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谢知遥把它放进柜子,关门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夏临问,汤里是不是还得放一点胡椒。
她回:你喜欢就放,别一口气倒。
这次对方只发了个点头的表情,没有再问。谢知遥等了片刻,将手机接上充电线,去洗杯子。
又过几天,店里发工资。
邵姐将明细拿给她看。按实际到岗的天数算,另外列了加班,数目比完整一个月少些。谢知遥核对完,签了名字,收到账以后,没有马上动。
中午吃饭时,她才把钱分开。
房租、水电,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有照旧给家里的那一笔。她转给母亲,下面只写了“这个月”。
母亲很快收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新地方是不是按时发。
按时。
那就好。你自己留够。
谢知遥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随后退出聊天,打开记账的页面。
剩下的钱不多,但跟上个月相比,终于不再只是往外走。
她把方敏付的两笔修图费也记进去,算完,单独给自己留了一小笔,不写用途。接下来可能要买风扇,也可能只是遇到什么事,临时多坐一趟车。
她没有急着让每一块钱都有名字。
下午,方敏打来电话,问她下周日能不能回镇上一趟。
赵琳的婚礼就在那天,迎宾牌和桌号都到了,有一批名单要在现场再核。方敏原来答应过去帮忙,偏偏腿又疼起来,唐姐也离不开店。
“就是坐一会儿,帮她把名字找出来。她家里人对着那个表,越看越乱。”
谢知遥看了眼排班。
周日原本上班,冯倩周二休。她没有当场答应,说先问问能不能调。
“问好了跟我说,工钱另外算。”
电话挂断,她把事情跟邵姐讲了。邵姐翻过订单,又问冯倩。冯倩说自己哪天休都行,周二还得去办点事,换过来正好。
谢知遥道了谢,将日期改好。
那天晚上,她告诉母亲星期日回来,没说自己要去帮忙,母亲已经知道了。
“赵琳今天来送过喜糖。你叔有事不去,我中午过去坐一坐。”
谢知遥应了一声。
母亲又说,到时候穿得像样点,别总是那两件灰衣服。她没争,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衬衫。
袖口缝过的地方已经不显眼了。
星期日上午,镇上很早就热闹起来。
酒席借了桥头一家饭店的场地,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纸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白色的胶带。谢知遥到的时候,迎宾牌还没拆完包装,赵琳穿着拖鞋,提着裙摆站在门里面。
“你可来了。”
她脸上的妆只画了一半,一边眼睛贴好了假睫毛,另一边还没有。说完这句,又有人从楼上喊她,她赶紧将手里的名单塞给谢知遥。
“先看这个,我妈又改了两桌。”
谢知遥接过,没急着坐。
“今天还能改?”
“人都快来了,不改也得改。”
赵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气,提着裙子往楼上走。
谢知遥把袋子放到桌下,铺开名单。
方敏给她留了备用的空白桌号和粗笔。来不及重新印的,便贴着原来的改,写清楚就行。
她先核对总人数,又把改过的位置圈出来,找赵琳的母亲确认。
对方正在给人递烟,答得很快,说都行。
“这里多出四个人。”谢知遥指给她看,“不能都行。”
女人低头看,终于停下手里的事,跟她一桌桌对。
十一点过后,人渐渐多了。
有人报名字,有人只说跟新郎是什么关系,还有人站在桌前翻半天手机,找请柬上的联系人。谢知遥问清楚,将人领到大概的方向,再回来接下一个。
这跟店里找文件差不多,只是所有人都在说话。
她刚送走一对老人,抬头便看见夏临站在花篮旁。
夏临手里拿着一个红纸袋,神情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帮忙。”谢知遥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呢?”
“替我姨来。她跟赵琳妈妈认识,来不了,让我把这个送到。”
夏临往里面望了望,问该给谁。
谢知遥把人叫过来。赵琳母亲接了袋子,认出夏临的姨妈,拉着问了几句话,随即说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夏临想推辞,对方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她站在原地,看向谢知遥。
“现在走是不是不太好?”
“你想走就说有事。”
“也没什么事。”
谢知遥低头看名单,指出一张还没坐满的桌子。
“那边。”
夏临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见桌上几张被风吹乱的小纸条,伸手拢好,拿一本册子压住。等谢知遥忙完这一拨,才问她什么时候吃饭。
“等人进完。”
“给你留个位置?”
谢知遥抬头。
“我跟他们工作人员吃。”
“哦。”
夏临点头,往里面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将一瓶没开的水放到她手边。
“里面拿的。”
谢知遥接过,来不及说话,又有人在桌前问路。
夏临便没打扰,自己进去了。
快开席时,赵琳从楼上下来,头发和妆都弄好了,裙摆却被楼梯边缘挂住。跟在后面的女孩蹲下去解,赵琳扶着栏杆,怕人等急,隔着人群朝门口看。
谢知遥过去,替她将拖鞋收进袋子,顺手把地上的一小段透明胶捡掉。
赵琳看见她,低声问:“是不是特别乱?”
“还行。”
“你说还行,我就当真还行了。”
她笑了一下,接过别人递来的捧花,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走。
谢知遥退回桌边。
最后两家客人到了,她核好名字,把名单折起来,放进透明文件夹。
饭店的服务员叫她去吃饭,给她指了靠厨房的一张桌。桌边坐着司机、临时来帮忙的亲戚,还有两个搬音响的小伙子,菜刚上,谁都没先动。
她坐下,喝了一口已经不凉的水。
吃到一半,母亲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在旁边。
“怎么坐这里?”
“方便。”
“里面还有地方。”
“这边也有饭。”
母亲看了看她面前的碗,又往正厅看了一眼,没再坚持,只说下午走前回家拿点东西。
谢知遥应下。
母亲走以后,坐在对面的司机笑着问:“你妈还怕你没吃好。”
谢知遥没接这句,伸手将中间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席散得慢。
有人喝多了,抱着新郎不松手;有人催孩子把剩下的饮料拿上;服务员推着车,从空下来的桌边收碗。谢知遥将最后改过的座位表交给赵琳母亲,又确认迎宾牌不用带回店里,才开始收东西。
夏临从里面出来时,她正蹲着卷一条多余的横幅。
“还有多少?”
“这个收好就行。”
夏临帮她扶住一端,两个人一起卷起来,套进原来的袋子。
谢知遥站起身,才觉得膝盖有些酸。
赵琳过来找她,已经换了件方便走动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钱转过来,数目比方敏说的多一点。
谢知遥告诉她多了。
“今天临时改了那么多,算里面。”赵琳说,“下回有东西还是找你。”
“发店里就行。图不会弄的再给我。”
赵琳点头,又被人叫走。
谢知遥把钱收好,拎起袋子,跟夏临一起往外走。
门口那块迎宾牌还立着。
照片上赵琳笑得露出牙,新郎伸着手,替她拢住被风吹开的头纱。谢知遥站着看了一眼,想起那天两个人在电脑前挑照片的样子。
夏临也停下来。
“就是这张。”
“嗯。”
“放大以后也好看。”
谢知遥点头。
花篮挡着一侧的路,她往旁边让,抬手替夏临扶住一根翘出来的包装纸。夏临走过去,却没有立即往前。
“你站一下。”
谢知遥抬头,见她拿出了手机。
“干什么?”
“拍张照。”
“别拍。”
话先说出来,声音比她想的硬。
夏临立刻把手机放低。
“好,不拍。”
两个人都停了停。
谢知遥松开手,那根包装纸弹回原处,擦着花篮发出轻响。
她不是讨厌夏临给自己拍照。只是镜头忽然朝过来,她本能地想退,像有什么还没准备好,便已经要被留下。
夏临没有问原因,将手机收了起来。
“去河边走一段?你不是还要回家拿东西,走那边也能到。”
谢知遥点头,跟着她离开饭店门口。
走出那一片吵声,两个人都松快了些。
夏临说自己原本只打算来送个袋子,没想到吃了这么久,还听人讲了半天家里孩子上学的事。她记不住谁是谁,只能一直点头。
“最后有个人问我是不是老师。”
“你像在听家长说话。”
“可能。”
夏临笑起来,转头看了看谢知遥。
“你刚才也一直站着。现在累不累?”
“腿有点酸。”
“那坐会儿。”
河堤上有一段干净的矮墙,夏临先试了试有没有灰,再坐下,给她让出旁边的位置。
谢知遥将袋子放到脚边,坐了下来。
风吹过,衬衫贴在后背的那一点汗慢慢凉了。她低头揉了揉膝盖,听见身边夏临说,今天有人给她夹了一碗菜,推都推不掉,最后好不容易吃完。
谢知遥说:“下次碗拿开。”
“我当时反应慢了。”
“下次也会慢。”
夏临看她一眼,笑着说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知遥没有回答。
过了一阵,她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
“刚才那个。”
夏临转头。
“照片。”谢知遥说,“你要拍可以,先跟我说。”
夏临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掏手机。
“现在能拍?”
谢知遥点了一下头。
夏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身后的路,确定没人要过,才举起手机。
她没有让谢知遥笑,也没叫她换姿势,只说看这边就行。
谢知遥抬起眼。
拍得很快,只有两声。
夏临回来坐下,把屏幕递给她。
照片里,她坐在矮墙边,袖子挽到小臂,手搭在膝上。背后是河对岸褪色的房屋,旁边一角还露着装横幅的袋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神情也没放松多少。
夏临问行不行。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
“发我。”
“好。”
“别发别的地方。”
“不会。就给你。”
手机很快振了一下。
谢知遥点开收到的照片,比刚才多看了几秒。她上班替许多人留过照片,自己手机里却很少有这样一张:没有用途,不用交材料,也不准备给谁看。
只是夏临那天下午看见了她,想拍下来。
她把照片存好。
夏临已经收起手机,低头帮她把脚边散开的袋口重新扎紧,说这样拎着省事。
谢知遥看着她的手,没有再催着走。
直到母亲发来消息,问她还回不回家,两个人才站起来。
她背好包,随手将照片归进自己的相册。那张脸很快夹在票据和工作截图之间,显得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