衬衣放进柜子以后,谢知遥回到桌边,将王秀珍母女的照片单独拷出来。
她把冲洗尺寸写好,又打开原图看了一遍。女孩站得稍远,肩膀没有贴着母亲,手也没有挽上去。那一点距离留在画面里,看着并不难看。
她没有裁。
夏临收完衣服,过来问明天要不要替她去取。
“不用,还没下单。等我午休去。”
“那你别又吃饭吃一半就跑。”
谢知遥应了,把文件存好。
这张照片没有放进工作用的目录。女孩说过只想自己留着,她便把那句回复也存下来,免得时间久了,记混哪张答应过什么。
做完这些,她关掉电脑,去厨房帮夏临拿碗。
星期一上午,小林抱来一摞资料。
是一个街区商业项目的前期方案,客户准备把原有的几处铺面重新整理,做一份招商介绍。里面需要一些照片,表现街上有人生活、有人做事,不能只有空店和新装修的效果图。
谢知遥先问拍摄地点。
“还没最终定。”小林说,“今天先把方案搭出来,下午内部看。”
她翻过几页。
参考图里有老店的柜台、晾着的衣服、推车卖早点的人。大部分是从不同地方找来的,光线和颜色不一致,下面暂时没有配字。
“这些能直接用吗?”她问。
“现在不能,后面要么买授权,要么自己拍。先看客户喜欢什么。”
小林说完,又指了指其中两页。
“梁姐说你拍过类似的,问问有没有能放进来看的。”
谢知遥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
“这次最后想讲什么?”
“街区更新以后,原来的人气也能留下。大概这个方向,文案还会调整。”
她低头,看见纸面上写着一行暂定标题:老街新生,烟火依旧。
那几个字很大,旁边留着一块准备放人物的空白。
“现在街上的店,都还开着吗?”
小林想了想。
“有一部分在谈续租,有一部分已经空了。我也没去过,得再问客户。”
谢知遥点头,将这几处需要确认的地方记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项目。以前在县里,有人换招牌、做开业单,她按要求把新的样子排得清楚。可这次要放进去的不是一个门头,而是一些具体的人。
他们在哪里做事,拍完以后会被放在什么话旁边,都还没有确定。
中午前,谢知遥挑了几张没有人物的街景给小林。
有河边的台阶,一段墙,雨后尚未开门的店铺。她注明这些是自己拍的,可以用于当前方案讨论,正式对外使用前,再确认最终页面。
小林看了一遍,问有没有人。
“人像得单独问。”
“你上次那组糕饼店呢?”
“项目用途不一样,不能直接拿过来。”
小林点头,先把几张街景放进去。
下午开小会时,梁姐看了方案。
她先问了整体的页数,再看图片。翻到谢知遥提供的那一页,停了片刻。
“只有街,还是空。我们要的是有人在里面生活的感觉。”
谢知遥坐在桌边,笔停住。
余姐在旁边接话,说可以等实地看过再补,现在先不要把构图定死。
梁姐点头,随后看向谢知遥。
“你之前不是拍过母女吗?那张给我看过小图,能不能问问?”
谢知遥抬起头。
那天她在电脑上整理过王秀珍的照片,梁姐路过问了一句,她解释是熟人,只拍了一张。
“不用问了。”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梁姐望着她。
谢知遥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硬,放下笔,重新讲清楚。
“她们已经说过只留给自己。这次不合适,我不想为了这个再去问一遍。”
梁姐没有立刻反驳,只问:“那你觉得用什么?”
谢知遥低头看方案。
“最好先去现场。看看哪些店还在,谁愿意讲自己的事,再决定拍谁。”
“时间不够这么从头做。”小林说,“客户明天下午就要看一版。”
“那人物部分先空着。”
这句话出来,她自己也知道难办。
方案已经排到这里,空一大块,不是把字写成“待补”就能算完成。客户看的是他们提出了什么,不能每个没有答案的地方都推到以后。
梁姐把纸放下。
“你顾虑的,我明白。但现在的问题是,明天下午我们交什么。”
谢知遥握着笔,没有出声。
“你可以说这张不能用,”梁姐继续道,“同时也得想,哪一张能用,或者换一种做法。否则所有人都停在这里。”
那句话不重,却让她脸上慢慢发热。
她知道梁姐没有叫她偷偷用,也没有要求她去逼谁同意。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一件原本能往前走的事拦住了,却没能拿出足够好的替代。
会议往下开。
最后定了两套方向:一套先用场景和物件做完整页面,另一套保留人物版式,明确标为待实地拍摄的结构示意,不放真实人物。谢知遥负责找够第一套的画面,并核清现有街景的具体地点。
她记下,回到自己的桌前。
屏幕亮着,文件夹里有她一路拍过来的照片。
她一张张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发现,不是拍过的东西都能拿来填满一个空位。
傍晚,她在其中找到一张旧柜台。
没有人,木面上有多年摩擦出的浅痕,旁边放着量尺和记账本。画面很稳,也有她想保留的生活感。
那是方敏关店那天拍的。
她看了几秒,关掉。
这张同样不能放进去。
工作做到七点多,谢知遥还没走。
夏临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回复要晚一点,别等饭。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我也没结束,今天临时加了事。我们各吃各的。”
谢知遥回了一个好,去楼下买了饭。
坐回来时,小林还在。
她一边拆筷子,一边看谢知遥屏幕上那一页,问现在有几张。
“够第一版了,地点还要补两处。”
“那今晚别全做死,明早再看。”
谢知遥点头。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下午我不是针对你。”
小林抬头。
“我知道。”
“就是那张母女照,她们只想自己留。我不想每有一次项目,就再问一次。”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嗯。以后我先看你给的范围,不再凭看过一眼就提。”
谢知遥握着筷子,轻轻应了一声。
对方又说:“但梁姐那句也不是全没道理。我们得交得出东西。”
“我知道。”
她把饭盒往里挪,继续吃。
这两句话并不冲突,却也没有因此让她轻松起来。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夏临还没回来。
厨房没有开火,沥水架上的碗是早上留下的。谢知遥将包放下,洗了脸,坐到窗边。工作室里那些页面还在脑子里,她拿起手机,想把事情讲给夏临听。
字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问:“结束了吗?”
对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出来了,路上。”
夏临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气,像一整天没有停过,眼睛看着人,注意力却还留在别处。谢知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问是不是还没吃。
“吃了个饭团,没饿。”
“我今天有个事——”
夏临正弯腰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等我洗个澡,行吗?”
谢知遥站在原地,点头。
“好。”
夏临进去以后,她把纸袋里的东西收好。里面是两卷临时买的胶带和一包纸巾,还有一张揉皱的现场登记单。
她没有展开看。
等人洗完出来,已经十点多。
夏临坐到床边,手里拿着毛巾,问刚才想说什么。
谢知遥将白天的事从头讲起。讲到梁姐问明天交什么时,她停了一下,说自己知道这话没有错,但还是觉得难受。
夏临听完,低头搓了一下毛巾边。
“你们后来不是找到办法了吗?”
“找到了。”
“那就先做那一版。”
谢知遥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以为夏临还会再说点什么,对方却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把事情弄麻烦了?”
夏临抬头。
“我没这么说。”
“你说后来有办法,就先做。”
“因为明天要交。”
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的手放在桌边,指节慢慢收紧。她知道夏临累,可自己同样撑了一天。她不是要对方替她给梁姐回话,只是想有人听见,那些她不愿意用的照片,对她并不只是几份文件。
夏临放下毛巾。
“知遥,我今天真的有点说不动了。”
这句话落下,她心里那点委屈反而更明显。
“那你可以不听。”
夏临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谢知遥说完便后悔了。
她不是想让对方走开。可一旦话说成这样,再解释就像在往回收一件已经扔出去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夏临低声说:“我刚才是想听的。但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谢知遥低下头。
“我知道。”
她停了停。
“但我刚才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夏临没有再问。
两个人各自坐着,外面一辆车过去,灯光在窗帘边闪了一下。后来谢知遥先起身去洗澡,夏临把毛巾晾好,收起第二天要用的资料。
那晚没有一场把所有事情说透的谈话。
睡下以后,谢知遥背对着夏临,过了一阵,还是伸手去找对方。
夏临握住了。
她们没有立刻和好如初地笑,也没有再继续争。手握着,房间里的灯关了,明天仍要各自上班。
早晨,谢知遥先起。
她煮了两个鸡蛋,给自己装走一个,另一个放在碗里。出门前,夏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她。
“我昨天回来,”夏临说,“其实也有事想讲。”
谢知遥停在门边。
“什么事?”
“现在来不及了,晚上再说。不是大事,但挺烦。”
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好。我今晚先听你说。”
夏临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谢知遥出门,坐车去工作室。
路上,她将昨天的页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物件和街景能放在一起,却仍有一处让她不舒服:文案说原来的生活会完整留下,但客户发来的清单里,已经有几家店不会继续经营。
到了桌前,她没有先改字,拿着资料去找梁姐。
“这里得确认。”
梁姐接过去看。
谢知遥指清两处互相矛盾的地方,没有把自己的感觉说成对方一定想错了。
“如果这些店以后不在了,就不能写成原样保留。照片可以拍现在,但文字得说清楚是记录,还是以后真的还会有。”
梁姐看完,叫小林一起核。
这一次没有停在原则上。
她们把要问客户的内容列成三条,电话打过去,逐项确认。最后方案改了方向:不再承诺所有店铺都会留下,现状记录与后续规划分开,人物拍摄等联系到具体店主再做。
版面要重排,上午几个人都忙。
谢知遥没觉得自己赢了。
她负责把新的图片关系理清,替余姐找够尺寸,核对页码。做完以后,梁姐叫住她,指着改好的那一页。
“这个提得对。”
她抬头。
“昨天让你找办法,不是说什么都能拿来用。”梁姐说,“但也不是只要觉得不对,就停在那里。今天这几项问清楚,才有得改。”
谢知遥点头。
“我昨天没分开。”
“慢慢来。”
她回到座位,将那句话记在本子上,没有抄得很长。
先说清楚哪里不对。
晚上,谢知遥按时回家。
夏临比她早到,锅里煮着面,厨房窗户开了一点。看见她进来,对方问要不要加蛋。
“要。”
她换好鞋,洗手,进去拿碗。
吃饭的时候,谢知遥没有先讲今天改好的方案,只问:“你昨天想说什么?”
夏临握着筷子,像重新想起那件事,先叹了口气。
是工作里的一个反复。她按确认过的尺寸做了,对方临时改口,最后又有人说是她没提前想到。并没有闹得很大,却在一整天里来回扯,扯到她回家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想再组织。
谢知遥听完,没有立即替她找哪一步可以补。
“他们前面确认过,后来又把漏的那句算到你头上?”
“对。”
“是挺烦。”
夏临抬眼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就是想说这个。”
谢知遥也笑,低头吃了一口面。
等夏临讲完,她才把今天方案改过的事告诉对方。两件事没有相同的答案,她们也不必用其中一件去解释另一件。
饭吃完,谢知遥拿起碗,夏临把桌边的纸收好。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昨天那句‘你可以不听’,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临看着她。
“我知道。但我听着还是不好受。”
谢知遥点头。
“以后说不动,就直接说。不是不听,晚一点听。”
“你也一样。”
她应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继续收拾。
洗衣店和糕饼店的照片还在电脑里,王秀珍母女那张另放在私人文件夹。谢知遥没有因为今天的项目用不上,就把它们重新挪到一起。
睡前,她接到女孩的消息。
照片已经拿到家里,母亲找了个小框,放在床头。女孩拍来一张,灯光有些黄,相纸映着一小块亮,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谢知遥看完,回复:“放稳一点,别碰下来。”
对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她把手机递给夏临看。
这一次没有需要讨论的问题。夏临看了一会儿,说相框大小正好,便将手机还给她。
谢知遥保存了那张照片,关掉屏幕。
屋里还有几样没收,明天也有要继续做的事。她把手机放到床边,抬手关灯。
黑下来以后,夏临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她伸出手,让对方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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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