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太阳雨

极地魔渊,永夜晦京。

此地无自然光线,只几缕幽暗的蓝色业火起到一丝照明作用;山川丘陵皆如腐肉肿瘤,糜烂不堪。没有一棵植物,全族之人皆只能依靠沉积于地面的黑色魔气存活。

此刻,魔尊何辜带领一众魔族站于望尘台上。

今日是六月二十一,对应凡间夏至,也是魔族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望光。

玄宇四境,魔渊位于最底层,且与二层凡尘中间隔了一道厚重的屏障。故而,此地终日无光。唯有夏至之时,阳极生阴,天道似乎终于愿意给予这支不见天日的可怜种族一丝垂怜。

只见那屏障微微裂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一缕日光顺着缝隙漏进来,混着清风、炊烟和隐约的花香。魔族挤在裂口前,目光痴迷地望向外面,望着那凡尘最寻常的一道光景。

渐渐地,魔族众人发现了一丝异常:那裂口,似乎较往年大了些,且隐隐还有扩大之势。

众人先是一阵错愕,而后,是极致的喜悦。望尘台上顷刻间喧嚣一片。何辜一眼扫去,紫色瞳孔闪过冷光,众人噤声,再次目光狂热地看向缝隙。

想出去吗?

当然想。

可众人却不敢轻举妄动。

且不说这现象反常,就说那裂口,边缘本就锋利异常。强行穿过,必元气大伤。除此之外,魔族之人在外界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往昔那些拼了半条命穿过缝隙出去的族人——无一生还。

因此,他们只希望这裂口再大些,再大些。

大到清阳耀地,其光漫渊;大到屏障碎裂,魔渊也能有昼夜交替,四时轮转。

如此,便好。

突然间,自缝隙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白衣修士从天而降,狠狠砸在望尘台的边缘。

修士的身体刚一触碰到地面,魔气便钻入他的七窍和毛孔。转瞬间,修士肉身崩碎,灵根崩解,一身修为和血肉,直接化作魔气中的养料。

紧接着,第二个修士坠落,然后,是第三个。

三名修士下场如出一辙。

望尘台上一片死寂。无人再有心思去看那凡尘美景,只惊恐地看着修士坠落消亡的地方。

半晌,一长者语气迟疑:“殿下,这……”

何辜凝视着修士们的身份令牌,语气平淡:“踏空了罢。不必理会,望光罢。”

“是。”

众人抬头的时候,何辜却垂下了眼眸,手指轻叩望尘台柱——

一、二、三……

三名修士失足坠落又被魔气顷刻炼化……

巧合?

何辜看向隐隐扩大的裂缝。

还是异常?

他嘴角闪过一丝冷笑:无论如何,在那外界,魔族无形中,又多背了条罪名吧。

真是扫兴。

淡漠紫瞳掠过魔族众人,见他们恢复痴望,何辜无奈摇头:这群没心没肺的蠢东西。忽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于指尖,他仰面望去,透过那道缝隙,看见细细密密的雨丝。

又一道带着细砂质感嗓音自缝外飘来。

“下雨啦!”

可是无人应她。

何辜迟疑片刻,悄悄在心底轻和道:“是啊,下雨啦。”

“快找个地方避一下!”

“对啊,要找个地方避一下。”

那声音忽然带了一丝沮丧:“明明这么大的太阳,怎么好端端下起雨了呢?”

“是啊,怎么好端端下起雨了呢?”

密雨如针,将天上、地下织成一线。

山脚之上,一阵穿林打叶声传来。骤然,雨落倾盆。

纪明月一声惊呼,拉着莫离尘躲到一处岩缝中避雨。莫离尘本想说“莫慌”,却被纪明月拽着一脚踩进泥水里。湿意沁入鞋袜,他低头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雨声清亮,却有一道日光斜斜照进岩缝。纪明月站在入口,一边扒拉着自己被淋湿的头发,一边抱怨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太阳雨。

莫离尘蹲在角落,盯着面前的石头略微出神,心情亦有些郁闷。又听到那孩子嘟嘟囔囔道:“破雨,把人浇个透湿!”

莫离尘抬起脚尖看了一眼,没有接话,只心道:是湿了些。

他放下脚尖,心中又接一句:倒不至于湿透。

那孩子似乎在摇头甩水,一滴水滴飞到了莫离尘面上。他抬手拭去,灵力微动,就又听到那孩子喜道:“干了!干了!”

“干啊!干啊!”

魔渊之内难得落着一场清雨,何辜敛去眼底阴霾,命人取了酒来,众人对酒当歌,载歌载舞。更有甚者,直接跳下望尘台,跑到缝隙中央,张开嘴和手,去淋、去接、去拥抱——在这长久的闷热粘腻中,那宛如圣迹般降临的一丝清凉。

何辜看着族人在泥水中闹腾,心中笑骂道:一群没出息的,一场雨就高兴成这样。

骂完,他眉眼笑意更浓。

——自己,又比这些没见识的族人好到哪里去?

他吩咐手下将雨水收集起来,随后,翻身一跃,加入族人的狂欢。

泥水打湿他的墨发、玄衣、白面;笑意却在他纤长的睫羽间跳跃,在他的胸腔里振动,最终染上他艳红的唇。

举族同庆!

俄而雨停,这夏至的烈阳竟难得带了一丝凉意。何辜仰头,眸光闪动中,他看见自缝隙上方飞速掠过一道白影。

如鸟,似蝶。灵动飘逸。

……自由。

***

午时已过。纪明月早上满心都是下山,没吃什么早点;又走了半天山路,此时饿到前胸贴后背。

她把自己全身从上到下、从内到外翻了个遍,除了那三两银子,就只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衣摆的小野果。鼻屎豆大小,也不知有毒没毒。纪明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扔进了嘴里。

甫一咬开,她的脸色就七十二般变化,又赶紧把果子吐了出来。

太苦了。

肚子实在是饿,环视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吃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纪明月沮丧地走到莫离尘旁边,蹲下。

莫离尘侧目瞥了她一眼,往一边移了移,然后耳边就传来一声长吁,又一道短叹。

莫离尘朝外面望了一眼,以为是这雨勾起了纪明月对那黄皮子后知后觉的一丝不舍。又念及在山上已收了这孩子为徒,自己应该略表关心,他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纪明月仿若未闻,只双眼无神地直视前方。

莫离尘暗中松了口气。

“莫离尘。”

纪明月却突然唤了他一声。

“!”

莫离尘嗓子紧了紧,过了一息,才淡淡回道:“何事?”

纪明月讪讪一笑,踟蹰道:“你有吃的吗?”

莫离尘脊背一松,手中凭空多出一瓶辟谷丹递给了纪明月。

纪明月接过就往嘴里倒,嚼了两下,她把瓶子拿到面前睁大眼睛打量半天。

“没味儿!”

莫离尘:合该饿她一顿。

纪明月虽然一阵嫌弃,该吃还是吃。莫离尘倒是高看了她一眼,自责方才低估了这孩子的洒脱。

静默片刻,莫离尘想到什么,问道:“你方才,称呼我为什么?”

纪明月眼神都不给一个,随意道:“莫离尘啊。”

莫离尘提醒道:“我现在是你师父。”

纪明月敷衍道:“哦。”

莫离尘突然拂衣而起:“天地国亲师,你岂可直呼为师名讳?”

纪明月目瞪口呆:“啊?”

莫离尘又蹲了下去。

“叫我师尊。”

纪明月胡乱点头,继续往嘴里倒丹。

最后一颗辟谷丹吃完,雨势渐歇。纪明月舒臂展腰,把那装丹药的玉瓶随处一扔,拍了拍手道:“莫离尘,走吧!”

莫离尘正欲将其拾起,那玉瓶却不知滚落何处。他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尘,抬脚先一步上前。

“叫我师尊。”

纪明月不理,在后面大做鬼脸。莫离尘未得到回应,不禁转头看去。

“师尊!”

纪明月类人似猴,一路上又蹦又跳,又哼又唱。莫离尘面上无波,实则早已施咒封住了听觉。

纪明月一会儿直走,一会儿背身走,东张西望,就是不看脚下的路。此刻她已堪堪走到一处地裂边缘,却毫无觉察。

那地裂一路劈开大地,大约半人宽,直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眼看着那孩子不断靠近地裂,只差一步,或将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莫离尘睫毛一动。他不想管却又不敢赌,指尖灵力汇聚,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凝结而出,快如闪电,缠住纪明月的手腕。而后,他足尖轻点,飞身而起,带着纪明月掠过了那裂谷。

那瞬间,莫离尘垂眸望了一眼裂谷。只觉那底下似乎汇满了正在蠕动的虫子,乌泱泱一片,黑水般翻涌。

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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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个混的人修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