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很安静。
谢知遥听见夏临拉开了一把椅子,随后坐下。没有人催她说话,她也不用再找一个具体的句子,解释自己到底难受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以为我走的时候,已经舍不得过一次了。”
“嗯。”
“今天又像刚走。”
夏临没有接上什么道理,只问:“尺子带回来了?”
“带了,靠在柜子旁边。”
“能看见?”
谢知遥偏头。
旧钢尺立在暗处,顶端比柜子第一层隔板高一点。
“能。”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挂电话时已经很晚,谢知遥没有导照片,将相机包拉好,先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到店里。
新机器正好卡了一次纸。谢知遥关掉运行,打开盖板,找到压在里面的一小截纸角,慢慢抽出来。重新试过,走纸顺了,才接着做剩下的。
邵姐问昨天顺不顺利。
“拍完了。机器今天搬。”
“卖掉就好,放久了也坏。”
谢知遥点头。
她没再说别的,把做好的成品放平,检查折边。机器在手边继续响,这里的门开着,客人照常来,她得先把今天的事做好。
晚上,她整理出六张照片。
合照两张,各自一张,还有开着灯的店面和柜台。她没有把最后关门的情景加进去。那时相机已经装好,她也没有想过重新拿出来。
方敏看完,说六张都要。
“别挑了,这几张都有用。”
谢知遥按她说的洗好,装进两个纸套。给唐姐的那份约在她下班后拿,方敏则说自己过两天来县里,顺便取。
星期四上午,方敏真来了。
她没提货,也没拿要印的文件,手里只有一只布包。谢知遥起初还朝门外看,以为后面有人跟着,方敏笑她。
“就我一个。”
“您坐。”
谢知遥搬来椅子,把照片取出来。
方敏一张张看得很慢。看合照时,她先笑,说唐姐这张比本人还精神;看到店面,又将照片挪远了一点。
“原来上面脏成这样。”
谢知遥看向招牌的位置。
“平时不抬头看。”
“早该擦擦。”
方敏说完,将照片放进纸套,没有再为此惋惜。
邵姐从里面出来,跟她打招呼,问这几天闲下来习不习惯。方敏说第一天五点多就醒,躺不住,起来做了早饭,做到一半才发现不用赶着开门。
“后来呢?”
“吃完回去又躺了半小时。”
她们都笑了。
谢知遥坐在旁边,忽然发现方敏今天穿的鞋不是原来那双。鞋底厚一些,脚背上有一条搭带,走路时不再拖着后跟。
她看见了,没问。
方敏坐了一阵,说还要去买点东西,起身时把纸套仔细放进布包,压在钱包下面。
“钱多少?”
“不收。”
方敏抬头。
谢知遥先说:“说好的,给您留一份。”
“租相机还花钱。”
“那把尺子算您给的。”
方敏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送她到门口,谢知遥问钥匙交了没有。
“明天交。里面清完了,房东看过,没什么事。”
她点头。
方敏扶着门框,回头望了一眼里面的机器。
“这里忙,别送了。”
这一次,谢知遥看她往街上走,没有站很久。前台有人要改收据,她转身回去,接过纸,问要改哪一项。
住处的电话是在当晚来的。
房东很少直接联系她,平时交房租都在微信上说。谢知遥接起时,先想到是不是水电表抄错了。
对方声音有些含糊,像在外面走路。
“知遥,跟你说个事。房子可能要卖。”
她手里正在折洗干净的衣服,折到一半停住。
“什么时候?”
“现在挂出去看看,有人想看。这星期天你在不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下午在。”
“那三点左右,我带人来。”
谢知遥把衣服放下。
“您是只卖我这间,还是整套?”
“这一层整套。人家想自己住,隔出来的房间后面肯定要重新弄。”
她望向门口。外面有人经过,塑料拖鞋在地砖上擦出一串响。
“那我们什么时候搬?”
“还没卖成,先不急。要是谈得顺,可能下个月得腾出来。我就是提前跟你说。”
对方又补了几句,说不会第二天就让她走,具体到时商量。谢知遥听完,只记住了下个月。
“周日我在。”她说,“别在我不在的时候带人进屋。”
“行,知道。”
挂断以后,她坐到床边,把衣服重新摊平。
母亲给的厚袜子还没剪标签,放在柜子里;夏临洗出来的合照刚装框没多久;靠墙的钢尺甚至还没找到一个更稳妥的位置。
她抬头看了一圈。
桌子、床、窗边的衣架,都是自己慢慢挪到合适地方的。刚住进来时觉得空,后来又觉得小,如今真要搬,才看见每个角落都塞着东西。
谢知遥拿出手机,找到租房时留下的记录。
里面有交押金的截图,还有当初谈好的租金。她从头看了一遍,将重要的几条存好,又给房东发消息,确认如果需要提前搬走,押金和没有住满的房租如何处理。
这次房东回得很快。
押金全退,没住的按天退,确定以后会留时间搬。
她继续问:“最晚哪天能确定?”
对方隔了片刻回复,说周日看完房再谈。
谢知遥把手机放下,开始折剩下的衣服。
她没有立刻告诉母亲。
晚上和夏临通话时,讲到一半,还是说了。
夏临先问她有没有被要求马上搬。她说没有,周日先看房。
“那等看完再问清楚。”夏临说,“别先把东西收了。”
谢知遥低头。
刚才她确实想过,把不常用的书先装起来。
“我还没收。”
“你声音听着像已经在算搬家车了。”
她笑了一下,没笑多久。
夏临看着她,过了片刻问:“你想继续住县里吗?”
“工作在这儿。”
“我是问,你自己想不想。”
谢知遥望向桌面。
“现在想。”
“那先找附近的。”
话说得很自然。谢知遥听完,肩膀稍稍松下来。
她原本怕夏临说,要不来城市,住到一起。那是她想过的事,也是此刻最不适合匆忙决定的事。可对方没有提,她心里竟又浮起一点很轻的失落。
她被自己这两种相反的念头弄得沉默下来。
夏临没有察觉到全部,只问她周日要不要通着电话。
“不用,我自己问。”
“好。看完找我。”
星期日上午,谢知遥去看了一间出租屋。
是在店附近问到的,离上班近,房租比现在贵一百。中介说房间宽,光也好,电话里听着都不错。
门打开,她先闻见一股没散的烟味。
窗户朝着楼道,外面又封了一层玻璃,白天也得开灯。墙角刚刷过一块,颜色比旁边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窗户还能不能开到外面。
中介推开内层那扇。
“这不就开了吗。”
“外面还是封着。”
“安全啊,下雨也进不来。”
谢知遥没有再往里走。
回来的路上,她买了碗面,坐在店外的小桌上吃完。手机里又来了两条房源,照片拍得很广,床和桌子之间像能跑过去一个人,她点开视频,实际过道只够侧身。
她把地址记下,没有急着约。
下午两点五十,她将桌面上的文件收进抽屉。
相框还摆在那里。
她看了一眼,没动,只把旁边的杯子拿去洗。
房东带着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人上来。几个人先看了厨房,又看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声音一路过来,说这里的墙能不能拆,哪面朝南,洗衣机放哪里。
到门口,房东敲了两下。
谢知遥开门,站到一旁。
人一进来,屋子立刻挤了。女人先去看窗户,男人用手掌抵着墙,问这里是不是后来隔的。年轻人拿手机拍了一圈,镜头朝向桌子时,谢知遥开了口。
“我的东西别拍进去。”
对方停住,放下手机。
“拍房间。”
“我知道。桌上有私人照片和文件,避开一下。”
年轻人点头,换了个方向。
房东在旁边说住得挺干净。女人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又转头问夏天热不热。
“西边下午会晒。”谢知遥说,“开窗有风。”
女人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床和书柜,说改成书房应该不错。
谢知遥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对方来看房,自然会想以后怎样用。可是“书房”两个字说出来,她仍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那里昨晚还放着她没折完的衣服。
几个人出去以后,她叫住房东,请他留一下。
走廊里的人往楼下去了,房东收起钥匙,说还没谈成,让她不要想太多。
“我得找房子。”谢知遥说,“不是今天搬,也要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
房东想了想,说会尽快回她。
她没有就此放过,问如果这周定,能不能至少留到下月底。对方算了一下,说要跟买家谈,最多明晚给准信。
“那明晚您告诉我。押金那些,就按微信上说的。”
“行。”
房东走后,谢知遥把门关上。
屋里并没有少什么,窗帘却被拨到另一边,椅子也挪歪了。她先将椅子放正,再把窗帘拉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两件事,她在桌前坐下,忽然不想继续找房。
夏临发消息问看完没有。
她直接拨了过去。
“看完了。”
“谈得怎么样?”
谢知遥讲了房东的答复,讲那间窗户不通风的房子,最后停了一会儿。
“他们说我这里能改书房。”
夏临没有马上接话。
“我知道房子是人家的。”她说,“就是听着不舒服。”
“嗯。”
“前几天方姐交钥匙,今天又轮到我。”
她说完,用指腹推了一下桌上的相框,把它推回原来的角度。
夏临在那边问:“你想让我过去吗?”
谢知遥抬头。
“不是帮你决定住哪里。”夏临说,“下周我能空一天,可以陪你看看。”
她想了想,没有立即说不用。
“等房东明晚回了,我跟你说。”
“好。”
通话到这里,原本可以结束。谢知遥却握着手机,又叫了她一声。
“夏临。”
“嗯?”
“如果以后一起住,我想是我们先想好了。”
那边安静下来。
她有点紧张,还是继续说:“不是因为这边突然住不了,就搬过去。也不是你有地方,我就不用再找。”
“我知道。”
夏临停了一会儿。
“我想过让你来。但你现在的工作、东西,都在那边。我也想你是愿意跟我住,才来的。”
谢知遥慢慢靠回椅背。
“我愿意的。”她说。
声音不高,话却清楚。
“只是现在还没想好怎么住。”
夏临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留着以后认真说。”
谢知遥应了。
挂断以后,她重新打开房源页面,将上午看过的那一间删掉。剩下的几个,她按距离、价格、有没有能开到外面的窗,逐个记下来。
她没有装箱。
晚上煮饭,仍从柜子里取了常用的碗和那只浅蓝边的小碟子。吃完洗净,照旧放回去。
房东还没答复,门锁仍由她的钥匙打开。明天早上,她还要从这里出门上班。
谢知遥把湿毛巾晾好,伸手试了试窗扣。
风进来了,她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