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别

姜应池不擅长告别,尤其是和亲近的人告别。

明天下午的航班,意味着今晚是他们最后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明天早晨他不会再去公司,他本以为陈颂还要上班,陈颂吃完早饭出门前最后一眼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又好像多了一上午的相处时间,如果陈颂不着急离开北京的话。

姜应池是个十分有仪式感的人,“第一”和“最后”在他眼里总是很重要很特殊的存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想今晚要吃什么比较好。

姜应池拿着钥匙开家门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锁没有一拧就开,而是转了两圈钥匙才打开门,说明陈颂并不在家。

姜应池开门前还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近乡情怯一般,在门外站了很久,进门却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昏黑一片。

姜应池忽然感觉到一阵很强烈的心悸,他近乎是小心翼翼地进来,呼吸放得很轻很缓,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也变得慢一点,好让他反应一下现在的局面。

他抬眼望向玄关柜,那上面放着家门的另一把钥匙,属于陈颂的钥匙。

姜应池还记得陈颂将家门的备用钥匙交给他时的场景,甚至到此刻还能无比清晰地体会到那个瞬间的快乐,那一刻意味着“陈颂的房子”变成了“他们的家”。

那时候姜应池窝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电影,陈颂从书房出来走到他面前让他伸手,姜应池暂停了电影仰头看他,不明所以照做,下一秒就见陈颂将钥匙放到他手心。

“家门钥匙,收好了。”

他的犹豫他的踌躇在空荡荡的房子前显得可笑。

陈颂大概是真的太了解他,第二次,也把告别的环节给他省掉,最后给他留下充满回忆的公寓和公寓里同样承载着回忆的各种东西,而自己没有带走任何一样,走得干干净净。

他把他们在那里曾拥有过的一切,全都留给了姜应池。

姜应池垂下眼睛,开始回想今天自己送陈颂离开公司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那时候陈颂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两个人对话中的最后一句也不过是姜应池稀松平常的一声“路上注意安全”,陈颂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这就是最后一面。

姜应池没什么吃晚饭的心情,干脆直接开始收拾行李,直到出了一身汗感觉到口渴,他去厨房倒水才发现冰箱门上贴的便签——晚上好好吃饭,冰箱里还有花卷可以蒸着吃。

姜应池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并没有剩多少食物,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陈颂早就计划好要离开,食物在这里放久了没人管会坏,所以他才只给姜应池留了一点。

想的如此周到,甚至预判到了姜应池会不吃晚饭。

姜应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无法,他只能乖乖听话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花卷蒸了当做晚饭。

吃了花卷他继续收拾东西,可能是受陈颂的影响,他也不想带太多东西走。

他找了半天那本《666件可写的事》,从客厅找到书房再到卧室,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本书是被陈颂带走了。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不要,只是没那么贪心,只带走这一本书就足够。

姜应池在卧室的大床上躺了一会儿,以前没觉得这床有这么大,可能是因为以前都是两个人一起躺。

盯天花板不知道盯了多久,姜应池一骨碌坐起来,打开衣柜挑了件陈颂的衣服塞进了行李箱,很居家的一件卫衣,剩下的姜应池也没再管,毕竟两个人的衣服还是混在一起放,想要挑出自己所有的衣服实在有点困难。

姜应池看似很忙地收拾了很久行李,但真正收拾完以后发现想要带走的根本没有多少,他只用上了比较小的那个行李箱,甚至不需要托运。

夜里躺在床上,姜应池很久都睡不着,他还是很不习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明明曾经陈颂去出差时他也是一个人,但现在的这种感觉和当初截然不同。

他好像很平静地接受了陈颂不告而别的事实,甚至并不因此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

凌晨一点多,姜应池打开了房子里所有灯,从客厅开始,走遍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每一个地方都为他保留着不同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姜应池想起他和陈颂一起拼拼图,在书架旁边接吻,想起陈颂在厨房给他做芒果冰沙,两个人一起洗碗,还想起他们在卧室的床上缠绵,陈颂在那种暧昧的氛围之中用很认真的语气说他的脖子生的好看。

灯一盏一盏灭掉,姜应池逛完了整个房子,最终回到卧室。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人去动,它们还是替主人保留着记忆,像一个巨大的标本。

姜应池忘记定早上的闹钟,也没有人会喊他起床吃早饭,他一觉睡到将近中午,睁眼时还没彻底清醒,竟有几分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他好像还没从梦境中完全脱身,不记得梦见什么,但反正一定不是特别美的梦,因为他从床上坐起来时还在莫名地低落。

因为这份不浓不淡的低落,下午出发去机场时姜应池感到十分恍惚。

好像直到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离开,永远地离开。

他在玄关柜边上站了很久,就像一场精彩绝伦的话剧演出,其他演员都已谢幕退场,他却还眷恋舞台,放不下那荡气回肠的故事。

他理解陈颂,可正因为理解才更加难过。他根本没办法去怪陈颂,也没办法去怪任何人,每个人都看似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走之前,姜应池从玄关柜旁衣架上挂的陈颂的大衣口袋里掏到半包烟,他盯着烟盒看了半晌,最终放进自己的口袋,烟盒和那把钥匙碰在一起,没声没响。

兴许真的是在门口耽搁了太久,后面打车到机场、值机、安检等一系列流程都有些匆忙,所幸行李不用托运,节省下来很多时间。

姜孝妍早就跟他说好要来接机,姜应池等待登机时又和她确定了一下航班信息。

VIP休息室里温度适宜也不算太吵闹,姜应池无事可做开始观察起和他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

姜应池没想到来接机的还有黎薇。

黎薇今天的一身打扮偏休闲风,看上去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和旁边站着的姜孝妍乍一看像同龄人。

姜应池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愣愣地喊了声“黎薇姐”,对方笑起来:“好久不见啊。”

的确很久没见,姜应池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了上海,仔细一回想,他才记起来许久之前陈颂提过一嘴,说黎薇的个人工作室是在上海。

黎薇本来都做好了姜应池行李太多、自己帮忙拿一部分的准备了,没想到姜应池只有一个行李箱,轻便得过分。

姜孝妍说:“公司临时有事,爸妈都不在家,没能来接你了。”

姜应池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姜孝妍又开始兴致冲冲地讲自己和黎薇是怎么在一场珠宝展上偶遇又怎么样越聊越投机然后成为了朋友的事,姜应池浅笑着听了一路但都没给什么回应,一直听姜孝妍讲到刚才她们来机场的路上,黎薇吐槽她车技太差,姜应池此刻深有体会,他靠在座位上歪着头笑出声:“怪不得黎薇姐刚才提醒我坐后排也要系好安全带。”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快到家的时候,黎薇忽然问姜应池:“我可不可以采用你和陈颂的故事作为设计灵感啊?”

姜应池似乎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会在别人口中听到陈颂的名字,他愣了半天,车厢里一下子很突兀地安静下来,静了很久,久到黎薇感觉到忐忑,姜应池才笑着看过来,欣然答应:“好啊。”

他看上去很高兴:“当然可以。所以你也知道我们的事吗?是我姐姐说的,还是陈颂告诉你的?或许有空我可以跟你讲述一下完整经过?”

他们的事情并不是姜孝妍告诉黎薇的,而是陈颂说的,陈颂只讲了几个片段,讲的时候目光很渺远,讲的内容也没什么逻辑,好像也并不在意自己说的别人能不能听懂,只是说出来就好。

姜孝妍直接把车开到了车库,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留黎薇下来一起吃晚饭,顺便让她从姜应池那里取材。

到家以后,姜孝妍从冰箱里拿出阿姨提前给姜应池准备好的芒果蛋糕,给他放到餐桌上就上了楼。

黎薇坐到姜应池面前,以减肥为由拒绝了他的分享,姜应池吃了两口就放下叉子,黎薇知道他是在酝酿怎么开口陈述,于是没有催他,静静等待着。

与陈颂没有任何逻辑顺序的讲述不同,姜应池似乎钟爱倒叙,他的第一句话就把黎薇吓了一大跳。

他说:“我其实也拿不准我和他是什么时候分手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一个月前。”

黎薇愣了一下,用一种惊异的语气打断他的话:“你们分手了?”

姜应池比她淡定得多,他并没有回答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而是接着讲:“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现在这样一想,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黎薇沉默下来,安静地听。

黎薇发现他在讲这些关于陈颂的琐碎的小事情时,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和陈颂向她讲述这些时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很幸福的样子。

姜应池也的确沉浸在那样的幸福里,他以为自己在详尽的回忆中又回到了那样快乐的时光,直到黎薇递纸巾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

他乍然初醒般停下话音,抬眼望过去迎上了对方的目光,他在那目光中看到了心疼。

黎薇静了片刻,说:“陈颂大概一个月之前找过我,他想跳槽来我的工作室,当初我开玩笑说要挖他过来的时候你那护食的架势我可还记得,我跟他说,你从姜氏辞职,姜应池那孩子能同意吗,可他说他就是为了你而来,就是那个时候他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

大概是出于对黎薇的信任,也可能是忍了那么久总要找一个宣泄口,陈颂平时不能和别人说的,那一天都和黎薇说了。

陈颂出神地讲:“我现在也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黎薇那时候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笑道:“感情这种事情,哪来那么多对与错。”

此时此刻黎薇却笑不出来,她继续说:“大概半个月之前吧,他突然又来跟我道歉,说不能来上海加入我的工作室了,我问原因,他也没细说。”

姜应池想了想,半个月之前唯一发生的比较特别的事就是陈颂的妈妈找来了公司。

姜应池忽然明白,于是更加难过。

高山仰止,他从十六岁那年认识陈颂开始就对他怀有一种钦慕,他总觉得陈颂无比优秀,如此的无所不能,可却在这一年认识到他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认命这样的剧情放在那样骄傲的人身上总是让人痛惜,后知后觉更是令姜应池心脏发颤,可是一滴泪也流不出,只有呼吸替他痛。

他迟缓又轻声地讲:“他没跟我说过啊……”

他垂着眼睛,看上去像跋山涉水走了十万八千里那样疲惫。

黎薇作为创作型选手,向来拥有充沛的情感和超强的共情能力,她伤感很久,说了很多,到最后也只有一个“他”字然后哑了声音。

相对无言,姜应池却蓦地笑出来,“……还好你知道,嗯……还好有人知道,我还以为他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黎薇轻蹙着眉看他,语气不自觉温柔,轻声又哀伤地讲:“你不要怨他……他真的很爱你也是真的没办法。”

姜应池说:“我知道啊,我都知道的,我也很爱他。”

半晌以后,他擦干净了眼泪,抬起头冲黎薇笑出来,笑得举重若轻,一如当初的陈颂。

他又说:“我也很爱他。”

故事的讲述到此结束,黎薇还是拒绝了留下来吃晚餐,姜孝妍为了保持身材只吃了一份沙拉,姜应池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芒果蛋糕,仿佛剧情重演,这样的动作都特别像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姜应池感觉有些难受,不只是心理上的,现在更多的是身体上的难受。

下午飞机上空调温度太低,冷风对着他吹,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也忘记找空乘要个毛毯,结果一下飞机就头痛不舒服,被姜孝妍一言难尽的车技又折磨了一路,后来情绪大起大伏,他现在真的很累。

晚上他在卫生间里吐了出来,苏砚泠吓坏了,着急忙慌给他联系家庭医生。

姜应池被安排躺在床上挂水,苏砚泠放心不下,一直坐在床边守着,姜应池微睁着眼睛,小声喊了句“妈妈”,苏砚泠应了一声“诶”,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很快地,姜应池真的被她用这种方式哄睡着。

过去很久姜应池再回想起,只记得那一天天气很好,虽还未到夏天,但走出机场的那个瞬间,阳光刺目。

姜应池从那之后再也没吃过芒果,除了这一点,其他一切没变,一如从前,北京的最冷的那个冬天像是冰封在童话王国的一场梦,很久不再被人提起,姜少爷好像从未狼狈过。

陈颂离开——Ania Cecilia《E l'alba verrà》

姜应池跟黎薇讲故事——家家《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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