少次,可是邮件没有发送出去,在那个深夜就烂在草稿箱里,远在南半球的那个人不会收到。

没有称呼与落款的正文,一遍又一遍的见字如面,可是连“见字”也未尝有,何谈“如面”。

挂钟的指针悄悄挪过12,又一个生日落下帷幕。

草稿箱里的情绪,秘密,叹息,在下一次太阳升起来后,或是不朽,或是腐朽。

但都已不再重要。

夏天只是夏天,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而他在日复一日中,迎来一个又一个没有芒果冰沙的夏天。

——正文完——

/尾声/

陈故一遍一遍梦回,一次一次回忆,记忆重新调取太多次就会出现差错,分不清梦与现实。

过去很多年,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正在老去,他已经记不太清当年酒店里那架钢琴弹出来的音符是否完好顺畅了,也记不太清,那人弹的究竟是情书,还是诀别。

陈故还是没什么牵挂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曾有人跟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惦记过那么一个人才算得上来这人间走一趟,而这一项他也已经达标。

他只是在逐渐模糊的记忆里妄图抓住少年的倒影,他在画纸上描摹出那人的模样,画了一幅又一幅,害怕自己忘记,印象却又不可抗地不再清晰。

南半球的冬天比北京那个最冷的冬天温和得多,那个冬天里的一切成为了限定,变成“有且仅有”。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他也并没有长命百岁。

——END——

完结撒花 还有篇小番外

姜应池看到照片,生日许愿——林俊杰《愿与愁》

姜应池写邮件——张信哲《爱你没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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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谬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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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成谬误
连载中红尘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