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能不能用

衬衣放进柜子以后,谢知遥回到桌边,将王秀珍母女的照片单独拷出来。

她把冲洗尺寸写好,又打开原图看了一遍。女孩站得稍远,肩膀没有贴着母亲,手也没有挽上去。那一点距离留在画面里,看着并不难看。

她没有裁。

夏临收完衣服,过来问明天要不要替她去取。

“不用,还没下单。等我午休去。”

“那你别又吃饭吃一半就跑。”

谢知遥应了,把文件存好。

这张照片没有放进工作用的目录。女孩说过只想自己留着,她便把那句回复也存下来,免得时间久了,记混哪张答应过什么。

做完这些,她关掉电脑,去厨房帮夏临拿碗。

星期一上午,小林抱来一摞资料。

是一个街区商业项目的前期方案,客户准备把原有的几处铺面重新整理,做一份招商介绍。里面需要一些照片,表现街上有人生活、有人做事,不能只有空店和新装修的效果图。

谢知遥先问拍摄地点。

“还没最终定。”小林说,“今天先把方案搭出来,下午内部看。”

她翻过几页。

参考图里有老店的柜台、晾着的衣服、推车卖早点的人。大部分是从不同地方找来的,光线和颜色不一致,下面暂时没有配字。

“这些能直接用吗?”她问。

“现在不能,后面要么买授权,要么自己拍。先看客户喜欢什么。”

小林说完,又指了指其中两页。

“梁姐说你拍过类似的,问问有没有能放进来看的。”

谢知遥没有立刻打开文件夹。

“这次最后想讲什么?”

“街区更新以后,原来的人气也能留下。大概这个方向,文案还会调整。”

她低头,看见纸面上写着一行暂定标题:老街新生,烟火依旧。

那几个字很大,旁边留着一块准备放人物的空白。

“现在街上的店,都还开着吗?”

小林想了想。

“有一部分在谈续租,有一部分已经空了。我也没去过,得再问客户。”

谢知遥点头,将这几处需要确认的地方记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项目。以前在县里,有人换招牌、做开业单,她按要求把新的样子排得清楚。可这次要放进去的不是一个门头,而是一些具体的人。

他们在哪里做事,拍完以后会被放在什么话旁边,都还没有确定。

中午前,谢知遥挑了几张没有人物的街景给小林。

有河边的台阶,一段墙,雨后尚未开门的店铺。她注明这些是自己拍的,可以用于当前方案讨论,正式对外使用前,再确认最终页面。

小林看了一遍,问有没有人。

“人像得单独问。”

“你上次那组糕饼店呢?”

“项目用途不一样,不能直接拿过来。”

小林点头,先把几张街景放进去。

下午开小会时,梁姐看了方案。

她先问了整体的页数,再看图片。翻到谢知遥提供的那一页,停了片刻。

“只有街,还是空。我们要的是有人在里面生活的感觉。”

谢知遥坐在桌边,笔停住。

余姐在旁边接话,说可以等实地看过再补,现在先不要把构图定死。

梁姐点头,随后看向谢知遥。

“你之前不是拍过母女吗?那张给我看过小图,能不能问问?”

谢知遥抬起头。

那天她在电脑上整理过王秀珍的照片,梁姐路过问了一句,她解释是熟人,只拍了一张。

“不用问了。”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梁姐望着她。

谢知遥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硬,放下笔,重新讲清楚。

“她们已经说过只留给自己。这次不合适,我不想为了这个再去问一遍。”

梁姐没有立刻反驳,只问:“那你觉得用什么?”

谢知遥低头看方案。

“最好先去现场。看看哪些店还在,谁愿意讲自己的事,再决定拍谁。”

“时间不够这么从头做。”小林说,“客户明天下午就要看一版。”

“那人物部分先空着。”

这句话出来,她自己也知道难办。

方案已经排到这里,空一大块,不是把字写成“待补”就能算完成。客户看的是他们提出了什么,不能每个没有答案的地方都推到以后。

梁姐把纸放下。

“你顾虑的,我明白。但现在的问题是,明天下午我们交什么。”

谢知遥握着笔,没有出声。

“你可以说这张不能用,”梁姐继续道,“同时也得想,哪一张能用,或者换一种做法。否则所有人都停在这里。”

那句话不重,却让她脸上慢慢发热。

她知道梁姐没有叫她偷偷用,也没有要求她去逼谁同意。但她仍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一件原本能往前走的事拦住了,却没能拿出足够好的替代。

会议往下开。

最后定了两套方向:一套先用场景和物件做完整页面,另一套保留人物版式,明确标为待实地拍摄的结构示意,不放真实人物。谢知遥负责找够第一套的画面,并核清现有街景的具体地点。

她记下,回到自己的桌前。

屏幕亮着,文件夹里有她一路拍过来的照片。

她一张张翻,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发现,不是拍过的东西都能拿来填满一个空位。

傍晚,她在其中找到一张旧柜台。

没有人,木面上有多年摩擦出的浅痕,旁边放着量尺和记账本。画面很稳,也有她想保留的生活感。

那是方敏关店那天拍的。

她看了几秒,关掉。

这张同样不能放进去。

工作做到七点多,谢知遥还没走。

夏临问她什么时候到家,她回复要晚一点,别等饭。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我也没结束,今天临时加了事。我们各吃各的。”

谢知遥回了一个好,去楼下买了饭。

坐回来时,小林还在。

她一边拆筷子,一边看谢知遥屏幕上那一页,问现在有几张。

“够第一版了,地点还要补两处。”

“那今晚别全做死,明早再看。”

谢知遥点头。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下午我不是针对你。”

小林抬头。

“我知道。”

“就是那张母女照,她们只想自己留。我不想每有一次项目,就再问一次。”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

“嗯。以后我先看你给的范围,不再凭看过一眼就提。”

谢知遥握着筷子,轻轻应了一声。

对方又说:“但梁姐那句也不是全没道理。我们得交得出东西。”

“我知道。”

她把饭盒往里挪,继续吃。

这两句话并不冲突,却也没有因此让她轻松起来。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

夏临还没回来。

厨房没有开火,沥水架上的碗是早上留下的。谢知遥将包放下,洗了脸,坐到窗边。工作室里那些页面还在脑子里,她拿起手机,想把事情讲给夏临听。

字打了一段,又删掉。

她问:“结束了吗?”

对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出来了,路上。”

夏临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气,像一整天没有停过,眼睛看着人,注意力却还留在别处。谢知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问是不是还没吃。

“吃了个饭团,没饿。”

“我今天有个事——”

夏临正弯腰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等我洗个澡,行吗?”

谢知遥站在原地,点头。

“好。”

夏临进去以后,她把纸袋里的东西收好。里面是两卷临时买的胶带和一包纸巾,还有一张揉皱的现场登记单。

她没有展开看。

等人洗完出来,已经十点多。

夏临坐到床边,手里拿着毛巾,问刚才想说什么。

谢知遥将白天的事从头讲起。讲到梁姐问明天交什么时,她停了一下,说自己知道这话没有错,但还是觉得难受。

夏临听完,低头搓了一下毛巾边。

“你们后来不是找到办法了吗?”

“找到了。”

“那就先做那一版。”

谢知遥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以为夏临还会再说点什么,对方却只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把事情弄麻烦了?”

夏临抬头。

“我没这么说。”

“你说后来有办法,就先做。”

“因为明天要交。”

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遥的手放在桌边,指节慢慢收紧。她知道夏临累,可自己同样撑了一天。她不是要对方替她给梁姐回话,只是想有人听见,那些她不愿意用的照片,对她并不只是几份文件。

夏临放下毛巾。

“知遥,我今天真的有点说不动了。”

这句话落下,她心里那点委屈反而更明显。

“那你可以不听。”

夏临看着她,没有马上接。

谢知遥说完便后悔了。

她不是想让对方走开。可一旦话说成这样,再解释就像在往回收一件已经扔出去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夏临低声说:“我刚才是想听的。但我现在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

谢知遥低下头。

“我知道。”

她停了停。

“但我刚才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夏临没有再问。

两个人各自坐着,外面一辆车过去,灯光在窗帘边闪了一下。后来谢知遥先起身去洗澡,夏临把毛巾晾好,收起第二天要用的资料。

那晚没有一场把所有事情说透的谈话。

睡下以后,谢知遥背对着夏临,过了一阵,还是伸手去找对方。

夏临握住了。

她们没有立刻和好如初地笑,也没有再继续争。手握着,房间里的灯关了,明天仍要各自上班。

早晨,谢知遥先起。

她煮了两个鸡蛋,给自己装走一个,另一个放在碗里。出门前,夏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看她。

“我昨天回来,”夏临说,“其实也有事想讲。”

谢知遥停在门边。

“什么事?”

“现在来不及了,晚上再说。不是大事,但挺烦。”

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好。我今晚先听你说。”

夏临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谢知遥出门,坐车去工作室。

路上,她将昨天的页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物件和街景能放在一起,却仍有一处让她不舒服:文案说原来的生活会完整留下,但客户发来的清单里,已经有几家店不会继续经营。

到了桌前,她没有先改字,拿着资料去找梁姐。

“这里得确认。”

梁姐接过去看。

谢知遥指清两处互相矛盾的地方,没有把自己的感觉说成对方一定想错了。

“如果这些店以后不在了,就不能写成原样保留。照片可以拍现在,但文字得说清楚是记录,还是以后真的还会有。”

梁姐看完,叫小林一起核。

这一次没有停在原则上。

她们把要问客户的内容列成三条,电话打过去,逐项确认。最后方案改了方向:不再承诺所有店铺都会留下,现状记录与后续规划分开,人物拍摄等联系到具体店主再做。

版面要重排,上午几个人都忙。

谢知遥没觉得自己赢了。

她负责把新的图片关系理清,替余姐找够尺寸,核对页码。做完以后,梁姐叫住她,指着改好的那一页。

“这个提得对。”

她抬头。

“昨天让你找办法,不是说什么都能拿来用。”梁姐说,“但也不是只要觉得不对,就停在那里。今天这几项问清楚,才有得改。”

谢知遥点头。

“我昨天没分开。”

“慢慢来。”

她回到座位,将那句话记在本子上,没有抄得很长。

先说清楚哪里不对。

晚上,谢知遥按时回家。

夏临比她早到,锅里煮着面,厨房窗户开了一点。看见她进来,对方问要不要加蛋。

“要。”

她换好鞋,洗手,进去拿碗。

吃饭的时候,谢知遥没有先讲今天改好的方案,只问:“你昨天想说什么?”

夏临握着筷子,像重新想起那件事,先叹了口气。

是工作里的一个反复。她按确认过的尺寸做了,对方临时改口,最后又有人说是她没提前想到。并没有闹得很大,却在一整天里来回扯,扯到她回家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想再组织。

谢知遥听完,没有立即替她找哪一步可以补。

“他们前面确认过,后来又把漏的那句算到你头上?”

“对。”

“是挺烦。”

夏临抬眼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就是想说这个。”

谢知遥也笑,低头吃了一口面。

等夏临讲完,她才把今天方案改过的事告诉对方。两件事没有相同的答案,她们也不必用其中一件去解释另一件。

饭吃完,谢知遥拿起碗,夏临把桌边的纸收好。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昨天那句‘你可以不听’,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临看着她。

“我知道。但我听着还是不好受。”

谢知遥点头。

“以后说不动,就直接说。不是不听,晚一点听。”

“你也一样。”

她应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各自继续收拾。

洗衣店和糕饼店的照片还在电脑里,王秀珍母女那张另放在私人文件夹。谢知遥没有因为今天的项目用不上,就把它们重新挪到一起。

睡前,她接到女孩的消息。

照片已经拿到家里,母亲找了个小框,放在床头。女孩拍来一张,灯光有些黄,相纸映着一小块亮,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课本。

谢知遥看完,回复:“放稳一点,别碰下来。”

对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她把手机递给夏临看。

这一次没有需要讨论的问题。夏临看了一会儿,说相框大小正好,便将手机还给她。

谢知遥保存了那张照片,关掉屏幕。

屋里还有几样没收,明天也有要继续做的事。她把手机放到床边,抬手关灯。

黑下来以后,夏临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她伸出手,让对方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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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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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