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陈颂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相当宽敞,从意大利手工羊毛地毯到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挂画,无一不体现奢华高贵。
——误闯天家……
陈颂脑子里蹦出这个词来。
环视一圈,发现床上躺了个人,陈颂小心靠近,下一秒,对方猛地睁开眼,诈尸一般坐了起来。
刹那间对视,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
陈颂愣愣地望着那张不再青涩的面庞,良久后不确定地喊出一声:“姜应池?”
姜先生看上去很镇定,他面无表情地撸起睡衣袖子,右手狠掐左手小臂,三秒过去了,无事发生。
姜应池:“……”
陈颂忍着笑,站在床边抓住他的手腕,“痛吗?”
“……痛。”
感觉到痛的那一秒化作一把钥匙,打开记忆最深处的抽屉——原来不是梦啊。
这一次的久别重逢,不再是他一厢情愿的不舍。
但是眼前这人……怎么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你是……”姜应池低声喃喃,“当年的,陈颂?”
那人迟疑片刻,“嗯”了一声,用相同的句式回答,但是陈述句:“你是,未来的姜应池。”
姜应池仰了起头看他,陈颂唇角还是带着微微的弧度,目光却没了笑意,他垂着眸子,看上去不那么高兴。
“你瘦了。”他轻声说。
陈颂松开姜应池的手腕时,姜应池忽然看明白,那种目光好像叫做,心疼。
当年的陈颂自然是最熟悉当年的姜应池的人,在他眼里,这样的对比太过明显,到了极致的心疼也就一瞬间。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半空中遽然出现一行发光的字,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不拥抱就出不去的房间。”
“……?”
姜应池愣了半天,不信邪——这里明明是姜家老宅里他的房间,虽说一觉醒来两眼一睁就瞬移到这,但是——
他下床大步走向房门,抬手拧门把手。
……很好,拧不开。
陈颂在他身后默默补充:“窗户也打不开。”
姜应池:“……”
老实了。
陈颂耸了耸肩,指了下仍然悬浮在空中的一行大字,说:“看来只有拥抱一下才能出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俩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床边,谁都没上前。
未几,姜应池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底气不太足地开口:“反正你也没来过我小时候住过的房间……现在有机会来这里,虽然是以一种玄学的方式,但是……来都来了,参观一下再走?”
陈颂望着他,那种眼神太过复杂,像是穿过他们之间相隔的十年光阴,遥遥相望。他就这么望着,说:“让我先好好看看你吧。”
闻言,姜应池更靠近他,却在那样的注视下变得有几分不自在。
早已不属于他的,那样含情脉脉的目光。
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姜先生在这个人面前还是败下阵来,他笑得无奈,伸手过去挡住陈颂的眼睛,“别这样盯着……”
对方并没有再一次抓住他的手腕,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我们分开了,是不是?”
姜应池的手掌还是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阻断了目光缠绵,却在微微颤抖的时刻让透过窗户的阳光晃了自己的眼。
姜应池垂下眼睛,轻声讲:“不要看我了陈颂,我手酸了。”
陈颂低下头笑了出来,“你现在的样子我以后可看不着,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要多看两眼。”
他最终还是抓住了姜应池的手腕,将姜应池的手放下去后,阳光越过他的肩头抚摸姜应池的头发,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两下那人额前的碎发,温声说:“不要难过啊,你看今天太阳这么好。”
热恋期的陈颂,十年后的姜应池,他们之间隔着岁月年轮,隔着爱与思念。
可是陈颂比谁都明白,长久那么难。
明明拥抱也曾是他们每天都会有的,很日常的一件小事,现在却意味着分开。
“那……给你看看我以前的照片?”姜应池问。
陈颂说:“好。”
窗外的阳光过去很久也没有改变分毫,空中那行字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当下他们所处的一整个世界好像都是虚拟。
姜应池从柜子里找出两大本相册,又将陈颂拉到床沿坐下,“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看这两本相册。”
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从刚出生到周岁宴,再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每一张都透出了被珍视的痕迹,每一年生日都有一张全家福。
“本来还有好多张我姐小时候的丑照呢,但是后来都被她抢走了。”姜应池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郁闷。
姜应池一边翻一边笑意盈盈地解释每张照片的来历,“这是九岁生日那年,我爸一时兴起要自己给我做蛋糕,结果差点毁了厨房。”
陈颂笑得很安静,眼中是不自知的柔和,“原来毁厨房这项技能也遗传么?”
姜应池:“……”
姜先生十年来在生意场上练就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炉火纯青,但到陈颂面前就自动失灵。
下一张是姜应池整十周岁生日宴上的合照,小寿星穿着精致的西装,众星捧月,看上去只缺了小王子的一顶皇冠。
陈颂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了很久,久到姜应池都有点疑惑,他才莞尔开口:“姜应池,你怎么这么可爱。”
姜应池无语了,“你现在对着三十多岁的我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陈颂偏头看他,眼睛弯弯的,“现在也很可爱啊。”
姜应池没说话,好像情绪一下子从万米高空之上落下,很莫名地,他从此刻开始哀伤。跟陈颂对视半晌,他忽然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话题跳跃,跟上一句没有什么逻辑关系,陈颂觉得他这样问得很莫名,但是仔细一想,自己一眼就认出他,也很莫名,于是他含混着回答:“就是认出来了啊。姜应池,我很了解你吧。”
他的确了解,只是按理说不会了解此时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姜应池。
陈颂认真想想,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多次想象过未来的姜应池,五年,十年,二十年。
他每一次设想的,他们分开的时间节点都不太一样,爱情这一环,时而短命时而长久。
姜应池容貌并没有变化太多,气质更加沉稳,情绪更加内敛,笑容没有那样开怀,就显得陌生,不过阳光落在他的瞳孔,还是琥珀色,还是陈颂熟悉的那个姜应池。
陈颂出神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下一秒,姜应池倏然偏头吻上来,毫无预兆,毫无章法,磕得陈颂下唇一痛,但是想起来可能他是因为太久没有吻自己所以才这样生涩,陈颂很轻易地原谅了姜应池。
相册从膝头掉下去,摔在羊毛地毯上,一声闷响。
姜应池在细碎的吻的间隙中,含糊不清地小声讲:“不能拥抱,总还可以接吻的。”
奇怪啊。陈颂突然分了神。规则难道不是要他们拥抱吗?
原来爱要反着来吗?
他曾经在爱的时候不说爱,现在同样因为爱,不要拥抱,不要离开。
这一个吻,其实是一种陌生感。
在小时候住过的的房间里,私人的领地里,和一个久违的人,关着门挨着窗,接吻。
姜应池其实在刚刚就想,如果两个人都不会感到渴感到饿,那就一直留在这里吧,不拥抱,不出去,不离开,反正他的房间足够大,能够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也很多,相册只是他最想给陈颂看的一样。
因为这样好像陈颂也参与了那些年。
如果真的有见字如面,姜应池愿意给陈颂看他小时候幼稚又无聊的流水账日记,这样的话,他们的初遇算是很早很早,他们相识的日子也是很长很长。
那些被苏砚泠女士收藏起来坚决不让扔掉的东西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但是陈颂说:“比起你的过去,我更想听你说一说我们之间相隔的这十年。”
——该怎么说?
姜应池几乎是瞬间沉默。
——说什么?
说我再也不吃芒果?说我不会再怀念北方的大雪?说我希望你健康自由的心愿十年后已经实现?还是说我仍然会时而梦见你以至于在这里睁开眼时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陈颂,你叫我怎么开口,怎样去说这没有你的十年。
姜应池想了很久,打算挑好的说,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他说自己一点一点接手姜氏,说自己写了一首曲子,说自己家庭幸福生活顺遂,顿了一下,他说,“我过得挺好的,你记得告诉十年后的陈颂,不要担心我。”
陈颂说“好”。
“但是唯一不好的,”姜应池又说,“就是没有那个时候开心。”
姜应池开始在短暂的缄默中思考他们为什么会见到彼此,见这一面的意义又是什么,拥抱真的意味着第二次分别吗?
墙上的挂钟静止,穿透窗户的阳光还是停滞。
姜应池看着陈颂的眼睛,开始讲方才过滤掉的那些“忧”。
“我再也没吃过芒果了,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不再喜欢它。”姜应池笑了笑,说,“趁我还特别喜欢芒果的时候,多给我做几次芒果冰沙吧,但是记得戴手套,不要过敏了。”
陈颂还是说“好”。
“陈颂,那天晚上你叫我以后不要再难过,但是我好像一直没能做到。哦对了,后来黎薇姐和我姐一起设计了一套珠宝,是以我们的故事为灵感的,你应该听我跟你说过吧——我姐姐要亲自给我和我的爱人设计一副对戒的。”姜应池说,“我没戴过,可惜,对戒现在也不放在这个房间里。但是陈颂,我那个时候没有答应你的事情,从此刻开始,好像可以做到了。”
他讲完这十年,倏然明白,当下的他与十年前的陈颂想见的意义,是释怀。
拥抱不是意味着第二次分离,拥抱意味着他不会再因为陈颂难过。
思念不需要掺杂难过,我爱你不需要后悔。
陈颂的掌心覆上他的脸颊,温热舒服。他说:“你讲的我都记下了。”
姜应池于是抓住他的手,笑眼盈盈。
“那就,抱一下吧。”
——全文完——
终于完结[撒花][撒花]
感谢陪我度过半个春天+半个夏天的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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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不拥抱就出不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