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喝到一半,谢知遥才想起锅还放在厨房。
夏临洗了碗筷,她收过灶台,却把泡着水的小锅忘在了池边。她出去时,锅已经被人挪到一旁,底下垫着一块湿抹布。
她把锅洗净,擦干,拿回屋里。
桌面刚才还挤,现在又能放下电脑和书。她将水杯往右挪了一点,打开第二天要用的笔记,看了几行,目光却落在并排放着的两双筷子上。
那只是夏临来吃过一顿饭。
她将笔记翻过一页,接着往下看。
星期六,店里忙得晚。
有一家新开的饭店来做价目表,老板把菜名报给妻子,妻子写在手机里,再发给谢知遥。两个人站在柜台外,光是小份和大份差多少钱,就商量了十几分钟。
谢知遥等他们说定,将价格逐个填进去。
做到最后,女人指着角落,问能不能加一句可送到附近店铺。
“范围写不写?”谢知遥问。
“就附近嘛。”
“有人不知道多近。”
女人想了想,转头问丈夫。男人说先别写,送一单耽误半天,店里没人看。女人便将刚才那句话撤掉,手放回包上。
谢知遥删掉那行,重新排齐。
顾客走后,邵姐过来翻看当天的单子,说她这几天做得快了些。
“就是不用什么都等我看。确认过的要求,你自己照着做就行。”
谢知遥点头。
“有不确定的再问。”
“好。”
那不是一句很郑重的肯定。邵姐说完,就去后面找装订用的封皮了。谢知遥却将手边那份已经做好的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自己按下打印。
出纸的声音响起来,她没有回头找人。
中午,李珊发来消息,问她有没有旧版的空白简历。
谢知遥手里正好有一份整理过的,问要做什么用。
给我对象。她原来那份写得太乱,想重新弄。
她将空白文件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李珊说其中一栏删不掉,点哪里都连着整张表。谢知遥让她把文件传回来,打开才看见,卡住的是“婚姻状况”。
她把那一整行去掉,调好间距,重新发回去。
李珊回了两个字:舒服。
谢知遥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也觉得页面顺了些。
下午不忙时,李珊又发来一张改好的截图,问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谢知遥指出两个标点,又让她把最近的工作放到前面。
对方照做,之后问:晚上方便吗,想跟你说几句。
谢知遥回了下班时间。
她以为还是文件的事。
晚上回到住处,李珊已经发来一小段语音,说简历弄好了,女朋友让她转达谢谢,又问上次吃饭有没有让她不自在。
谢知遥听完,坐在桌边回复:没有。
李珊那边过了一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开头仍然讲简历。说完才提起前两天那顿饭,说自己回去想了想,跟多年没见的同学讲这些,也许太突然。
“你不用怕跟我来往惹麻烦,有的人是会乱说。真不方便,你就直接告诉我。”
谢知遥握着手机,眉头慢慢拧起来。
“没什么不方便。”
“我知道你没说。就是先讲一下。”
窗外有人在楼下找停车的位置,电动车提示音响了好几遍。谢知遥等声音停下,才问:“别人跟你这么说过?”
李珊静了一会儿。
“有。也没明说,就是后面不太出来见了。”
她说得轻,像这些事已经翻过去。谢知遥想起她在面馆里讲“看人”时的神情,才知道那句话后面还有别的经过。
“我不会。”她说。
李珊笑了一下:“那就好。”
谢知遥低头,指尖压在桌边磨掉漆的一处。她原本可以到这里就停,让话题回到简历、工作和下次吃饭。
但李珊又说,能找回一个以前的同学,还能这么说话,挺难得的。
谢知遥过了几秒才开口。
“我也喜欢女的。”
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她把话说完整:“不是因为你说了,才这么说。我一直知道。”
李珊轻轻应了一声,没有问真的假的。
“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嗯。那我不跟别人说。”
谢知遥慢慢松开手指。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直不说,也没有列举自己这些年怎样小心。李珊大概能想到一部分,想不到的,她暂时也不需要对方全知道。
“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李珊问。
“初中。”
“比我早。我是后来才弄明白的。”
谢知遥想起初中那间有六扇窗的教室。
她那时喜欢过坐在另一组的一个女孩。女孩每天用不同颜色的皮筋扎头发,午休会趴在桌上睡,醒来后脸上留着袖口压出的印子。
她没把这些讲给李珊。
那些记忆并不总是苦的。她曾经只是坐在那里,看见一个人进门,便觉得漫长的下午容易过去一点。只是后来同学们开始传谁跟谁谈恋爱,她便明白,自己的那份不能用同样的方式拿出来。
电话那边,李珊问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谢知遥没有马上答。
这一点沉默已经够了。
李珊笑了笑,没有追问名字,只说:“别光想着人家,也顾着自己。”
“我知道。”
“我以前也总这么说。”
谢知遥听见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谈到在外租房和工作,没有把话一直停在感情上。挂断以后,谢知遥去洗了个杯子,站在水池前,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她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只是有一个认识的人知道了。
夏临的消息是这时候来的。
她发了架子装好的照片,上面放着锅和两只盆,底下空着一层。照片之外又添了一句:这回没有装反。
谢知遥靠在门边看完,回:先别坐。
夏临发来一串笑,问她是不是记一辈子。
谢知遥回:看你。
过了一会儿,夏临问她下周怎么休息,自己要去县城取一份东西,若赶得上,想一起吃顿饭。
谢知遥将排班说了,又提醒星期二回过镇,这一周不一定再回。
我去你那边。上回的面还没还呢。
不用还。
知道,就是想一起吃。
谢知遥盯着这句话,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李珊刚才的提醒还清楚,她却仍然因为这种坦率而高兴。夏临不需要用求助当理由,也不需要有文件要印,可以只是想跟她吃饭。
她回:下班以后。
夏临很快说好。
到了约定那天,夏临比她早到。
店里正好有一批材料要核对,谢知遥让她先坐,忙完才发现,外面已经暗下来。夏临没有一直看手机,拿着柜台上一本样品册翻,看到特别的装订方式,还用指腹摸了摸边。
“饿了吗?”谢知遥问。
“还行,你好了?”
“嗯。”
夏临合上册子,原样放回去。
她选了一家小饭馆,两个人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店面不大,里面几张桌子,有工人穿着沾灰的衣服吃饭,电视开在很高的地方,声音压过一阵阵炒菜声。
夏临问她想吃什么。
谢知遥看菜单,指了两道便宜的菜。夏临又加了一份汤,问会不会多。
“够了。”
“那就这些。”
点完,夏临拿水壶倒水,先给她,再给自己。谢知遥看着杯子被推过来,想起前些天在出租屋里给对方找第二双筷子的事。
夏临说今天买东西顺利,没再等到天黑。她把要用的材料都拿到了,往后几天能安稳在家做。
“不过我妈最近又开始了。”
谢知遥抬头。
“开始什么?”
夏临低头找出一张聊天截图,手指划到一半,又把手机放下。
“给我发人。她朋友的儿子,说以前见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谢知遥将杯子放稳。
“你要见?”
“不见,现在不想。”
夏临说得很快,像已经向母亲说过许多遍。
“她说不是让我立刻谈,就是先加着,多个朋友。我说我不缺朋友,她还说我犟。”
服务员把汤端过来,夏临往里让了让,等人走了,才继续。
“她大概怕我因为一个人,以后再也不想结婚了。”
谢知遥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点汤。
“你怎么想?”
夏临撑着下巴,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连明年在哪里都没想好。”
她笑了一下,又说母亲急也没有用,自己总不能为了让别人放心,马上去找一个新的。
谢知遥点头。
那句“现在不想”很清楚。
她没有把它听成以后也不会,更没有在“以后再说”里面替自己找余地。夏临暂时停下的是恋爱,不是对男人的喜欢,也不是原先想过的那种生活。
这一点不新鲜。
只是坐在对方面前,再听一次,仍然会有很轻的一下,落在心里。
菜上来,夏临先夹了一筷子,热得缩了缩,忙拿水喝。
谢知遥把杯子往她那边推近。
“慢点。”
“看着没冒气。”
夏临咽下去,笑着换了个话题,问她最近有没有再做那种折页。谢知遥说做过一本别的,给她讲了一点不同。
这一回,夏临听得比上次快,很快便明白为什么纸不能选太厚。
饭吃到后半程,谢知遥已经不再想着刚才的相亲话题。
她不是忘了。她只是还想把这顿饭好好吃完。
结账时,夏临先站起来,没跟她拉扯,说今天早就讲好自己请。
谢知遥便收起手机。
出门以后,两个人一起往车站走。夏临今天没买大件,手里只有一个薄袋子,走起来轻快,路上看见一家旧书店开着,还往里面望了一眼。
“这个下回看看。”
谢知遥看清店名,说自己记着。
夏临侧过头来。
“你怎么什么都记?”
“也没有。”
“我上次随口说缺个东西,后来自己忘了,你还问我买没有。”
谢知遥没有回答。
夏临却像只是忽然想到,接着说:“跟你在一起挺省心的。”
她说的是相处。
谢知遥听懂了,笑意很淡,也是真的。
车到以后,她看着夏临上去,站在原处等车门关好,才往回走。
回到住处,李珊恰好发来简历已经投出去的消息,说女朋友请她有空来吃饭,别总在外面买。
谢知遥回了好。
对方又问最近忙不忙。
还行。
喜欢的人呢?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躲,也没有多讲。
今天一起吃饭了。
李珊回了个笑脸,随后说:开心就好,别把自己累着。
谢知遥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回复:她当我是朋友。
消息发出去,屋里仍然很安静。
李珊没有说那就算了,也没有替夏临推测将来,只问:那你现在这样,难不难受?
谢知遥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她打完,又添上一句。
但今天还是挺高兴的。
李珊过了片刻才回。
那两样都是真的。
谢知遥把手机放到桌上,去收窗边已经干透的衣服。叠到第二件时,夏临发来到了的消息,还说刚才那碗汤好喝,下次可以试着自己做。
她放下衣服,回了一句:少放盐。
然后继续叠剩下的几件。
她没有因此少喜欢一点,也没有再把夏临的话往别的方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