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程铮依稀可见那名女子高而劲瘦。
她一身鹅黄轻衫,头上梳着双髻,银色流苏自上而下垂坠,落在肩上叮铃作响,在夜里也能看出流光溢彩、价格不菲。袖口裤腿处也用同色的银白绸缎紧紧绑着,干净利落,十分的练家子模样。
四肢修长,腰身有力,十指宽的收腰束在其上。一脚踩人,一手提着柄通体莹透的银色细剑。
那剑尖流光似水,正一闪一闪地,对准脚下吱哇乱叫的掌柜。
他就这么愣了几秒,忽然,身后一股风声席卷而来。
秋连镜拉住他胳膊,热热的呼吸喷在颊边:“当心!”
已经来不及了,王小枣魁梧高壮,一个没刹住,撞在他身上,如同一辆半挂冲来。
“哎哟——”
程铮只觉得两眼一黑,便被撞进了那间屋子。
秋连镜的手还牢牢抓着他,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秋连镜、王小枣,还有晕着一直没醒的长生,四人连带着,齐齐摔在地板上,和被踩的掌柜大眼瞪小眼。
那掌柜原本在叫,看见这场景也似乎是懵了,竟一动不动,脸色怪异。
程铮只觉得落入了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
身体上方的人支着胳膊,给他撑起了一片安全空间。又在落地前抱着他及时扭转方向,让他不至于直接摔在地板上。
但还是摔得不轻,浑身都痛,幸好有秋连镜垫在身下,不然还真是……
不对。他反应过来,连忙掀翻身上的小枣壮士,道:“哥哥!有没有被压坏啊,怎么不松开手呢!你有没有事啊?”
秋连镜坐了起来,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顿了片刻,转而道:“有事。”
他低头找了找,指着胳膊道:“手有点痛,好像扭到了。”
程铮小心翼翼凑上去,在黑暗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上手摸摸,怕骨折,犹豫再三还是住手了。
一旁被掀翻的小枣壮士哎哟哎哟地叫着,嘴里还在骂人。
说话言辞之脏,词汇量之丰富,连程铮这个现代人都自愧不如。
那女郎被闯入的人吓了一跳,似乎不满眼前事被打断,又被污言秽语吵得受不了。她揉了揉耳朵,不耐烦道:“都给我安静!”
说完,高举一只胳膊,猛地往上空丢了个什么东西。
黑暗中程铮只能看出那似乎是一枚小小的光点。
光点被她扔到屋顶,触顶绽开,化成均匀且柔和的光亮。
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如白昼。光甚至透过屋顶那个破洞向外溢出,引得不少昆虫飞蛾来此徘徊。
程铮看清她的样貌,心中蹦出几个大字:
完全娱乐圈仙女塑。
眼前的鹅黄少女风姿绰约,面容灵动隽秀。虽眉眼间有几分骄矜和烦躁,但神态做派皆老成持重,反而凸显出她身上那股不符合年龄的端丽出尘。
她看清眼前四人,直接无视一旁看呆的王小枣,目光在程铮和秋连镜间来回流转。
两颗星眸最终停在二人紧挨着的肩膀上,只见她眉头微皱,而后越来越皱,越来越皱……
直到程铮开始担心她那张脸蛋快皱成核桃时,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哈?”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铮总觉得她语气里似乎透着浓浓的嫌弃。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自己吗?
不待他弄明白什么意思,那女子转身间,腰上有什么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王小枣指着她道,“你、你是金华宫的人?”
顺着他指的方向,程铮才看清,那女子腰上挂着枚精铁所打造的令牌。
上书“金华山宫”四个大字。
程铮微微汗颜。
好巧不巧,这是碰到老熟人了。
王小枣迫不及待地靠近,又碍于女子手中持的那柄剑,只离得三步远距离,眼含希望。
“仙师,您是仙师就太好了。快救救我吧,这客栈里有妖怪——不,这客栈里全是妖怪!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他们就是幕后主使,害了我不少兄弟啊!”
“……”
除了地上自己吓昏的长生,程铮不知道他害谁了。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不该冒充跑堂的,早知道就说自己是路人了。
他转眼看向这女郎,见对方也在看他,二人就这样对视良久。
所以该怎么叫,师姐?师妹?总不可能是师尊吧。
秋连镜突然挡在中间,打破了二人的诡异对视,伸手将他扶起,道:“来,阿铮,先起来。”
来回间,女郎又开始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们了。
敌不动我不动。
程铮站起身来,拍拍秋连镜的胳膊以示安慰,同时脑内迅速回想这女郎自从看见自己之后的一系列神情:
惊讶、嫌弃、鄙夷。
看这阵仗,该不会是关系不好吧?
不过,想来也是,“程铮”从小被宫主收为门内弟子特殊照顾,长大后又祸害满山、无恶不作,奢靡颓废不说,光是……呃,强抢民男一条,就足够败坏门风,拖累他人。
程铮一通分析。
万人嫌的风流公子要怎么演来着?
正当他挤眉弄眼找状态时,女郎突然转回脸,冷哼道:“你倒是不挑,这也吃得下。”
还未待他揣测好人物状态,身旁的秋连镜听此,却微微动了动。
他施施然道:“哦?这位姑娘,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他接完话,程铮这才反应过来。
这同门女郎似乎是把哥哥当成自己在人界拐来的小白脸了。
那,“不挑”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说他家哥哥不好看?
或者,本身就是故意的。因为讨厌程铮,所以言语中对二人都带有侮辱之意?
别人怎么说自己,他都不恼,向来也不过是笑嘻嘻地混过去了。
唯独说他哥哥,不行。
程铮压下心头怒火,一忍再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咬牙道:“这是什么意思?请说清楚。对我有意见可以,何必中伤他人?”
想必是人物状态误打误撞找对了,那女郎好似没察觉出异样,只嗤嗤笑道:“我中伤他了?我中伤的是你。”
程铮冷冷道:“那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请不要对他人进行外貌攻击。”
女郎愕然:“我几时提他外貌了,我几时攻击了?别含血喷人。我说的‘不挑’,是指,‘这种’环境下,”
她环顾古老破旧的客栈,眼神最终定在只身着里衣的二人身上,意有所指:“你们倒也有闲情雅致。”
掌柜的在她脚下默默趴了半天,听此,终于忍不住抬头道:“我的房子很好的,其实刚开始并不是这样的,如果今天不是你把屋顶捅穿了,后面我本来还计划装修成……”
女郎又踩了一脚,道:“你闭嘴!”
掌柜的又趴回去装死了。
程铮知道,以原主的性格,别人这样也是情有可原。但听她这样恶意揣测自己与秋连镜的关系,不知怎的,他就是抑制不住心中怒火。
抑制不住也得抑制,程铮反复闭眼深呼吸。
少女见他沉默,自觉说得有理,语气不善道:“怎么,没话说了?”
“别吵了,阿铮。”
秋连镜在他身后扯了扯袖子,语气沉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非要和你睡一间房,才引得这位姑娘误会了。”
那黄衣女郎仿佛抓住了什么机会,一手提着剑,一手指着秋连镜,点如筛糠。
“你看见没,啊?这幅模样装给谁看呢?也就你这种人会信他的话。看看,看看。哈!真是太好了,又招进一个狐媚的。香的臭的都往山上拉,你把咱们宫当什么了?”
王小枣本在一旁一言不敢发,正坐在地上查看长生的状态。听着听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错愕道:“你们认识?你也是金华宫的?这人叫你阿铮,你,你该不会是程……程……”
对方人多势众,“狗”这个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口。
面前,程铮气得发抖,直接无视了王小枣。
他往前冲了两步,挡在秋连镜面前,疾言厉色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我哥哥!你说我,我倒也认了,不跟你计较。他做错什么了,也没惹你吧?”
黄衣少女道:“哈?师尊只封印了你的法术,可没封印你的脑子。你们程家早就没人了,哪来的哥哥?”
程铮语塞,一时嘴快冒了出来,现在冷静下来追悔莫及。
他话风转而补道:“……义兄,不行吗?我俩投缘,山中结义懂不懂?”
少女讥讽道:“少把我徐宝银当傻子,这是你第几百个好哥哥来着?我实在记不清了。懒得跟你闹,回山翻翻册子,数一数,再看怎么给你这位新哥哥论资排辈!”
原来她叫徐宝银。
程铮在心里悄悄默念了几遍,记下了。
身旁的秋连镜却在此时动了动,将他往怀里拉了两步,语气似乎不大高兴:“小心。”
刚退两步,便见徐宝银长剑一舞,唰唰两道剑如银虹,在空中抡起疾风。如果不是秋连镜拉住他,恐怕一定会因靠得太近,被这剑气所伤。
他转头想道谢,却见秋连镜的脸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甚至有点吓人了。
这是怎么了?虽然他一向冷脸,但自从在山中醒来,自己给他交代剖白了一番后,这一路上二人都十分亲近,他更是遇到何事都笑意盈盈,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难道是徐宝银说话太难听,虽面上没有发作,但终究还是中伤到他了?
程铮拍了拍他的手,想出言安慰,便被一声惊叫打断了动作。
王小枣坐在地上,满眼惊恐地望向徐宝银。
她手中银剑“噗嗤”一声,以刺入地上掌柜的背后,正中心脏。
说来奇怪,那趴在地上的身体却不如旁人一般鲜血喷涌,反而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地干瘪下去。
边泄气,还在边乱叫,只是叫声越变越尖锐,渐渐的,便只有嘶嘶作响之声了。
皮囊干瘪下去,一条半人高的细细小蛇,从掌柜的口中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