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们想站在哪里。”
谢知遥看着这句话,把“站”字圈了一下,又松开笔。
也不一定要站着。方姐的膝盖不舒服,店里那张椅子才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她没有继续往下设计,只将本子合好,放进包里。
月底还有六天。
这几天,方敏偶尔发消息过来,问某个文件能不能删,某份名片是否已经结过账。谢知遥能确定的便直接答,不确定的翻记录,找不到就让她再问客人。
她没有每天打电话回去。
相机借好了,归还时间也定了。前一天夜里,她检查电池,将空存储卡装进去,试拍了一张桌面。
相框在灯下露出半边,里面夏临的肩膀挨着她。
谢知遥把那张测试照删掉,关机,放回包里。
夏临发消息问明天几点出门。
“早上,待到关门。”
“那中午记得吃饭。”
“会吃。”
那边过了一会儿,问:“要不要晚上打给你?”
谢知遥想了想。
“我回来找你。”
“好。”
第二天,她到文印店时,方敏正站在门口揭一张旧广告。
纸被太阳晒脆了,一揭就碎,留在玻璃上的那层怎么也弄不干净。谢知遥把包放进店里,拿了湿布出来。
“先湿一下。”
方敏侧身让开。
“也不急,交房前弄干净就行。”
“今天还开门,先留着?”
方敏看了看已经缺了半边的纸。
“算了,揭都揭了。”
谢知遥将湿布按上去,等了一会儿,纸果然软了,慢慢往下掉。她用手接着碎屑,攒成一小团,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玻璃空出一块,比旁边亮。
里面的电脑还开着,机器也热着。唐姐从后面端来两个纸杯,说刚烧的水,让她先放下东西歇会儿。
谢知遥看了眼墙边。
纸箱比上回来时多了,几格货架已经空出来。装彩纸的塑料盒摞在地上,最上面贴着“带走”。柜台上有一小块空地方,摆着几份等人来取的材料。
“机器卖了?”她问。
“谈好了,明早来搬。”方敏说。
“还是上回那个?”
“不是,这回价钱好一点。”
谢知遥点头,没有再问差多少。
上午仍然有人来。
一个老人要复印户口簿,走到门前看见通知,进来又确认一遍是不是今天以后就不开了。方敏说是,接过户口簿,问要哪几页。
老人说都印。
“办什么用?”
“孩子叫我带的。”
方敏没急着把整本塞进去,让他给孩子打个电话。老人找了半天号码,电话接通后,对方只要户主页和本人页。
两张纸印完,老人把钱放到柜台上,收好东西,临走说:“以后还得往前头跑。”
“桥那边也有一家。”方敏说,“门口蓝牌子。”
老人点头,慢慢出去了。
谢知遥坐在旁边,将相机包拉链打开,又合上。
她原本想趁有人做事时拍一些。可那位老人低头翻户口簿的时候,她没有拿相机,方敏指着页码解释的时候,她也没有拿。
今天不是来给自己补一组照片的。
她起身替唐姐裁完一叠刚印好的价签。纸放上去,尺子压住,刀从边上滑下来,动作熟得不需要想。
裁到最后,方敏看了一眼。
“还是你快。”
唐姐笑着说:“我怕裁着手,慢点稳当。”
“慢点也行。”谢知遥说。
她把价签装袋,按客人的名字放到柜台一侧,又擦掉裁切垫上的纸屑。
快十一点,最后几份未取件里还剩两袋。方敏分别打了电话,一位说下午来,另一位在外地,让先放着,找亲戚代取。
“那你让他这两天来,往后门关了不好找。”
对方在电话里问能不能先寄,方敏说可以,运费到付。事情说定,她才挂断,在袋子上补写地址。
谢知遥给她找了一个干净纸箱。
方敏装到一半,忽然抬头。
“知遥,今天让你回来,倒又干上活了。”
“顺手。”
“相机还没拿出来。”
“下午拍,光也好。”
方敏朝门口看了看。
“行,吃完饭先拍,省得后头忘。”
午饭是隔壁炒的三道菜。
桌子搬不开,她们仍坐在柜台边,饭盒摆成一排。方敏另外买了一瓶橙汁,拧开,给每个人倒一点。
唐姐举起纸杯,举到一半,又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笑了。
“那我明天就去新地方了。”
“好好做。”方敏说,“不明白就问,别硬扛。”
“知道。”
谢知遥把杯子轻轻碰过去。
橙汁很甜,喝下去以后舌根有点涩。她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
她们没有说多少关于过去的事。唐姐说仓库发了工作服,袖子有点长;方敏问她午饭怎么吃;谢知遥听着,偶尔接一句。
吃完,唐姐先去洗杯子。方敏拿纸巾擦干净柜台,将没吃完的菜合上,留着晚上带回去。
谢知遥站起来。
“现在拍?”
“拍。”
唐姐从后面出来,急急忙忙扯了扯围裙。
“这个要摘吧?”
“看您。”
她想了想,还是摘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方敏没换衣服,只拿梳子对着玻璃理了理头发。
谢知遥把相机拿出来,先试光。
“你们想在哪里?”
唐姐指了指柜台。
“这里?看得出是店。”
方敏点头。
两个人并排站进去,身后是空了一半的货架。谢知遥看过取景框,又放下。
“方姐,您坐着也行。”
“坐着她不就高出一截了。”
唐姐立刻去拉另一张椅子。
两把椅子放不下,前面还挡着纸箱。谢知遥过去,将纸箱挪开,把柜台边的小凳子搬到后面。
方敏坐原来那张,唐姐坐旁边,膝盖稍微转过去,终于都能入镜。
刚开始,两个人都看镜头。
方敏的手叠在腿上,唐姐的手却不停地换位置,最后索性扶着椅子边。
谢知遥拍了一张,低头看。
“再来一张。”
“是不是不好?”唐姐问。
“眼睛闭了一下。”
方敏转头看唐姐,笑着说:“让你别使劲睁,越使劲越眨。”
唐姐也笑,肩膀终于放松。
谢知遥在那时按下快门。
屏幕里,两个人没有整齐地看向同一个方向。方敏偏着脸,唐姐嘴角扬着,身后的机器露出一小半。
她走过去,把照片给她们看。
唐姐先指自己:“这张脸怎么这么圆。”
方敏说:“本来就这样。”
“你也没瘦。”
两个人争了两句,又一起凑近屏幕。最后唐姐说就这张,笑得还自然些。
谢知遥点头,将照片做了标记。
随后拍店面。
门口总有车经过,她退到马路另一侧,等人和车都过去,再举起相机。方敏站在门边,问要不要把灯打开。
“开着吧。”
灯亮起来,玻璃里面的柜台清楚了一些。
那块招牌比她记忆中更旧,右下角翘着,红色褪成了浅浅的一层。她拍完,没有刻意避开门旁的停业通知。
今天的店就是这样。
她还给她们各拍了一张单人照。唐姐挑了站在复印机旁的,方敏却看中一张坐在柜台后低头找单据的。
“这个像我。”她说。
谢知遥将它们一起标好。
下午陆续来了几个人,有来取材料的,也有看见通知进来聊两句的。
一个常来做名片的男人问机器卖多少钱,说自己早知道就替朋友问问。方敏报了个大概,对方说卖低了,还能再多要一点。
“都定了。”方敏说。
男人又聊了一会儿,临走拿走那袋名片。
柜台上的待取件终于空了。
四点多,唐姐接到家里电话,要早点回去。方敏拿出一个信封,工资早已转过,里面是最后几天的补贴,另外还装了一点钱。
唐姐推了两次,没推掉。
她站在门口,忽然说:“明天上午要不要我再来?搬机器。”
“不用,人家带人。”方敏说,“你去上你的班。”
“那缺人给我打电话。”
“行。”
唐姐把围裙拿走了。出了门又折回来,说忘了保温杯,拿上以后,自己先笑了。
谢知遥和方敏看着她走远。
店里只剩两个人。
方敏慢慢把抽屉清出来,剪刀、订书钉、零散的橡皮筋分开放。谢知遥坐在旁边帮忙,找到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她当初写的交接册。
第一页的字比现在用力,笔画有些重。
她翻开,看到自己标的步骤:先看纸张方向,再试印一张。
后面添了唐姐的字,写着某个客人的电话号码,还有几条防止出错的提醒。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走,递给方敏。
“这个呢?”
“留着。”方敏说,“以后不一定有用,先留着。”
她把册子装进自己的布袋,随后拿起那把旧钢尺,递过来。
“今天能拿了。”
谢知遥接住。
尺子比背包长,装不进去。她找了张废纸包住两端,怕一路带着碰到人,方敏看她这样弄,笑了一下。
“又不是刀。”
“边有点利。”
天慢慢暗下来。
谢知遥看了一眼钟,已经过了平时该关门的时候。方敏却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原来的椅子上,朝街上看。
她也坐着,没有催。
门外有人牵着孩子经过,孩子问这里还印不印东西,大人说都写着关门了,拉着他走过去。
方敏听见,站起来。
“关吧。”
谢知遥走到电脑前,将最后打开的文件退出,确认关机。机器的灯也一盏盏暗下去。平时不觉得响的风扇停了,店里忽然静了很多。
她背好相机包,提上自己的东西。
方敏在里面绕了一圈,拔下热水壶插头,摸了摸窗扣,最后关灯出来。
卷帘门落到一半时有些卡。
谢知遥伸手托了一下,让它顺着轨道往下。铁片一节节擦过,最终落到地面。
方敏弯腰锁门,试了两次。
她手里的钥匙仍要留到交房那天,却已经不用再为明早开门单独挑出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
“我送您回去?”谢知遥问。
“几步路,不用。你赶车。”
她点头,没有动。
方敏看着她,伸手拍了一下她胳膊。
“照片洗好了,给我送来。”
“好。”
“别洗太大,我家没地方挂。”
“普通大小,给您多留电子的。”
“那个你先存着,我怕弄丢。”
谢知遥应下。
方敏提着布袋往巷子里走,背影很快被沿街的灯照亮。她走得不快,路过卖菜的摊子还停了一下,低头挑了两根萝卜。
谢知遥这才转身。
去车站的路上,她把钢尺换到另一只手,给夏临发了一句:“关好了。”
夏临没有马上打电话,只问她上车没有。
“还在走。”
“到了再说。”
候车棚里有两个人。谢知遥坐到空的位置,将尺子横放在膝上。包在两端的纸蹭开了一点,她重新折好,压住。
车来时,她先把尺子拿稳,再站起来。
回到县城,已经很晚。谢知遥放下相机,洗过手,将那把尺子从纸里拆出来。
桌面放不下,她便把它竖着靠在书柜旁边,靠好,又用手试了试,确定不会滑倒。
随后她给夏临打电话。
接通以后,她先说了一句:“今天拍到了。”
“她们喜欢吗?”
“喜欢。方姐选了坐着那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留着搬纸箱蹭出来的一点粗涩,搓了两下,也没有完全消失。
“明天那儿不开门了。”她说。
夏临在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谢知遥靠在椅背上,终于没有再找别的话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