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几人脚下的客栈便化为黑雾。
雾气久散不尽。恍惚中,一旁的男人伸出手,揽住了程铮的肩膀。
他双脚本来仿佛踩在云里,飘飘然几欲下坠。
秋连镜的手揽上来后,身体有了支点,脚下也不知何时落到了实处。
程铮捻了捻脚尖,感受着脚下硬邦邦的土地,奇道:“哥哥,你胳膊好啦?”
秋连镜微微一怔,道:“不妨事。”
两道银光划过,徐宝银挥了挥剑,清除残余黑雾。
周身温度渐渐下降,待看清他们脚下踩着的东西时,寒气随着恐惧便在同一刻席卷而来。
客栈消形匿迹,仙门法术却仍未散去。徐宝银方才扔出的光点悬在半空,照亮了周身一整片森林。
四人身下,是一座白色尸山。
整座山高约三米,范围大概有一个客厅。密密麻麻由冻僵的人堆砌而成,甚是寒冷阴森。
程铮不自觉抓紧了一旁的男人,手指陷进衣服里。
刚刚落下时,他余光似乎瞟到,脚下踩着的是某片冰冷坚硬的背部,一旁还有不少姿势各异的躯体,面朝上,正瞪着眼睛看着几人。
他不敢再看,闭了眼睛。
王小枣原本抱着长生,正呆坐在客栈二楼的地板上。现在掌柜的被打回原形,术法散尽,客栈也消失了。所以,他就倒霉了,直接肉挨肉坐到了一个人胸前。
他望着面前高举僵硬的两只胳膊,面色苍白,不敢动弹。
胆子小也有好处,程铮现在无比羡慕长生,早早吓昏过去,不用面对这些场景。
他缩在秋连镜怀里不敢乱动,一旁的徐宝银却从容如常。她捡起脚边的白色小蛇,捏住七寸在手里,对着那嘶嘶吐信的血盆蛇口道:“梁楹,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那蛇又吐了几口信子,嘴比刚才张得更大了:“你敢毁我房子,动我的朋友?!放开我,我才不要回那囚牢一样的地方去!”
王小枣魂飞魄散,四处张望:“啊?朋友,这里还有他的同伙吗!”
“并没有,它说的是这些冻尸。孤独鬼的恶趣味罢了。”徐宝银掏出一张符纸,唰唰三两下将梁楹的那张蛇嘴封捆了,又将寒冷刺骨的蛇身如鞋带般来回交叉,打了个死结,紧紧捆在剑柄之上。
远远看去,如同一根剑带,竟十分融洽。
徐宝银端详道:“也不错嘛,当什么柱子呢,你若实在没朋友,想让人天天围着你转,也可以跟着我。”
她收剑入鞘,似乎懒得听梁楹的回答——当然它也回答不了。
程铮看着那左右狂摇的蛇头,就算能开口,想必它也是极度不愿的。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后,徐宝银从尸山上纵身跳了下去。
甫一落地,她便转身仰视山顶上缩成一坨的程铮,“咦”道:“从前什么没见过?别装可怜了。快下来做事,清点尸身,回宫复命。”
程铮还未动,小枣壮士却果然义气,率先扛着长生,颤巍巍地就下来了。独留他们二人,孤独地立在山峰。
耳边风声渐起,衣角在空中猎猎翻飞。
他在犹豫是很猥琐地爬下去,还是像徐宝银一样,冷酷而铿锵地跳下去。
这时,秋连镜却忽然放开他,轻轻落地。
程铮站在高处,周身空旷,忽觉寒冷更刺骨了三分。
山下,徐宝银似乎眼中有些不满,脸色怪异地瞥了身旁的秋连镜一眼。
他转过身,还穿着那件仅剩的里衣,朝上面伸出双手,道:“跳下来。”
程铮心下微颤,随后毫不犹豫,纵身一跃。
里衣单薄,二人肌肤紧紧相贴。
程铮不知道为什么,一天之内几度撞在哥哥怀里,虽然或多或少都是意外,但太频繁了,怎么看都好像自己居心叵测吧!
徐宝银面无表情地“啧”了两声,道:“真恶心,真恶心。你们能不能穿件衣服?”
程铮连忙挣脱了怀抱,解释道:“不是。衣服不小心撕碎了……”脱口而出之后,他才惊觉这话会引起歧义。
但已经来不及了。
徐宝银面容大惊,如同避忌瘟疫般,跳出三步远,捂着耳朵道:“不要跟我讲,我不想听你的这些事!”
这边吵吵闹闹,王小枣却在一旁忽然哭了起来。
长生合眼躺在一旁,王小枣对着尸山脚下一处喊道:“爹啊!这是俺的爹!你怎么会在这儿——”
三人纷纷望去:高壮的汉子此时此刻正匍匐在地,口中发出了雷鸣般的哀嚎。
他面前是男女各异的脸孔和肢体,人堆空隙中,一张苍老和蔼的脸露了出来。
那具身体早已冻僵,被死死压在最下面。即使王小枣力大身壮,也无论如何拔不动分毫。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呜呜咽咽喊着什么,神情悲伤如孩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如同天灾**,意外不知何时突然降临。你以为稀松平常的一句晚安、一声问候、一个回头,也许,就是与亲人的最后一面。
林间回荡着这位粗壮汉子最脆弱、最无助的哭声。三人皆静默立在一旁,停止了打闹。徐宝银无声伫立在原地。
程铮心中百感交集,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从小,他并不是一个多么孝顺的孩子,跟父母的感情也淡淡的,但还算幸福。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大城市工作生活,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遇上这次事故。
在出事之前,他大概有一年没跟父母见过面了。
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两位老人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后,会不会也跟王小枣一般,哭成这样。
他们又该怎么办?
程铮忽然悲从心来。
他一定要想办法讨师尊的欢心,寻求穿越时空之法。
他上前将手按在王小枣肩上,轻声安慰道:“节哀顺变。”
王小枣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如果不是你把我爹……那刚刚为什么不说?”
程铮卡壳:“我……”
总不能说因为我根本不是那个“程铮”,所以并不知道他根本没抓你爹吧!
秋连镜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淡淡地道:“他说了你会信吗?”
王小枣一脸不可置信,只见他接着道:“你们那一带,应该失踪了不少男人吧,不如趁此机会瞧一瞧,看一看,有多少件是这条蛇做的。有多少,又真正是程铮做的。”
程铮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刚刚丧父的人说谴责的话似乎不太好,眨了眨眼,轻声制止:“哥哥。”
对方却像没听见,又似乎偏要为他说几句公道话。他冷笑道:“你看你,连自己的仇人都弄错。其实你们也并没多少人见过他亲手掳人吧?动动脑也能想到,年轻貌美的男子倒也罢了,令堂那个年龄的……”
程铮焦急,脱口而出:“别说了!”
这一嗓子下去,连空气都沉默了,四周仿佛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尴尬。
秋连镜眼睛微微眯起,半晌,他极冷地笑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呃。程铮心下一紧。
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虽然这事儿确实不是他干的,现在也可以证明不是原主干的,全怪这条蛇。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王小枣这种状态下谴责他吧?
幸运一点的话,他弟弟还在金华宫里好好活着。不幸的话,等这座尸山清点完毕,也许父亲和弟弟的身体会被并排摆在一起。
王小枣面对徐宝银,道:“仙师,请问这条蛇能不能给我?”
徐宝银毫不犹豫道:“不能。”
“梁楹原本就是魔族,被师尊收服后拿回金华宫充作了一根顶房梁的柱子。百年前他私逃下山,犯下了这许多起命案,我自然得带回去听候处置。”
王小枣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相信你们。想来几百条人命,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纵容了它。”
他说着,又扫了一眼程铮,道:“我知道你是程铮。”
不好。程铮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王小枣低头忍了又忍,眼含热泪道:“我只问一句话,你老老实实让我得个明白,其余的,咱们暂且不追究。”
他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弟弟,到底在不在你那里?”
这下是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他根本连所谓金华宫都没回过啊!他怎么会知道,原主的后宫里究竟有没有这号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这号人,听在场各位的意思,原主宫里少说也得有个百八十号男人吧,真的有人能全部记住吗!
程铮冷汗直冒:“呃……这个这个,我想一下。”
他弟弟到底叫什么,该不会是迷你枣之类的名字吧?他们家怎么就跟个枣过不去了!
程铮无助且茫然地假装思考着,频频回头看那两人。
秋连镜自刚刚跟他莫名其妙地争了一场后,就只偏着头,垂眼看地面,见少年回头求助,似乎也并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
徐宝银道出关键一问:“你弟弟叫什么?”
王小枣:“王大枣!”
“……”
徐宝银思索片刻,冲程铮道:“我不记得了。喂,你有印象吗?”
“嘶——这个这个……”
见二人面面相觑,王小枣很想生气,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生这场气。
程狗……啊不,程铮,不记得自己弟弟,说明大枣在山上并不很受待见。
虽然金华宫里好歹也是锦衣玉食,不愁吃喝,怎样也比家里好,但如果娇生惯养的弟弟受了冷落、被晾在一旁,说不定,过得还不如在家舒心自在。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弟弟在金华宫受尽宠爱、如鱼得水的话,他估计更心塞。
王小枣瞄了一眼程铮,对方正瞪着两只迷茫的大眼睛看他。
看这样子,是人太多,根本不记得了!
正焦灼间,秋连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站到了他身侧。
他拽过程铮,脸还是冷的,语气却已和缓很多了。
撩开程铮额角的发丝,他指着那个还未结痂的血窟窿,道:“这人在山上撞到了头,记性最近一直都不是很好。”
哎呀呀,怎么忘了这茬。
有了这个疤,许多事情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程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感激地看了秋连镜一眼,对方却微微撇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