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客人迟迟没有走。
他拿来一截断掉的软管,要配同样的接头。母亲说旧型号不一定有,让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看看。金属零件落在玻璃柜台上,一声接着一声。
谢知遥坐在桌边,听见那人问:“你家姑娘今天回来啦?”
“回来拿点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包。
包里除了手机和钥匙,只剩一把折伞。她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拿。
客人说女儿在外面上班好,挣多挣少,省得一天到晚放在眼前操心。母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报了个价。
扫码到账的声音响过,人终于走了。
母亲进来时,手里还捏着那截软管。她走到水池前,才发现拿错了东西,又把它放在窗台上。
谢知遥看着她。
刚才有些话说出口时很快,到了现在,连叫一声妈都难。
母亲拉开椅子,没有坐,先把桌上盛剩菜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下午回去?”
“嗯,明天上班。”
“我问什么你都早想好了,是吧?”
谢知遥抬起头。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圈还是红的,声音却比先前平了。
“房子租好了,班也换了。现在一个人住外面,家里管不到了,才来跟我说。”
“换工作的时候,我跟她还没在一起。”
“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了?”
她停了片刻。
“是。”
母亲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让谢知遥胸口发紧。她知道,时间先后在母亲那里已经没有什么用。她努力找到的工作、量过尺寸才买的小桌子、每个月存下来的一点钱,忽然都像有了另外的用途。
“我去县里,是因为那边工资高,能学东西。”她说,“不是为了躲着你跟谁谈恋爱。”
“我又没不让你挣钱。”
“可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母亲把盘子放重了些。
两个人都停下来。
门口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上绑着长长的塑料管,擦到门框,拖出一阵空响。母亲下意识往外看,直到声音远了,才重新开口。
“先别跟她见面了。”
谢知遥没有回答。
“我没叫你怎么样。你们先各过各的,过一阵子再说。她刚跟男朋友分手多久,你又没跟别人处过,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喜欢她。”
“喜欢能当饭吃?”
“不能。我也没把工作辞了。”
母亲脸上的表情僵住。
谢知遥握了一下手指。那句话太直,听着像顶嘴,可她找不到一种更软的说法,能让母亲承认她还在认真过日子。
“你别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想。”她放低声音,“房租要交,班要上,我都知道。”
“你知道以后人家怎么看你吗?”
母亲终于坐下来。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外面仍站着一个人。
“街头走到街尾就那么几步路。今天她姨知道,明天还有谁知道?人家买颗螺丝,都能顺便问一句。你在县里,不用听,我在这里一天到晚——”
她没有说下去。
谢知遥看着桌面的水痕。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柜台后写作业。客人一来,母亲就让她把脚收进去,免得绊人。有人问成绩,有人问她是不是老许亲生的,有人明明知道,仍要再问一次。
她知道那些话会从什么地方来。
也正因为知道,母亲说到一半时,她心里先涌上来的竟然是歉意。
仿佛只要她肯改口,店门就能像往常一样开下去,母亲不必在每一次问候里分辨别人的意思。
她把那股想要赶紧安慰母亲的冲动压住了。
“别人问,你可以不讲。”她说。
“说得轻巧。”
“我没说轻巧。”
“那你要我怎么办?”
谢知遥过了很久才回答。
“我也不知道。”
母亲望着她,像对这个答案尤其失望。
她没有补上一个保证。
她不能保证镇上的人只议论几天,不能保证亲戚会懂,更不能保证夏临和她往后所有事情都顺利。可这些不知道,并不能让她答应下午就分手。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又一格。
母亲忽然问:“是不是我以前没顾上你?”
谢知遥怔了一下。
“你爸走得早,后来家里又添了人。你有事也不说,成天一个人待着。我以为你就是那性子。”
母亲的手伸向桌边,摸到那只装照片的纸套,又停住。
“是不是那几年……”
“不是。”
谢知遥答得太快,母亲看了她一眼。
她喉咙有点堵,重新说了一遍:“不是因为那些。”
那些年里确实有过委屈。吃饭时被漏问的一句,放学回来没地方摆的书,母亲说“你大一些,让着点”的时候。她记得,也没有因为离开就都不在意。
但她不愿意让母亲把这些一件一件翻出来,最后凑成她喜欢女人的理由。
“你不用找自己哪件事做错了。”她说,“跟那个没关系。”
母亲低下头,拇指沿着纸套开口捻了两下。
“你从小就犟。”
谢知遥没有辩解。
小时候她不肯穿扎脖子的毛衣,母亲也这么说。后来不愿意去见介绍来的男人,想换工作,搬去县里,都是犟。她忽然很疲惫,不想在今天把过去每一次坚持都重新解释一遍。
母亲把照片抽出来了。
相纸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照片上的人站在货架旁,手里拎着一卷电线,正偏头看向门口,神情比现在松快。
母亲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扣在桌上。
谢知遥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母亲说:“别让你叔知道。”
“我今天没打算跟他讲。”
“你弟也别说。他现在要考试,别让他分心。”
她原本想问,这件事为什么会影响弟弟考试。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今天没有力气再争出一个答案。
但她还是说:“你也别替我跟别人说。”
母亲抬头:“我有什么脸到外头说?”
那句话落下来,谢知遥肩膀微微绷紧。
她望着母亲,直到母亲移开目光。
“妈,我听见这话会难受。”
母亲抿着嘴,没有说话。
谢知遥等了片刻,把椅子往后挪开,站起来。
“我去看一下车。”
“你现在就走?”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才两点多。
原本她准备帮母亲把后面两箱新货点完,等傍晚再回去。那些分好规格的小纸盒还放在墙边,胶带只割开了一半。
“早点回去。”她说。
母亲盯着那两箱货,忽然道:“话没说两句你就要走,以后是不是家里说你一句,你都不回来了?”
谢知遥已经拿起包,又放下。
“不是。”
“那你坐下。”
她没有坐。
店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卷帘门往上拉,刺耳的声音一直拖到顶。
“我现在坐在这儿,也说不好。”谢知遥道,“你让我不见她,我答应不了。继续说,我怕说出难听的。”
母亲偏过头。
她等着,心里那股熟悉的惶惶又上来,像小时候做错事站在柜台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得到一句“行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等到那句话。
外头传来继父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母亲很快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塞回纸套,压进旁边的旧报纸下面。谢知遥看见她做完这个动作,才转身去开门。
继父提着空水壶进来,问货单放哪儿了。
“柜台右边。”母亲说。
他看见谢知遥背上包:“要回去?我等会儿往桥头走,捎你。”
“好。”
这个字答出来,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决定要走。
母亲去水池洗手,水开得很大。继父在柜台翻货单,念叨有一家货款又得拖到月底,问上午新来的箱子点完没有。
谢知遥说:“前面点过了,后面两箱还没弄。数量写在本子上。”
“行,下回再说。”
他把水壶灌满,先出去挪车。
谢知遥站在后门边,看着母亲擦手。
她想说一句我走了,又想多说点什么。可母亲一直没有转过来,只把擦手的毛巾对折,挂回原处。
“妈。”
“听见了。”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母亲弯腰收水池下面的塑料盆。
谢知遥等了几秒,走向店门。
刚跨出去,身后响起一句:“路上别老看手机。”
她回过头。母亲已经进了柜台,低头找货单,没有看她。
货车副驾驶很高,谢知遥抓着把手上去。脚边堆着两只空纸箱,她把它们往里收了收,安全带拉到一半,卡住了。
继父伸手拽了一下,松开后递给她。
“这东西得慢慢拉。”
她说了声谢谢。
车开过老街,沿路店面一间间往后退。继父问她最近忙不忙,又问县里做一张防水价目表多少钱。她按尺寸问了两句,说可以先把内容发来。
他点点头,没发现她今天说话比平时更慢。
到了桥头,车停在公交站前面一点。
谢知遥下车前,继父从储物格拿了瓶没开封的水给她。
“你妈这两天没睡好。”他说,“你回头跟她说,别总半夜起来算账,算到天亮钱也不会多。”
她握住水瓶。
“嗯。”
货车走后,她在站牌下面站了一会儿。
下一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候车棚有两个老人,一个抱着装鸡蛋的纸盒,一个在听手机里的戏,声音很响。
谢知遥走到棚子旁边,拨了夏临的电话。
接通后,她先听见一点风声。
“能说话吗?”她问。
“能。我到楼梯这边了。”
谢知遥望着马路对面。卖农具的店门口靠着几把铁锹,木柄被晒得发白。
“我出来了,在等车。”
“你妈妈呢?”
“还在店里。”
她讲得很零碎。母亲让她先别见夏临,觉得她出去租房是早有打算,问是不是小时候没照顾好她。
说到这里,她停了。
夏临没有催。
一辆摩托车从面前过去,排气声盖住了电话里轻微的呼吸。等那声音远了,谢知遥才继续。
“她说,她没脸告诉别人。”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阵。
谢知遥拧瓶盖,手心有汗,拧了两次才开。
“我知道她一下接受不了。”她说,“我本来以为,我知道这些,听的时候就能好一点。”
水喝下去有些温。
“可还是很难受。”
“知遥。”
夏临叫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
“你不用替她把那句话解释过去。”
谢知遥低下头,看见鞋边有一小块干泥,不知道是在店里还是下车时蹭上的。
她用鞋尖轻轻碰掉,没说话。
夏临过了一会儿才问:“要我陪你等车吗?”
“你还有工作。”
“离休息结束还有十分钟。”
谢知遥看了眼路口。
“那先陪十分钟。”
她们没有一直讲话。
夏临那边有人推开楼梯间的门,又很快关上。谢知遥这边,抱鸡蛋的老人问了一次时间,她告诉对方,还要等一会儿。
临挂断前,夏临说:“晚上你想说,我们再说。”
“嗯。”
“要是不想说,也可以。”
谢知遥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衣兜,摸到钥匙齿,轻轻握住。
“晚上给你打。”
公交车进站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站在车门边,前面老人上得慢,她就低头看。
“到了说一声。”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夏临的事,我还是不同意。”
谢知遥看了很久,直到司机问她上不上。
“上。”
她收起手机,扶着栏杆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还没开,她重新点开聊天框,打了几次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到了告诉你。”
她没有答应别的。
车转过桥头,河面露出来,水很浅,靠岸的地方积着旧树枝。她把手机放在膝上,后知后觉地发现,带去的那张照片仍留在家里。
车身颠了一下。
谢知遥握住前排椅背,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