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镜头外面

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谢知遥把它放进柜子,关门时,手机又亮了一下。

夏临问,汤里是不是还得放一点胡椒。

她回:你喜欢就放,别一口气倒。

这次对方只发了个点头的表情,没有再问。谢知遥等了片刻,将手机接上充电线,去洗杯子。

又过几天,店里发工资。

邵姐将明细拿给她看。按实际到岗的天数算,另外列了加班,数目比完整一个月少些。谢知遥核对完,签了名字,收到账以后,没有马上动。

中午吃饭时,她才把钱分开。

房租、水电,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有照旧给家里的那一笔。她转给母亲,下面只写了“这个月”。

母亲很快收了,过了一会儿又问,新地方是不是按时发。

按时。

那就好。你自己留够。

谢知遥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随后退出聊天,打开记账的页面。

剩下的钱不多,但跟上个月相比,终于不再只是往外走。

她把方敏付的两笔修图费也记进去,算完,单独给自己留了一小笔,不写用途。接下来可能要买风扇,也可能只是遇到什么事,临时多坐一趟车。

她没有急着让每一块钱都有名字。

下午,方敏打来电话,问她下周日能不能回镇上一趟。

赵琳的婚礼就在那天,迎宾牌和桌号都到了,有一批名单要在现场再核。方敏原来答应过去帮忙,偏偏腿又疼起来,唐姐也离不开店。

“就是坐一会儿,帮她把名字找出来。她家里人对着那个表,越看越乱。”

谢知遥看了眼排班。

周日原本上班,冯倩周二休。她没有当场答应,说先问问能不能调。

“问好了跟我说,工钱另外算。”

电话挂断,她把事情跟邵姐讲了。邵姐翻过订单,又问冯倩。冯倩说自己哪天休都行,周二还得去办点事,换过来正好。

谢知遥道了谢,将日期改好。

那天晚上,她告诉母亲星期日回来,没说自己要去帮忙,母亲已经知道了。

“赵琳今天来送过喜糖。你叔有事不去,我中午过去坐一坐。”

谢知遥应了一声。

母亲又说,到时候穿得像样点,别总是那两件灰衣服。她没争,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衬衫。

袖口缝过的地方已经不显眼了。

星期日上午,镇上很早就热闹起来。

酒席借了桥头一家饭店的场地,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纸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白色的胶带。谢知遥到的时候,迎宾牌还没拆完包装,赵琳穿着拖鞋,提着裙摆站在门里面。

“你可来了。”

她脸上的妆只画了一半,一边眼睛贴好了假睫毛,另一边还没有。说完这句,又有人从楼上喊她,她赶紧将手里的名单塞给谢知遥。

“先看这个,我妈又改了两桌。”

谢知遥接过,没急着坐。

“今天还能改?”

“人都快来了,不改也得改。”

赵琳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叹气,提着裙子往楼上走。

谢知遥把袋子放到桌下,铺开名单。

方敏给她留了备用的空白桌号和粗笔。来不及重新印的,便贴着原来的改,写清楚就行。

她先核对总人数,又把改过的位置圈出来,找赵琳的母亲确认。

对方正在给人递烟,答得很快,说都行。

“这里多出四个人。”谢知遥指给她看,“不能都行。”

女人低头看,终于停下手里的事,跟她一桌桌对。

十一点过后,人渐渐多了。

有人报名字,有人只说跟新郎是什么关系,还有人站在桌前翻半天手机,找请柬上的联系人。谢知遥问清楚,将人领到大概的方向,再回来接下一个。

这跟店里找文件差不多,只是所有人都在说话。

她刚送走一对老人,抬头便看见夏临站在花篮旁。

夏临手里拿着一个红纸袋,神情也有点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

“帮忙。”谢知遥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呢?”

“替我姨来。她跟赵琳妈妈认识,来不了,让我把这个送到。”

夏临往里面望了望,问该给谁。

谢知遥把人叫过来。赵琳母亲接了袋子,认出夏临的姨妈,拉着问了几句话,随即说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夏临想推辞,对方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她站在原地,看向谢知遥。

“现在走是不是不太好?”

“你想走就说有事。”

“也没什么事。”

谢知遥低头看名单,指出一张还没坐满的桌子。

“那边。”

夏临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见桌上几张被风吹乱的小纸条,伸手拢好,拿一本册子压住。等谢知遥忙完这一拨,才问她什么时候吃饭。

“等人进完。”

“给你留个位置?”

谢知遥抬头。

“我跟他们工作人员吃。”

“哦。”

夏临点头,往里面走。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将一瓶没开的水放到她手边。

“里面拿的。”

谢知遥接过,来不及说话,又有人在桌前问路。

夏临便没打扰,自己进去了。

快开席时,赵琳从楼上下来,头发和妆都弄好了,裙摆却被楼梯边缘挂住。跟在后面的女孩蹲下去解,赵琳扶着栏杆,怕人等急,隔着人群朝门口看。

谢知遥过去,替她将拖鞋收进袋子,顺手把地上的一小段透明胶捡掉。

赵琳看见她,低声问:“是不是特别乱?”

“还行。”

“你说还行,我就当真还行了。”

她笑了一下,接过别人递来的捧花,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走。

谢知遥退回桌边。

最后两家客人到了,她核好名字,把名单折起来,放进透明文件夹。

饭店的服务员叫她去吃饭,给她指了靠厨房的一张桌。桌边坐着司机、临时来帮忙的亲戚,还有两个搬音响的小伙子,菜刚上,谁都没先动。

她坐下,喝了一口已经不凉的水。

吃到一半,母亲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在旁边。

“怎么坐这里?”

“方便。”

“里面还有地方。”

“这边也有饭。”

母亲看了看她面前的碗,又往正厅看了一眼,没再坚持,只说下午走前回家拿点东西。

谢知遥应下。

母亲走以后,坐在对面的司机笑着问:“你妈还怕你没吃好。”

谢知遥没接这句,伸手将中间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席散得慢。

有人喝多了,抱着新郎不松手;有人催孩子把剩下的饮料拿上;服务员推着车,从空下来的桌边收碗。谢知遥将最后改过的座位表交给赵琳母亲,又确认迎宾牌不用带回店里,才开始收东西。

夏临从里面出来时,她正蹲着卷一条多余的横幅。

“还有多少?”

“这个收好就行。”

夏临帮她扶住一端,两个人一起卷起来,套进原来的袋子。

谢知遥站起身,才觉得膝盖有些酸。

赵琳过来找她,已经换了件方便走动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钱转过来,数目比方敏说的多一点。

谢知遥告诉她多了。

“今天临时改了那么多,算里面。”赵琳说,“下回有东西还是找你。”

“发店里就行。图不会弄的再给我。”

赵琳点头,又被人叫走。

谢知遥把钱收好,拎起袋子,跟夏临一起往外走。

门口那块迎宾牌还立着。

照片上赵琳笑得露出牙,新郎伸着手,替她拢住被风吹开的头纱。谢知遥站着看了一眼,想起那天两个人在电脑前挑照片的样子。

夏临也停下来。

“就是这张。”

“嗯。”

“放大以后也好看。”

谢知遥点头。

花篮挡着一侧的路,她往旁边让,抬手替夏临扶住一根翘出来的包装纸。夏临走过去,却没有立即往前。

“你站一下。”

谢知遥抬头,见她拿出了手机。

“干什么?”

“拍张照。”

“别拍。”

话先说出来,声音比她想的硬。

夏临立刻把手机放低。

“好,不拍。”

两个人都停了停。

谢知遥松开手,那根包装纸弹回原处,擦着花篮发出轻响。

她不是讨厌夏临给自己拍照。只是镜头忽然朝过来,她本能地想退,像有什么还没准备好,便已经要被留下。

夏临没有问原因,将手机收了起来。

“去河边走一段?你不是还要回家拿东西,走那边也能到。”

谢知遥点头,跟着她离开饭店门口。

走出那一片吵声,两个人都松快了些。

夏临说自己原本只打算来送个袋子,没想到吃了这么久,还听人讲了半天家里孩子上学的事。她记不住谁是谁,只能一直点头。

“最后有个人问我是不是老师。”

“你像在听家长说话。”

“可能。”

夏临笑起来,转头看了看谢知遥。

“你刚才也一直站着。现在累不累?”

“腿有点酸。”

“那坐会儿。”

河堤上有一段干净的矮墙,夏临先试了试有没有灰,再坐下,给她让出旁边的位置。

谢知遥将袋子放到脚边,坐了下来。

风吹过,衬衫贴在后背的那一点汗慢慢凉了。她低头揉了揉膝盖,听见身边夏临说,今天有人给她夹了一碗菜,推都推不掉,最后好不容易吃完。

谢知遥说:“下次碗拿开。”

“我当时反应慢了。”

“下次也会慢。”

夏临看她一眼,笑着说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知遥没有回答。

过了一阵,她把视线从河面收回来。

“刚才那个。”

夏临转头。

“照片。”谢知遥说,“你要拍可以,先跟我说。”

夏临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掏手机。

“现在能拍?”

谢知遥点了一下头。

夏临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身后的路,确定没人要过,才举起手机。

她没有让谢知遥笑,也没叫她换姿势,只说看这边就行。

谢知遥抬起眼。

拍得很快,只有两声。

夏临回来坐下,把屏幕递给她。

照片里,她坐在矮墙边,袖子挽到小臂,手搭在膝上。背后是河对岸褪色的房屋,旁边一角还露着装横幅的袋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神情也没放松多少。

夏临问行不行。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

“发我。”

“好。”

“别发别的地方。”

“不会。就给你。”

手机很快振了一下。

谢知遥点开收到的照片,比刚才多看了几秒。她上班替许多人留过照片,自己手机里却很少有这样一张:没有用途,不用交材料,也不准备给谁看。

只是夏临那天下午看见了她,想拍下来。

她把照片存好。

夏临已经收起手机,低头帮她把脚边散开的袋口重新扎紧,说这样拎着省事。

谢知遥看着她的手,没有再催着走。

直到母亲发来消息,问她还回不回家,两个人才站起来。

她背好包,随手将照片归进自己的相册。那张脸很快夹在票据和工作截图之间,显得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把它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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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