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下次早点去”发完,谢知遥才把手机翻过去。
她没有再等。夏临说过洗完了脸,也说好多了,剩下的夜里,各自还得睡。她闭着眼听了一阵楼下的车声,直到声音慢慢远下去。
第二天,夏临照常上班。
午休发来的消息很短,说上午去了现场,母亲没再提昨晚的事。谢知遥回了一句先吃饭,便去处理自己的订单。
店里来了个老人,要复印一张存了很久的票据。
纸薄,折缝处快要断了。谢知遥把它摊平,放到扫描板上,复印完,再按原来的方向轻轻折回去。老人拿在手里看,说还是新的清楚。
“原来的收好。”她提醒。
对方点头,将两张分别装进不同的口袋。
忙过这一阵,谢知遥取出给母亲洗的照片。
前几天就已经做好,她一直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怕跟客人的弄混。照片装在纸套中,外面没有写姓名。她拆开看了一遍,将边缘的一点纸屑拨掉,重新收好。
下一次休息是星期一。
她打算带回去。
星期四晚上,夏临打来电话,说母亲把事情告诉了姨妈。
谢知遥正准备收衣服,听见以后,手停在衣架上。
“讲到谁没有?”
“没有,我没说名字。”
夏临在那头停了一下。
“但她问了我姨,说我在镇上这段时间都跟什么人来往。”
谢知遥慢慢将衣服取下来。
她不意外。
夏临搬进旧屋,买东西,修柜子,跟她在街上走,母亲也见过两人一起。小镇上不需要谁把一份完整的经过讲出来,几句话往一起放,便能让人想起一些脸。
“你姨怎么说?”
“她先打给我,问是不是我妈说的那样。”
“你说了?”
“说了。”
夏临没有避开。
“她知道我认识你,问到你了。我没告诉她,也跟她说了,不要去找别人问。”
谢知遥把衣服搭到床尾。
“她答应没有?”
“说不问。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妈讲别的。”
那头静了一会儿,夏临才继续。
“对不起,我本来以为不说名字,能先把事情留在我家里。”
谢知遥坐下来。
她没有说早知道就不该讲。
夏临跟母亲说自己的感情,没有同意被拿出去打听。如今事情往别处走,也不能都算成她不够谨慎。
“现在知道了就先看着。”谢知遥说,“有消息告诉我。”
“好。”
“别因为怕她猜到,就说不是我。”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住。
谢知遥低头,看见衣服的一只袖子垂到床边,快碰着地。她伸手收上来,再把刚才那句讲完。
“没必要现在告诉她。但如果她真的问到,不要把我说成跟这事没关系。”
夏临应得很快。
“不会。”
谢知遥点了一下头。
她仍然怕。
怕母亲从别人那里听见,先认定女儿一直在骗;也怕五金店里来来往往的人,把她的名字和谁放到一起,谈完再买两颗螺丝,回家便能继续说。
可让夏临先否认她,也不是她想要的办法。
那晚,她们没有再聊多久。
夏临说会再跟姨妈讲一次,让她不要去打扰别人。谢知遥答应,挂断以后,将床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星期五,母亲打来电话。
先问那张照片洗了没有,谢知遥说洗了,星期一带回去。母亲说一张就行,别洗多,家里也没地方放。
她应下。
电话那头有人问价,母亲捂住话筒喊了一句,回来又问她最近有没有跟夏临见面。
谢知遥握着手机,慢慢站直。
“见过。”
“她最近忙不忙?”
“不太清楚,你有事?”
母亲没有立刻答。
“没事,前两天碰见她姨,顺口说起来。”
谢知遥看向窗外。
“说什么?”
“也没什么。你星期一回来再讲,我这里有人。”
电话挂断得很快。
她没有追过去问。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谢知遥做事比平时更慢些。不是没心思做,而是怕自己急着往后赶,反而漏掉该检查的地方。
一份店面介绍排好,她核了三遍电话号码。
邵姐过来看,问是不是客户又改了。
“没有,我再看一下。”
“对过就行,别一直盯着,越看越容易看花。”
谢知遥点头,关掉预览,将文件发出去。
晚上,她把母亲电话里的那几句话告诉夏临。
夏临沉默了一阵,说自己去问姨妈。
“先别问了。”谢知遥说。
“我怕她已经……”
“问完,她再去找我妈,事情更多。”
她坐在桌边,将照片从纸套里拿出来。母亲坐在店门口,手微微抬着,像下一句还要提醒她哪样东西的价格记错了。
“我星期一回去。”她说。
夏临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你准备讲?”
“看她问什么。”
谢知遥停了停。
“我不想再用别的话糊过去。”
夏临问要不要一起回。
“不用。”
她答得很快,随后放缓一点。
“先我自己说。你过去,她不一定听得进去。”
“那我电话开着。”
“嗯。”
谢知遥把照片放回去,压平纸套。
她并没有因为做了准备,就能想好母亲可能说的每一句话。那几天去上班、下班、吃饭,心里偶尔会突然冒出一个场景:母亲坐着,母亲站起来,母亲叫她别讲了。
每一个都像可能发生。
到了星期一,她照常买票回镇。
车上有人带了一只鸡,用旧筐装着,筐盖绑得紧,里面偶尔扑腾一下。旁边的小孩一直看,问到家是不是要杀,老人让他小声点,别把鸡吓着。
谢知遥把装照片的袋子抱在腿上。
她没有给夏临发自己已经上车的消息。对方知道今天回去,不需要一路陪她数到哪一站。
到家时,母亲正在门口擦玻璃。
看见她,先让开一边,说别从湿的地方走。
谢知遥进去,把包放到收银台后面,拿出照片。
“洗好了。”
母亲把抹布搁下,擦了两次手,才接过去。
她站在门边看,开始嫌光暗,走到亮一点的地方,又说照片怎么比手机上显得清楚。
“洗出来就是这样。”
母亲看了很久。
“这里还是有斑。”
谢知遥没有说能修掉。
过了一会儿,母亲自己把照片装回纸套。
“先放柜子上,别让水溅着。”
谢知遥替她放好。
上午陆续有人来买东西。
她在店里帮着找了几回货,母亲去厨房做饭,她便坐在电脑前,将上次没整理完的库存表补齐。新进的一批接头换了价,原来的数字旁边,她留了一列日期,免得母亲再记混。
继父临近中午回来,吃过饭又出门送货。
弟弟在学校,桌上最后只剩两副碗筷。
母亲收拾得慢。
她将盘里的菜拨进小碗,盖好,又把桌上的水擦干。谢知遥把自己的碗端去洗,回来坐下,没有进屋找别的东西。
母亲看了她一眼。
“夏临她姨前几天跟我说了个事。”
谢知遥的手放在膝上。
“嗯。”
“说她在外面跟一个女的谈上了。她妈急得不行,让她姨劝。”
母亲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女儿,像在等她露出一点意外。
谢知遥没有。
“你知道吧?”
“知道。”
母亲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怎么不跟我说?”
“这是她自己的事。”
“你们不是挺好的吗?她出了这种事,你就没劝过?”
谢知遥看着她。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隔一阵滴一声,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显得很清楚。
“没什么要劝的。”
母亲将手里的抹布放下。
“她以前有男朋友,受了点委屈,现在想不开。你知道她不高兴,还跟着顺她?”
谢知遥下意识想纠正“受了点委屈”,话到嘴边,又停住。
如果她开始一件件解释前任做过什么,便像也接受了那个前提:只要证明伤得不够重,夏临就不该喜欢女人。
她没有沿着那条路说。
“她跟现在的人在一起,不是为了以前那个。”
母亲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谢知遥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压着掌心。
她原来想过先说自己,从什么时候知道,后来这些年怎样想。可是坐在这里,话题已经绕到了夏临身上,她不愿再让母亲把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当成错误,逐句议论。
“因为那个女的是我。”
母亲没有立刻动。
她的目光停在谢知遥脸上,像没听清,过了几秒才问:“什么?”
谢知遥抬着头。
“我跟夏临在谈恋爱。”
这一次,她没有换说法。
母亲仍然看着她。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桌角那块湿抹布慢慢往外洇水,母亲的手却没有再伸过去。
“你别跟我赌气。”
“没有赌气。”
“是不是我前几天说你同学,你故意拿这个来气我?”
谢知遥摇头。
“不是。”
母亲站起来,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响。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外面,又回来,把通向店里的那道门掩上。
谢知遥看着那个动作,喉咙一点点紧了。
母亲坐回来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
“你们到哪一步了?”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在谈恋爱,别的我不想讲。”
“我是你妈,我还不能问?”
谢知遥看着她,没有低头。
母亲呼吸急了些,手压在桌上。
“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她在城里见得多,你一天就知道上班下班,她带着你——”
“不是她带的。”
谢知遥打断她。
母亲停住。
她把每个字说清楚。
“我本来就喜欢女的。不是认识夏临以后才这样。”
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本来是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上学的时候就知道。”
这句话让母亲彻底没了声音。
谢知遥看见她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最后落到自己额头上。她没有骂,也没有立刻哭,只低头坐着,仿佛需要先把刚听见的几句话放到一起。
过了很久,母亲问:“那你一直瞒着我?”
谢知遥没有说自己从没说谎。
相亲不想去,问谈不谈说没有,想离开时只讲工作。她确实把许多话留在了自己那里。
“我不敢说。”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怕我,就不怕以后?两个女人怎么过日子?现在都年轻,觉得谁都好,等以后有事,你找谁?”
谢知遥坐得很直。
这些问题她想过,并不是有了夏临就全不怕。但它们不该被用来证明,她必须找一个自己不会喜欢的男人,才能算把生活安排好。
“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母亲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自己想办法。你现在租个房,挣那点钱,就觉得什么都能自己想办法了。”
谢知遥胸口像被压了一下。
她没有说自己已经足够独立,也没有把每个月给家里的钱拿出来对账。今天说那些,只会变成谁欠谁更多。
“钱不够,我可以慢慢挣。”她说,“这和我喜欢谁,不是一回事。”
母亲扭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外面有人敲门,问店里有没有人。
两个人都没有动。
又过几秒,母亲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空碗。
“先别讲了。”
她走到水池边,把碗放下,声音很响。随后去开门,脸还没完全转过来,嘴里已经应着客人,问要什么型号。
谢知遥独自坐在桌边。
她听见母亲报价格,听见抽屉打开,硬币落进盒里。那几句话与平时没有区别,若不是门内还坐着她,几乎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包里的手机轻轻振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夏临问她吃过饭没有。
谢知遥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说了。现在不太好,我晚点找你。
夏临很快回复。
好。我在。
她没有因此立刻松下来,只把手机放回包里,起身去将刚才那只没拧紧的水龙头关好。
桌边还放着装照片的纸套。
母亲刚才没有收进柜子,忙着做饭,随手搁在这里。谢知遥把它往里面挪了一点,避开抹布洇出来的水。
照片没有翻出来。
她坐回去,等母亲送走外面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