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冬冷夏热,没有春秋,一年中能让人感到舒爽的天气加起来不会超过三个月。人们像开了自适应的移动晾衣架,到了时候就裹上一层层的棉壳,或者扒个精光恨不得让每个毛孔都露出来散热。
卫怀在淮中住宿的三年过的是没有暖气和空调的苦日子。
高一,半夜会有人带头翻墙去网吧或者澡堂过夜,卫怀受不了时也去过两次,一次在网吧被二手烟和噪音夹击的一晚没合眼,一次在澡堂被众人围观当做男高发育榜样样本研究了几个钟头,臊得他只敢泡在池子里当人鱼王子。
后来卫怀有了一台MP3,他一直坚信自己对于音乐的审美和感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扎根并萌芽的。
他从摇滚乐队听到流行乐团,中文英文日文韩文,他什么歌都下来听,听腻了就换一批,没有新歌就听电台。带上耳机的时候他好像能感受到音乐的温度,像是用旋律在控制下丘脑,自己也跟着有了冷热。
那时候住宿生的智能手机要在周一上交给班主任,有人用模型机蒙混过关,走读生更是和老师斗智斗勇,卫怀在班里闭着眼听歌午睡的的时候被拍了照片发在淮中表白墙,成了那一年互动量最多的帖子。
卫怀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心里得意过一阵儿,悄悄保存了那张照片。
其实他不是这种忧郁少年的人设,和班里的男孩女孩相处的都很好,重点班里中等偏上的成绩和伶牙俐齿的性格甚至让他即便不主动也备受关注。
但那张照片的诞生却像是用快门对他按了时间暂停键。
前景虚晃的人影,后景窗外摇曳的树,光斑透过树荫打在他半边脸。
眉弓、鼻梁、喉结,这些意味着十七八岁男孩走向成熟的表征被清晰得框在画面中央,穿着校服的大高个夹在小小的课桌椅里,歪着头抵在墙上,耳机线顺着下颌垂落下来。
那是卫怀独处时才鲜有有的安静时刻,忙碌的学习生活里,允许时间这样流逝。
就这么一点一点,时间推着少年们到了高三。
后来成了淮中耳机男神的卫怀每每塞上耳机,总有人要调侃他是不是看到有人在偷拍,所以摆着pose出片。
卫怀只笑笑,他想过,倘若真有楚门的世界,他想告诉摄像机对面,我给自己选了当下的背景音乐。
“谁知道什么时候哥们就真爱降临了呢,我得保证那一刻我的耳边有bgm,谢谢。”
他继续沉浸在可以隔绝世界的各种旋律里,演着他自己的专属节目。
可惜耳机男神没有遇到真爱,但等来了老娘前来陪读的好消息。
卫媛媛在淮中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并入职了一家银行的食堂后厨,儿子的三餐有了着落,也终于不用在宿舍熄灯之后捧着小台灯复习。
虽然已经是高中的最后半个学期,但对于卫怀来说,无疑是带来了莫大的宽慰和轻松。
高三下了晚自习到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卫怀总担心卫媛媛等自己等到睡着在客厅里。
淮城的倒春寒不讲道理,早晚和中午像是两个季节,所以回家的路上他都尽量的赶路。两首歌的时间内到家,回去还能洗个澡让老妈早点睡觉。
晚自习安排英语小测的一天,卫怀准点交卷走了人,路上听着一首采样古典乐的台湾乐团新歌,走着走着他突然一顿,背上被隔着书包结实的撞上。
“这块没有路灯,你这个点尾随他人是很容易被反杀的你知道吗?”
前胸撞后背像鸡蛋碰石头,这个尾随者两只手不知道该先捂脑袋还是胸口。
“闻智也?”
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理科班里最被忽视的班干部之一。
“对不起……我叫了你名字,你没听见……”
卫怀才反应过来,赶紧摘了耳机。
“我去,这黑灯瞎火的我也害怕着呢,还以为有人要弄我,真是对不住!”
卫怀这人一尴尬就用爱用话多和大嗓门来掩饰,手上的动作舞来挥去差点又给耳机线打成中国结。
“嗯……我之前看到过你,我就住在你隔壁栋。”
“是吗?我这学期才从宿舍搬出来在这租的房子,之前放学怎么没见你?”
和不熟的人一起走夜路,卫怀想多抛几句话头。闻智也没他人高腿长,走的慢些,卫怀脚下也怕尴尬似的踢踢踏踏的晃荡起来。
“平常家里人开车来接我,今天来不及,所以自己回去。”
“哦……你在车里看见的我啊,怪不得我没注意到。”
其实他还想问,为什么是来不及?这都马上凌晨的点儿了,还能有什么事儿是能耽误的来不及接孩子放学的?
“不在车里应该也不会注意到。”
没想到他这么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卫怀有点愣住,低头却只看到他的发旋和又直又长的睫毛。
“到了,谢谢你。下次晚自习结束别那么着急走,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坐车回来。”
闻智也转过身面对他,告别,两只手握着双肩书包背带,显得这句邀请很庄重。
卫怀没来由的有点感动,借着单元楼里的光才第一次仔细地看到他的正脸。
和理科班里那些糙老爷们不一样,巴掌大的脸,眼睛就占了好大一部分,尖削的脸型,却布着圆润的五官,让他想到贾宝玉。
“那……那也谢谢你,回去吧,明儿见。”
闻智也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进了单元楼。卫怀终于从诡异的尴尬气氛中放松下来,回家洗澡睡觉。
回到家,卫媛媛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饭,大小伙子的一日三餐少不了一顿,有时还得来一份夜宵才能不饿着肚子睡觉。每次只要回家不太晚,都能吃上老妈给自己弄的一碗馄饨或者几个馅饼,亮堂的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和食物的香味,让人觉得心里也暖起来,卫怀常常因此感到稳稳的幸福。
卫媛媛在这边煎着肉饼,卫怀在后面捡着吃,一连加了三四块,眼见锅底和黑洞似的永远也填不满。卫媛媛打了卫怀又伸过来的手,才遏制住刚煎好的一锅又缺斤少两。
“别吃了,留着点!这是明天给你当早饭夹在手抓饼里吃的!”
“嘿嘿,行。我上次带着去班里吃,我同学闻着都说香呢,还问我在哪买的,我说我妈做的你们吃不着,他们都馋死了!”
灶台转了小火,卫媛媛边收拾台面边和卫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孩子已经快和冰箱差不多高了,日渐宽厚起来的肩背和下巴上浅浅的胡青让她觉得安心。
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从那么一个小豆丁变成现在这幅小大人的模样,一半是她养出来的,一半是他自己学着样子这么一点点自己长大的。
“明天开始,中午你到我单位食堂来吃吧,就在你们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我提前给你把饭打好,还能在我们那午休一会,又暖和又安静,怎么样?”
卫怀眼睛一亮,银行食堂里给白领们吃的的饭菜肯定比他学校里的猪食强,不用担心拖堂了吃残羹剩饭,还能顺带自习一会,刷点题。
“行啊,那我明天中午放了给你打电话,多给我打点米饭!”
卫怀兴奋地跟在打扫卫生的卫媛媛屁股后头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被赶出了厨房。
“妈!”
只烦恼下一顿吃什么的年纪里,卫怀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吃不饱穿不暖更大的事。
如果有,那大概也是小题大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