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回得很快。
那明早听你的。
谢知遥把手机放下,去洗脸。水有一点凉,她搓热毛巾,敷在脸上停了几秒,再拧干挂好。
睡前,她把衣服放到床边,连第二天要带的饭盒也先拿出来。
只是一起吃顿早饭,准备得像怕漏掉什么。
第二天七点二十分,她已经到包子铺门口。
蒸笼正掀开,热气遮住老板半张脸。谢知遥往旁边让了让,先看里面有没有空位,再站回门边等。
夏临从街另一头走来。
头发还没完全干,搭在外套领子上。她看见谢知遥,脚步快了些,走近便问是不是等很久。
“刚到。”
“每次都刚到。”
谢知遥看她一眼,没反驳,伸手替她拨开门口的塑料帘。
店里坐着几个人,角落还有一张小桌。
谢知遥点了自己常吃的,问夏临要不要喝豆浆。夏临说可以,又看了一眼蒸笼里的东西,想再加一个。
“先吃,不够再拿。”
她便听了,坐下来。
桌子窄,两个人的膝盖差一点碰上。夏临往后挪了挪,谢知遥将包挂到自己这边,才空出放碗的位置。
包子端来,皮很软,筷子一夹就陷下去一点。
谢知遥说豆腐馅的烫,先别咬太大口。话音刚落,夏临已经咬下去,停了一下,慢慢吸气。
她把水递过去。
夏临接过,自己先笑了。
“说晚了一点。”
“是你快。”
两人低头吃饭。门外有人停车,进来拿了两袋便走;老板娘隔着柜台问一个熟客今天怎么没带孩子,熟客说还在睡,顺便拿回去。
夏临听着,忽然说:“这种时候特别像没出门。”
谢知遥抬头。
“哪种?”
“坐下来,有人记得吃什么,不用先找地址。”
她说得轻,像只是早晨没完全醒,想到便讲出来。
谢知遥没有接很长的话,只把剩下的那只包子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热着吃。”
夏临看她一眼,拿起筷子。
吃完,时间还早。
两个人慢慢往店里走,夏临拉住谢知遥的手。街上的店大多刚开门,有人提着水桶出来泼地,她们一起停住,等水流过去,再从旁边绕开。
快到店门口,谢知遥先松开手。
不是突然甩开,只是将手抽出来,去拿钥匙。夏临看见,便帮她提了一下包,等卷帘门升起,才交回去。
“我不进去了。”
“嗯。”
“到站给你说。”
谢知遥点头,又看了眼她还湿着一点的发尾。
“里面有吹风机,要不要弄干再走?”
“来不及了,等会儿就干。”
夏临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立刻转身。她看着谢知遥,笑了一下。
“今天挺像真的。”
谢知遥一时没明白。
夏临已经接着说:“一起吃饭,再送你上班。”
门里传来机器开机的声音,冯倩从后面喊了一句,问她纸放哪儿了。谢知遥回了位置,再看向夏临。
“本来就是真的。”
她说得不响。
夏临眼里的笑慢慢展开,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谢知遥站在门口,看她走到路口,才回身进店。
那天上午,事情做得很顺。
一份表格里有几处旧数据,谢知遥先标出来,发回去确认;另一单照片要放大,她把能放到的尺寸说清,没有照着客人随口报的数去做。
中午,邵姐拿了几张新到的纸样给她看,让她有空试试。
谢知遥挑了两种,记下适合什么样的图。手机在旁边亮了,夏临说上车了,早饭吃得饱,路上不用再买东西。
她回:到了再说。
到了就得去看房间里漏水的地方,昨天同住的人说洗衣机管子松了。
谢知遥看了眼。
找房东?
先看看,已经跟他说了。
她回了好,继续做自己的事。
下午母亲也打来电话。
家里的表格又被改乱了一行,单价不知道为什么算出了很长一串数字。谢知遥让她别再点,把照片发来,自己下班以后看。
母亲问现在不能看吗。
“在上班。”
“我就问一下。”
她没有接着讲,等图片到了,存下来,晚上再处理。
下班回住处,谢知遥先吃饭,再打开那张图。问题不复杂,是母亲填错了格子,后面的计算跟着变了。
她录了一小段操作给母亲,又提醒这次只改标出来的那一处。
母亲试了两遍,终于说好了。
“你在吃饭没有?”
“吃过了。”
“外面冷,晚上别开着窗睡。”
“嗯。”
电话挂断,她把杯子洗净,回桌边坐下。
夏临这时发来消息,问她晚上能不能说一会儿话。
谢知遥回了能。
电话接起,先听见那边关门,随后是拖椅子的声音。夏临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讲今天做了什么。
谢知遥便等着。
过了一阵,对方说:“我想跟我妈讲。”
她的手慢慢停住。
“我们的事?”
“嗯。”
谢知遥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拎着两袋菜经过,袋子碰着裤腿,声音很轻。她听了几秒,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想好了?”
“想了几天。今天回去,她又问昨天到底跟谁吃饭,为什么住在县里。”
夏临顿了顿。
“我不想一直编。”
谢知遥没有立刻说好。
她知道夏临不是在征求一句鼓励,至少不只是。那边一旦说了,后面可能有人追问名字、住处、家里做什么。她自己还没告诉母亲,若绕着别人的话传回去,事情便不再由她决定。
“你准备说到哪儿?”她问。
夏临安静了一下。
“先说我在跟一个女人谈恋爱。名字先不讲,也不说你家里的事。”
“你妈认识我吗?”
“没见过。以前我提起镇上有个朋友,没有说太细。”
谢知遥慢慢点头,点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
“嗯。”
夏临问她是不是担心会传到家里。
“有点。”
“那我先不说能找到你的那些。我不是只告诉你一声,我也想知道你介不介意。”
谢知遥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她不想让自己的害怕变成夏临必须跟着隐瞒的理由,也不愿意装作什么都不担心。两个人在一起以后,连说出一件本来属于自己的事,也可能牵到另一个人的生活。
“你可以说。”她最后开口,“但是我的名字和家里,先别讲。”
“好。”
“如果她要见我,你也别先答应。”
“不会。”
夏临答得很清楚,没有说母亲应该不会问到那一步。
谢知遥停了一会儿,又问:“今天就说?”
“想今晚打电话。”
“那你说完……”
她的话停住。
夏临在那头等着,没催。
“想找我就找我。”谢知遥说,“我今晚没有别的活。”
电话挂断以后,她把原本准备练习的文件关掉,没有删除,也没有觉得这一晚必须守着手机才算关心。
她去洗衣服。
水凉,洗到最后,手指有些僵。她拧干,挂好,回屋倒了半杯温水,坐到床边看书。
看了几页,又往回翻。
刚才那一段没记住,她重新读了一遍,等手机响起,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
夏临先发了文字。
说了。
谢知遥回复:现在能打吗?
能。
电话接通,夏临的声音还算平稳。
“她起初没听懂,一直问是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谢知遥没说话。
“后来我讲清楚,她就说我是不是还在跟之前的事赌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谢知遥听见那边拿纸的响动,又放下。
“我说不是。我跟他已经结束了,现在喜欢谁,不是为了气他,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她怎么说?”
“说我以前不是这样。”
夏临的声音低了些。
“问我是不是觉得男的都不可靠,所以才找了个女的。还说女孩子之间感情好很正常,让我别把自己弄糊涂。”
谢知遥看着膝上摊开的书。
那些话并不是骂人,也没有很重的字。她却知道,它们怎样一句句将人说过的话推回去。你以为你知道,但别人先替你找好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解释,连否定都能带着关心。
“你不用今晚全解释清楚。”她说。
“我知道。”
夏临停了片刻。
“但我当时还是一直讲。”
谢知遥能想到那个样子。
母亲在电话另一端问,女儿便回答;回答完,问题换个说法再来。人会不自觉地想,只要这一次讲得更明白,对方是不是就能听懂一点。
“后来呢?”
“她问是不是在镇上认识的,问多大,做什么。我没说。”
谢知遥的背微微绷紧。
“她猜到谁了吗?”
“没有。我说这些先不讲,不是打来让她查人的。”
夏临呼了一口气。
“她生气了,说我什么都瞒着她,只通知一声,让她怎么放心。”
谢知遥把书合上。
她没有因为夏临守住了名字便只顾着松气。对方那句话里,有被推开的难受,也有担心女儿的部分,搅在一起,很难拆得干净。
夏临又说,最后母亲问她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是。”
那几个字落下来,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今天早晨才牵过夏临,吃过一顿很普通的早饭。到了晚上,这些事情已经需要在另一个人面前一遍遍证明,证明它们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弄错。
“她是不是哭了?”谢知遥问。
“最后有一点。”
夏临说完,声音也慢下来。
“我听见以后,就不知道接什么。”
谢知遥没有让她别心软。
那是夏临的母亲,不是一个讲几句道理就可以推到外面的陌生人。她若现在告诉对方不用管,便跟当初那些以为离开容易的人没什么分别。
她只问:“你现在怎么样?”
那头很久没回答。
谢知遥等着,手指轻轻抵住书角。
最后夏临说:“有点难受。”
“嗯。”
“也有点怕。明明打之前就知道不会很顺,真的听见她那样说,还是……”
“会的。”
谢知遥没有替她讲完。
过了一会儿,夏临轻声问:“我是不是说得太急了?”
她想了想。
“不是因为她没接受,就一定是你说错时间。”
夏临没有立刻应声。
谢知遥又说:“你也可以今晚先不想下一步。”
这一句,她从前被夏临说过。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话只能放在这里,不能替人把后面的路一起走完。
电话里安静下来。
夏临那边有消息提示,她看了一眼,没有读出来,只说是母亲让她早点睡,别熬夜。
谢知遥听完,眼眶有些酸。
谈不拢的事情仍在,母亲也仍然会问睡觉。两样并在一起,没有哪一件能取消另一件。
“那你先洗漱。”她说,“弄完还想说话,再找我。”
“你别等太晚。”
“我自己会睡。”
夏临轻轻笑了一声。
“好。”
挂断以后,谢知遥没有马上去做别的。
她打开跟母亲的聊天记录,最新的仍是那张库存表,以及一句“改好了”。再往上,有让她买东西的消息,也有问她衣服够不够穿。
她看了一阵,没有在今晚打过去。
这不是谁先说了,另一个人就要立刻跟上。
她把聊天框关掉,坐到桌边,将今天没做的练习标到明晚。随后拿起手机,给夏临发了一句。
我很高兴你把我当成要认真说清楚的人。但你难受的时候,不用因为这件事是自己选的,就忍着。
她读了一遍,没有改。
过了一会儿,夏临回复,说知道了,又说已经洗完脸,现在好多了。
谢知遥回了晚安。
关灯以前,她把第二天的闹钟设好,水杯放到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屋里没有多一个人,事情也远远没到能放心的时候。
可夏临今天说过的那句“是”,她记住了。
她躺下,手机又轻轻响了一声。
夏临发来一句:今天早上的包子,下次还想吃。
谢知遥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回:好,下次早点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