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没有被移走,谢知遥也没有再点开。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时,腿还酸着,先扶了一下矮墙。夏临看见,没急着走,等她站稳,才提起装横幅的袋子。
“送回店里?”
“嗯。”
“我拎到路口。”
谢知遥没有跟她争。
袋子其实很轻,里面只有卷起的布和几张剩下的纸。夏临换了一只手,把袋口折到里面,免得拖着地。两人走到后街岔口,谢知遥接过来,说自己还要回家。
夏临点头。
“今天应该不用再赶最后一班了。”
“东西拿了就走。”
“路上慢点。”
她们在路口分开。谢知遥先去文印店交了袋子,唐姐问名单是不是改了很多,她说已经给赵琳家里留了一份,电脑上的也得换掉,免得以后再找混了。
说完这些,她才回家。
母亲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装好了。
几只鸡蛋,一袋洗净的豆角,还有半瓶没用完的洗发水。瓶身外面套了两层袋子,怕挤在包里漏。
谢知遥站在门口看了一遍。
“这个家里留着用。”
她把洗发水拿出来。
“你那边不是还没买?”
“买了。”
母亲便收回去,叫她坐下喝口水。
屋里的货又多了些。她原先住的房间门开着,床上那三箱插座已经拿走,换成了几卷电线。电脑搬走后腾出的桌面也没空着,压着送货单和一本旧账册。
谢知遥走进去,取了抽屉里一只小订书机。
母亲跟过来。
“你床单我洗了,铺新的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点头。
“今天酒席上那个姑娘,跟你一起坐的?”
“没一起坐。”
“我看见她后来找你了。”
“嗯。”
母亲站在门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人家是回来住一阵的,跟咱们不一样。你别耽误人家做事。”
谢知遥抬头。
“没耽误。”
“我也没说什么,就提醒你一声。你平时也别老麻烦别人。”
她握着订书机,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找我,也不都是有事。”
母亲像是没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要强调,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
“那更好。朋友多一点,总归好。”
谢知遥没有再解释。
她把订书机放进包,出来喝了半杯水,提上鸡蛋和豆角,赶在下一班车之前走了。
回到县城,屋里比外面热。
她先开窗,再将带回来的东西分好。鸡蛋放在不容易碰到的角落,豆角收进公共冰箱。隔壁住的人也正好来放菜,两人互相让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谢知遥回屋,坐到床沿上,才觉得今天是真的累了。
她拿出手机,把婚礼那笔钱记下。底下夹着夏临发来的照片,她点开,想看看衣服上有没有弄脏的地方。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笑。
但她知道拍的时候,并没有不高兴。
她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发现袖口缝过的地方也拍进去了。很小,不留意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修掉。
星期一上午,店里接了个新单。
一家做服装批发的,要印一批商品图册。图片是不同人拍的,背景深浅不一,文件名也乱,谢知遥先整理目录,再照着样式排。
这类活不难,却磨时间。她做得专心,手机接连亮了几次,都等到手里一页完成才去看。
夏临发来两条消息。
一条说今天总算把晾衣架装好,另一条问她午饭吃了没有。
谢知遥回了吃过,又提醒架子别放到窗户打不开的位置。
夏临说已经试了三次。
她笑了一下,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方敏发来一张截图,是赵琳说婚礼那天漏拿了一本礼簿,问是不是混进横幅袋子里了。谢知遥回忆了一遍,确定没有,告诉她最后看见是在主桌旁的小椅子上。
过了一阵,方敏说找到了,又问她下个月忙不忙,有一家想做店面菜单,可能要她帮着排。
谢知遥让她先问尺寸和页数,不急的可以。
聊天停下来以后,她看着最近的几条记录,忽然想起母亲那句“别老麻烦别人”。
别人找她,常常有很清楚的缘由。
一份文件,一张照片,一件记不清放在哪里的东西。她知道怎么答,也知道做完以后就可以结束。
夏临发来的“吃饭没有”不一样。
她不用拿出什么交给对方,也不必在最后说一句已经弄好。回复以后,还可能接着讲今天买的菜太老,或是哪条路又堵着。话没有一定要走到的地方。
她有时因此高兴,有时又不知道自己该说多少。
下班前,夏临发来一段语音。
“我刚才去拿快递,路过那家面馆,他们居然周一也开着。老板说今天没去进货。”
谢知遥听完,回:难得。
夏临又讲了两句,问她是不是快下班。
她说还有一点活。
那你忙完再说。
谢知遥收起手机,把图册最后几页检查好。等样稿发出去,顾客却迟迟没回复。邵姐让她先走,说明天再接着确认,不用坐着等。
她答应,洗了杯子,拿包出门。
路上买了两块豆干,回去跟母亲给的豆角一起炒。灶只空着一边,她等隔壁的人用完,才把锅放上去。
做完饭已经快八点。
夏临没有新的消息。谢知遥吃着饭,打开聊天框,先写“下班了”,又删掉。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现在说这句似乎也不合适。
她想起自己下午拍过一张样稿,是排好以后顺手留的工作记录。可那是客户的内容,没必要发过去。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先吃完饭。
洗碗时,她听见屋里提示音响了一声。擦干手回去,看见夏临问:还没忙完吗?
早下班了,刚吃完。
怎么今天这么晚吃?
等厨房。
夏临回了个“哦”,又问菜做了什么。
谢知遥说豆角炒豆干。
对方笑着问是不是家里带来的那袋,她说是。
聊到这里,谢知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坐着想了那么久,最后仍然只是这些事。夏临并没有觉得晚,也不需要一句合适的开头。
她拍了一张收好的饭盒。
明天中午还有一份。
夏临发来语音,说自己又煮多了,正想是不是也能留到明天。
谢知遥点开听,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不过里面有面,明天肯定坨。早知道不把面全放进去。”
她回:“汤和面分开。”
“已经晚了。”
谢知遥笑出了声。
星期三傍晚,下了场短雨。
不是前些天那种一整片压下来的雨,只落了二十多分钟,路面湿了,天边又露出一点亮。店门口有人躲雨,冯倩搬来一块防滑垫,谢知遥帮她压好四角。
那一天没加班。
谢知遥出来时,雨刚停,街上的人还不多。她没有立刻回住处,沿着有树的那边走,想顺路看看前几天夏临提过的旧书店。
店门开着,里面比外面暗。
一个老人坐在收银桌后面听广播,见她进来,只抬了一下眼。书架很高,最上面一层积了灰,靠门的地方堆着过期杂志和旧课本。
谢知遥把包换到身前,侧身往里走。
她原本只想看看,站到地图册那一格,却停了很久。大多是旧教材,也有旅游图,边角翻得发软,折起来的缝上裂了细口。
最下面压着一本县志的缩印册。
她抽出来,翻到洄水镇那几页,看见一张旧照片。
河比现在宽,桥还没修成如今的样子,两岸房子低,码头边挤着几只船。画面右侧有一排树,其中一棵长得斜,枝叶几乎伸进水里。
谢知遥辨认了一会儿,认出夏临住的那条巷子大致就在后面。
她往前翻,找到标注的年份,拍照前先问了老板。
老人点头,说别开闪光。
谢知遥拍好,第一反应便是发给夏临。
字打了一半,她又停住。
夏临下午说今晚要赶图,明早交。她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正是对方忙的时候。
她将手机收起来,接着翻书。
五分钟后,翻回那张照片,她还是发了过去。
你窗外以前差不多是这样。
下面补了一句:忙完看。
夏临没有马上回。
谢知遥在店里又待了一阵,挑了本薄薄的旧摄影书,付钱以后出门。天已经快黑,她沿着原路走回去,快到楼下,电话响了。
是夏临。
她接起来,先问不是在赶图吗。
“刚发出去,等那边看。”夏临的声音有点远,像开着外放,“你从哪里找到的?”
谢知遥告诉她旧书店的位置。
“真是我这边?”
“大概这个方向。桥后来改过。”
“等一下,我到窗边看看。”
电话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响声,随后是开窗的声音。谢知遥停在楼下,没有马上上楼。
夏临对着那张照片辨认了几处,问哪间房子可能还在,谢知遥知道的便说,不确定的就告诉她看不清。
她们讲了好几分钟。
最后夏临说:“你刚才怎么还加一句忙完看。”
“你有活。”
“有活我看见了,等会儿回就行。”
谢知遥没说话。
那边安静片刻,夏临又说:“你想发就发。我不回的时候,就是暂时没顾上,不是觉得烦。”
楼下有人推电动车进门,谢知遥往旁边让,帮他扶了一下铁门,等人过去,才重新把手机贴近耳边。
“知道了。”
“真知道?”
“嗯。”
夏临笑了一声。
“你每次都先问我有没有空,没事也可以找我。”
谢知遥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铁门。门边的漆剥落了,摸上去有细小的颗粒。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没什么事。”
“今天这个不就挺有意思?”
夏临又问那本书卖不卖,自己下次来县城想看看。谢知遥说卖,书还在,没有替她买。
“没事,下次我们一起去。”
谢知遥应下,松开门,慢慢往楼上走。
到了房间,她放下包,把买来的书取出来。封面有一道折痕,里面夹着旧书店的纸条,写了价格,字很小。
夏临还没挂,问她今天有没有吃晚饭。
“还没。”
“那你先弄饭,我这边应该也快回消息了。”
“嗯。”
结束以前,谢知遥叫了她一声。
“夏临。”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书,本来想说一句别的,最后只说:“那张照片还有一半,拍歪了,我再发你。”
“好。”
电话挂断,她把相册里另一张稍微倾斜的照片发过去。画面边缘有她按着书页的手,字也不是每一行都清楚。
她没有重新裁好,没有再补一句不急,也没有问是否看得见。
发完便去做饭。
水烧开以后,手机亮了。
夏临发来一张从自家窗户拍的河岸。天已经暗下去,能看见桥上的灯,水面映着断断续续的光。
她说:现在是这样。
谢知遥拿着筷子站在灶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将面放进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