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故在国内最后待过的城市是厦门。在去厦门之前,他先回了一趟父母那里,特意挑了个倪月和陈巍都不在家的时间。
他留下钥匙和一张银行卡,银行卡上贴了张便签,写的是:“爸爸妈妈,我想现在你们大概能接受了两个孩子的死亡,我不可能替哥活一辈子,我不会再回来。”
字迹认真,一笔一划,末尾写着银行卡密码。
他并没有在这栋房子里留很久,好像也没什么可眷恋的,走的时候也只是打开了上锁多年的箱子,拿走了很多年前关于姜应池的画。
那几幅画最后并没有被带出北京,它们被陈故亲手烧掉,在陈颂的墓前。
“哥,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他低声说着,面上带着很浅的笑意,“你先替我保管着吧。”
片刻不留神,火舌就灼到指尖,一刹那很尖锐的疼痛感——原来真的十指连心。
他好像没那么释然。
再次来到厦门的海滩,好像一切都不太一样。这个季节海滩的游客不少,一片喧闹熙攘,盖过浪潮的声响。
晴天里的海更加漂亮,天蓝水蓝,很远的地方水天相接,沧浪空阔。
陈故凭着记忆找到当初姜应池亲吻他时站的那个位置,现在那里被小朋友堆上了沙堡。
他又闭上眼,这一次好像是海风替姜应池吻了他。
——刻舟求剑。
古往今来,都有人这样不厌其烦地犯傻。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眼前的海也不是当年的海,见证曾经那个吻的浪花早已离开,泯然于恣肆无垠的蓝,自此不为人知。
陈故对这座城市不甚了解,离开之前除了海滩只去了南普陀寺。
这也算是个旅游景点,都说佛门清静地,这里却并不那么清静。石阶两旁,松柏夹道,陈故跟着人流进入,被香烟缭绕扑了满面,他也上了香,进入殿内,佛祖低眉垂目,俯瞰众生。
大悲殿里众佛环绕,他一个一个拜,无比虔诚,只求姜应池余生无病无灾,喜乐安康。
出了寺庙,陈故一身线香的味道。
都说味道是记忆的锚点,大概很多年后他再提及厦门这个城市,最先回想起的会是今天一时兴起而来的这座寺庙,或许还会想起上一个冬天有个人为他弹的一首曲子,那首缺失的破碎的“情书”,好像注定他们不得善终。
……
后来黎薇真的以他们的故事为灵感设计出一个珠宝系列,当然,是和姜孝妍一起完成,系列中那副对戒,是姜孝妍设计的。
黎薇的工作室发展越来越好,各种商业活动与合作不断,在姜应池回到上海的第二年,她举办了个人珠宝展。
那套名为“命运”的珠宝被展览出来,玻璃展柜右下角却摆上“非卖品”的标识。
展览当天,姜应池西装革履来到现场。
来参观的人大多是同行,也有很多商业往来的企业领导,他们在“命运”的展柜前停留无一不是因为它的精美,他们都夸赞作品巧夺天工,说黎薇妙手生花,姜孝妍后生可畏。
姜应池也跟着他们一起停留,听他们夸了姜孝妍又借此说到自己,听到那些早已生厌的褒义词,姜应池只是淡淡地笑着,谦逊回应,礼貌得体。
姜应池在这个展柜前停留了太久,有人察言观色,便奉承道:“我看姜先生很喜欢这一套,黎小姐不如就卖个面子?”
黎薇笑了笑没说话。
垂眸良久,姜应池摇了摇头,说:“既然是非卖品,那就不强人所难了。”
黎薇领着生意场上的朋友在展览场地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一些作品,结束后看见姜应池还站在原地没动,似乎一直在走神。
这个场合下,姜先生本不应该这样。
那副对戒在特意调试过的灯光下璀璨夺目,姜应池一直盯着看,看得久了有点眼花,宛若泪光闪烁,一时间竟说不清是冷白灯光晃的,还是他真的有了眼泪。
玻璃倒影中,他身着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配上暗红色的领带,低调奢华的袖扣腕表。
他忽然想到自己衣柜里那件居家卫衣,在清一色的西服衬衫中显得格外突兀扎眼。
他想,或许现在那个人再看见他,已经认不出了呢。
仅仅两年而已。
可是大概真的会认不出,毕竟他在那人面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姜应池从来都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但现在他最后可以做小孩的时间已经没有了。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命运”上,那是展柜里的“命运”,是他的命运。
没察觉什么时候黎薇站到他身边,黎薇也跟着沉默了很久,然后斟酌着开口问他,还会因此而难过吗。
那个瞬间姜应池有点佩服自己的预言能力,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答应那句“今天过后,再也不要为我而难过”,所以现在他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这副对戒都毫无心理负担。
姜应池没移开视线,只摇了摇头。
黎薇会错了意,以为他的意思是“不再难过”,于是轻轻笑了一下,说:“那挺好的。”
其实姜应池想表达的是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难过,他并没有像两年前那样胸腔闷疼,也并没有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失态地暴露自己的个人情绪,在他人看来,他只不过是对这套作品青眼有加,因此多看几眼。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难过,他只是还经常想起陈颂,而想起来他的时候,似乎更多的是无奈,是当时倾诉了所有现在却不想多说一句的无奈,好像叹一口气都算多余。
这个问题在一年以后姜应池再一次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
伊唯听约他到一家高层景观餐厅。
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垂落,千万棱镜折射金光璀璨,姜应池出神地望着,落地窗外,对面大楼无数扇窗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这令他想起曾经他吻住陈颂时对方盛着月光的眼睛。
第三年了,他还是想起他。
姜应池的目光移到面前的人的脸上,对方冲他苦笑一下,精致的妆容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伊唯听跟他没什么好客气的,也心知他必定清楚伊氏目前糟糕的状况,于是开门见山:“联姻吗?”
姜应池实在没想到她可以这么直白这么坦荡,以至于愣了半天让伊唯听以为他在走神。
不过他的确不怎么专心。
姜应池又想起好几年前的事——北京的那场晚宴,那个玩笑,一语成谶。
伊氏的情况不乐观,撑了三年,已经快到极限,联姻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伊唯听还是笑着的,但是笑得那么牵强,笑得有一丝哀伤,她语气轻松地说:“不跟你结婚也要跟别人结的,还不如跟你结。”
姜应池想起病重的外婆,外婆躺在病床上,轻轻握着他的手,嗓音沙哑:“外婆最后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姐姐和你都结婚,这样外婆走得也能放心些啊。”
姜应池不久前还跟着苏砚泠一起去过潭柘寺为外婆祈福。他前两年一直有意避开北京这个城市,各种商业活动都尽量不去参加,还被程栩调侃“足不出沪”,但是今年他似乎忽然不那么在意了,他不知道这种释然源于什么,只是他好像真的释然,在第三年的冬天。
这种释然,是他再听到“北京”两个字也没有任何触动。
姜应池本以为自己很喜欢北京,那个在国外夜夜梦回的北京。他以为自己喜欢北京的大雪,可回到上海后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那样洋洋洒洒毫不吝啬的雪,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舍那么怀念,这座城市终于不再特别,其实他爱的只是回忆,只是那一个早已离开了北京的人。
不知道那个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他真的不再因为他而难过,只是也不会比那个时候更快乐。
伊唯听又接着讲:“我早就明白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这么多年除了你们眼中的纸片人我也没喜欢过别人,跟谁结婚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找到你不仅因为姜氏能帮这个忙,还因为我父母都很喜欢你,曾经一度将你当成准女婿。”
姜应池每个字都听了进去,但是脑子好像突然变得迟钝,他忽然没办法思考这么一大段话的内容,只钻牛角尖一般想着那句“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
伊唯听说的坦荡又直白,看上去从来都不因此伤心。
而三年前的姜应池却的的确确为此悲伤过的。
姜应池很没礼貌地沉默着,他想起一部很经典的电影里的台词——“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太重了,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座发达的繁华的城市,奢华的纸醉金迷的一切,有人趋之若鹜,有人视之为囚笼。
伊唯听因为他的沉默而有点忐忑,两个人静了很久,餐厅的钢琴声却未曾停歇。
伊唯听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有心翼翼,她问:“你还在为陈颂而难过吗?”
姜应池觉得奇怪。身边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和陈颂谈恋爱的事情,其中却已经有两个人这样问他。
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表达的却是“不了”。
伊唯听说:“那……”
姜应池打断她:“可以。”
伊唯听没反应过来:“……什么?”
姜应池笑了笑,说:“联姻,可以。”
姜应池本以为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结婚,他在北京大兴机场的VIP休息室里观察路人时就这样想过,他大概也不会再去追求爱情,都说初恋最深刻,事实的确是这样,旁人能给他的,陈颂早就给过了,世界上也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对芒果过敏还愿意给他做芒果冰沙的人了。
人大多数时候是需要这样“凑合”的心态的。
姜应池答应了联姻。
被司机送回家的路上,姜应池想起不久前在潭柘寺摸石鱼,和苏砚泠一起给外婆祈过福后,他默默在心里也为陈颂祈福。
——希望陈颂健康自由。
神明啊,让他自由吧。
姜应池在那两年里也怀念过北方的雪——周杰伦/张惠妹《不该》
——
电影是《海上钢琴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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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