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的手心很暖，手指却有一点凉。
谢知遥握住以后，没有立刻睡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到了楼下，绕着墙面散开。她听着，慢慢不再想白天那份方案。
快睡着时，夏临轻轻动了一下。
她松开些，让对方翻身，又把被角往旁边推。
早上起床，两个人没有再补谈昨晚的事。夏临煎蛋，谢知遥热粥，吃完各自出门。走到路口，她们分开，谁都没觉得一定要再说一句什么，才算真正和好。
到工作室，谢知遥刚放下包，小林就走了过来。
“客户回了，愿意安排实地看。周四上午，你有空吧？”
“有。去哪些地方？”
小林把一张清单发给她。
街区里有十一间还在营业的店，客户目前联系上七间，其中两间不愿意拍。剩下五间可以先聊，是否拍摄、怎么使用，到场再确认。
谢知遥从头看完，问：“他们知道我们这次是做什么的吗？”
“我重新写了，发给那边联系人了。到现场再说一遍。”
她点头，将名单打印出来。
梁姐从旁边经过，让她不要一到就只顾着举相机。
“先看，带回来的不一定都是照片。”
“嗯。”
“还有，名单以外的情况也记。不要为了补够五家，到了就一家家催。”
谢知遥应下。
这次她没有给自己定必须带回多少张。
星期四早上，她和小林一起出发。
街区在城市另一边，出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上有几处围挡，原本的商场侧门封了，行人沿着临时铺出的通道过。
刚走到街口，谢知遥便闻见油锅的气味。
临街的几家铺子都开着，招牌新旧不一。有人正在卸饮料，有人把一架衣服推出门，又因为挡路，往里收了一点。
照片里的街道比眼前整齐。
她站了一会儿，把相机包往肩上提稳，没有立即拿出来。
客户安排的联系人姓赵，穿着衬衣，手里拿着一份与她们相同的名单。简单打过招呼，他便带着往第一家走，说老板已经等着了。
第一家是面馆。
店主很配合，听完来意，先去洗手，再把围裙重新系了一遍。厨房里的帮工想将桌上所有东西收掉，谢知遥让先不急，说平时怎么用就怎么放。
赵先生在旁边笑着说，后面翻新好，厨房会比现在漂亮。
老板没接这句，只问：“那我搬哪儿去？”
谢知遥抬头。
赵先生说正在安排，有合适的位置会通知，今天先拍。
老板用毛巾擦了擦手。
“那这张拍完，别人是不是以为我就一直在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谢知遥将相机放低。
“我们现在记录的是店里目前的样子，后面会怎么安排，不由我们确定。照片用的时候，会给您看对应的文字。”
老板看向她。
“我还能看？”
“能，人物和店的情况要跟您核。”
对方点头，神情却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谢知遥没有再催，先问他愿意拍哪些地方。最后拍了和面、下面，还有靠墙那张用了很久的长桌。老板不想正对着镜头站，她便没有拍那一张。
从面馆出来，名单旁边多了一行字。
去向未定，不能表述为原址继续经营。
小林看见，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家是服装修改店。
老板娘正在给一条裤子拆边，听说拍摄，先摆了摆手，说早就讲过不拍，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名字列在上面。
赵先生愣了一下，说可能沟通时没记清。
谢知遥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迈。
“没关系，我们不拍。”
老板娘看了看她，又低头去找剪刀。
几个人离开，赵先生说这一家其实很有特点，少了可惜，要不要晚点再来问。
谢知遥摇头。
“她已经说过了。”
小林也说先去下一家，名单回去改。
走过街道中间时，谢知遥看到一家已经关门的钟表店。
玻璃门后面有一张空桌，墙上几个挂钟的位置留下浅印。门边贴着搬迁纸条，地址写得很小，被旁边的新广告压住一角。
她停下来读。
新地址在三条街以外。
赵先生说这家搬得早，不在这次拍摄里，让她们往前。
谢知遥拿笔记下地址。
“我记一下，不耽误。”
对方点头，没有拦。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些。
一家卖杂货的老夫妻愿意合影，但要等来取货的客人走完；一家饮品店只让拍柜台和产品，不拍员工。谢知遥逐项记，把允许和不允许的地方分开，拍过以后，当场给对方看。
快到中午，她们在街边吃饭。
赵先生去接电话，只剩谢知遥和小林坐着。桌面有一点黏，谢知遥拿纸擦过，把本子垫在包上，翻回钟表店那一页。
小林看见她记的地址。
“你想过去？”
“想看看。”
“今天时间可能不够，下午还有两家。”
“我自己休息时去，不算今天的项目。”
小林端起水杯，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怕它从册子里没了？”
谢知遥低头。
“也不是册子一定要放。”她说，“就是人搬走了，还在做事。我们要讲这条街，不能只看门是不是关了。”
小林点头，没有马上替她把这件事说成一个新选题。
下午回工作室，谢知遥把照片备份，先整理现场确认过的信息。
五家里实际拍了四家。有人不出镜，有人店铺去向未定，空门面也不全是停业，其中一间已经搬走，仍然营业。
这些不能都塞进图片说明。
她另列了一页，交给梁姐。
梁姐从头看过，叫小林一起把原来的文案对应着改。删掉了一句“老店悉数回归”，又将一处“原貌保留”改成更具体的说明。
删完以后，页面空了一块。
设计需要重新排，客户可能还会问为什么不写得热闹些。这些事都没有立刻变得容易。
但谢知遥坐在自己的桌前，心里比上次稳一些。
她终于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只是说某张照片不能用。
下班时，已经过了七点。
夏临发来消息，说自己在回家的路上，问她有没有吃饭。谢知遥说还没有，对方说那就一起在楼下吃。
她们在小区门口碰见。
夏临看了眼她的包，先伸手碰了一下肩带。
“今天又背了一天？”
“嗯。”
“明天肩膀得酸。”
“现在就酸。”
两个人找了家面馆坐下。
谢知遥讲面馆老板问搬去哪里的事，也讲那家不愿意拍的修改店。说到钟表店，夏临问她是不是准备自己去看。
“可能周日。”
“我下午要去工作室，你自己去？”
“嗯。我还没跟老板联系。”
夏临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总拍旧店，也没有说这样的东西能不能卖钱。吃完，她们回家，谢知遥洗澡，夏临把剩下的一点工作做完。
星期日上午，谢知遥按纸条上的号码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嗓音有些哑。她说明自己不是来下维修订单，也不代表负责改造街道的人，只是在旧店门口看见搬迁纸条，想问能否过去聊聊、看看现在的店。
男人沉默了一阵。
“你来吧。拍不拍，来了再说。”
她问清方便的时间，带相机出了门。
新店比原来小，在菜市场旁一条支路上。招牌还是旧的，只是右边多出几只新打的螺丝。门口摆着一把椅子，屋里墙上挂了几只钟，走得并不整齐，秒针声一层叠着一层。
老板姓邱，头发很短，戴着一副边框磨旧的眼镜。
谢知遥进门，他先看她手上的相机，再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刚才那只得先弄完。”
她应了一声。
邱师傅低头，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表。桌面上铺着浅色垫布，零件放在分格的小盒里。他夹起一小片东西，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谢知遥坐着，没有拿相机。
修到一半，他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了工作室，又说平时也自己拍一些店和人。
“自己拍，拿去做什么？”
“有些留着，有些会整理给人看。真要公开，会再问您，不会今天拍了就直接发。”
邱师傅点头，继续忙。
过了十来分钟，他放下工具，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原来那地方做了十几年，搬出来一星期，天天有人打电话问是不是不干了。”
“纸条有点小。”
“贴大了挡着房东招租，人家也不乐意。”
他说完，起身从门后拿出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新地址，字比旧店门口的大。
“准备再去贴一次。”
谢知遥接过来看。
地址和号码都有，只是笔迹挤，远处不容易认。她放回去，没有顺势揽过所有事，只问需不需要排得清楚一点。
“你那儿能做？”
“能。费用不多，做好我先发您看。”
邱师傅说行。
谈到这里，两个人才算慢慢熟了一点。
谢知遥问搬来以后怎么样，对方说房租轻些，地方小，没那么显眼，老客得重新找。但坐到桌前，活还是那些活。
“也不是搬了就什么都不行。”他说，“就是最开始烦，找个螺丝刀都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谢知遥笑了一下。
“我搬家也是。”
邱师傅这才看向她。
“你也刚搬？”
“有一阵了。”
他点头，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闹钟，递给她听。
里面有细细的响声。
“这只放久了，清一下就能走。有些送来的，真修不了，也得跟人讲。”
谢知遥捧着，忽然想起自己盒子里那只表。
父亲留下的，表带坏了一截，小时候她只记得他拆开过，后来便一直放着。搬过几次家，都是同一个小袋装好，没人再动。
“我家也有一只。”她说。
邱师傅听她描述，没有答应一定能修。
“拿来看看。旧东西，得拆开才知道。”
她点头。
没有因为这句话就生出什么特别的期待。能走也好，不能走，拿回去仍然可以留着。
临走前，邱师傅同意她拍几张。
他不愿意摘眼镜，说自己平时干活就戴着。谢知遥说戴着就行，不需要特意看镜头。
那天她拍得不多。
一张工作台，一张挂钟，几张修表时的手。还有一张，是邱师傅站在门外，将那块写着新地址的纸板靠到椅背上。
身后是新店，旧招牌的边角仍然翘着。
她拍完给他看，对方放大找了半天，最后问号码能不能再清楚一点。
谢知遥说会给地址单独做一张，照片里的不必拿来当告示。
回去的路上，她绕回旧街。
星期日人比工作日多，面馆里坐着客人，修改店门口有人等裤子。钟表店的门仍关着，小纸条还在那里。
谢知遥站了一会儿，没有补拍。
她给夏临发消息，说中午回去，想顺路买点菜。
对方回复：“我还没出门。你买，我煮。”
“好。”
到家以后，谢知遥先将菜放进厨房，洗手，去柜子最里面找出那个装旧物的小盒。
盒子打开，表和床架螺丝都在。
她取出表，没有上弦，也没尝试拨动指针，只用软布擦了外面的灰，重新装进一个小袋。
夏临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桌边。
“这个就是你爸留下的？”
“嗯。”
“准备拿去修？”
“先给人看看，不一定修得好。”
夏临点头，站了一会儿，问需不需要找个更结实的盒子。她说不用，这个就行，对方便没再动。
午饭后，夏临去工作室，谢知遥留下整理照片。
她给邱师傅做了清楚的新地址排版，按约定报好价格，发过去确认。随后把那张站在新店门口的照片打开，调了一点亮度。
旧招牌上少了一小块漆，她没有修掉。
文件存好以后，她在个人记录里写下两行。
旧址已关。
仍在营业。
她看了一会儿，将第二行里的“仍”字删掉。
不必替一间搬过家的店添上惊讶的语气。
最后留在纸上的，是新地址和一句简单的话。
周日休半天，去之前打电话。
谢知遥合上本子，将那只旧表放进包的内袋。窗外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回到桌前，继续选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5章 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