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突然笑了一声，跳起来弹纪明月的脑门：“本大爷一早就说你是个命好的祖宗，先遇到本大爷，现下又得仙君赏识。”
它张开爪子比划了一下：“你这么大的时候，本大爷就交代过，日后若成了气候，好好报答本大爷，你可得记好咯！”
纪明月捂着额头，心头那一丝莫名的不快似乎被弹散了，随即又被另一种不快填上：“师父你知道本弟子头被撞得多厉害吗？你还敲！疼死本弟子了！”
黄皮子又笑了一下。
莫离尘静静看了它一眼，睫毛轻轻垂下。
先入为主错怪了它，现又横刀夺徒，于情于理，实在亏欠。倒不妨，随手送一份机缘罢。
随手却不能随便。莫离尘面向黄皮子，盘问道：“你又叫何姓名？”
黄皮子笑容一收，神情显出一丝羞赧，半晌，扭捏道：“回仙君，小妖……小妖名黄大爷。”
莫离尘的愧疚断了一瞬，沉默片刻，才搜肠刮肚翻出两个字来：“气派。”语气一顿，他又问道：“自灵窍初开，修行几载了？”
黄皮子面朝黄土，豆豆眼左右各一扫，答道：“已三百余载。”
纪明月在一旁双手一叉腰，又把头一昂。莫离尘暗自扶额，不明白这有何好骄傲的，而后，便是一个余光都不留给她，只又问黄皮子：“平生可曾作恶？”
黄皮子一听，心跳飞快跳动，脑海里回忆起这三百多年的所作所为：偷过鸡，摸过蛋，顺过书，画过王八，而且……还拿过女子的贴身衣物……
它双腿发软，声音打颤：“回……回仙君，本大爷，啊不是，本小妖……”
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个利索话来，莫离尘干脆再次指尖轻点其额，探起过往。一刻钟后，他叹了口气：这黄皮子抖成筛子，还以为它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结果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相较之下，它收养弃婴，又救助书生，倒是功德。如此，这机缘当真送得。
黄皮子头皮又是一阵发麻，捧着脑袋一顿晃悠，待站定，又听到仙君问它：“你可有什么夙愿？”
它懵懵懂懂看着莫离尘，反应过来，脑海里闪过无数心愿：北境的果子，山下的馒头，又或是，一步登天？
挑挑拣拣，最终，它转头看了一眼纪明月。
却说道：“只求仙君……助我化形。”
话音刚落，仙人手已抚上其顶。掌间微光闪动，真气自百会穴灌入，如春风化雨，顺着任督二脉循环，最后流入气海，继而通达四肢百骸。
黄皮子不自觉闭了眼，忽觉周身轻盈，灵台清明。几息之后，又感四肢传来一阵拉扯之痛。衣物似乎被撑破，手臂小腿感到一股凉意。虽然双眼紧闭，却也能感受到虽脚踏实地之上，但自己就是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它猛然睁开双眼，只觉视线高了许多。它又将双手伸于面前，再无兽毛披于其上。
那是一双白净的，骨节分明的人手！
黄皮子将手掌翻来翻去反复查看，头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形已化成。”它，哦不，他双瞳突然涣散，耳道里响起一阵轰鸣，有什么东西自腹腔顶上喉头，变成了一阵干呕。
黄皮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下嘴，眼眶通红带水。缓过劲来，他爆发出一声狂呼：“老子，化！形！啦！”
纪明月被莫离尘挡在身后，几次探头都被挡了回去。此刻听到黄皮子的叫喊，她一把拽住莫离尘的手，说道：“你让开！”
莫离尘不动声色抽回手指，自识海找出一套古朴衣袍给黄皮子套上，这才侧身让开。纪明月抬眼看去，却陷入茫然。
师父呢？
她看向那陌生的年轻男子，踌躇着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唤了声：“师父？”
黄皮子视线往下一移，猛然抓住纪明月的肩膀。
纪明月眼皮一耷：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没认错人。
下一秒，纪明月的身体剧烈摇摆起来，耳边，是黄皮子的疯叫。
“化形啦！乖徒儿，本大爷化形啦！”
“哈！哈！哈！哈！”
“化形了！”
纪明月被晃到想吐，却没有挣脱，只是生无可恋应道：“是是是，师父，你化形了。”
“哈。哈。哈。哈。”
“化形了。”
骤然，黄皮子双眸再次涣散，双手举到齐耳高度，手掌朝外张开，左右横跳起来。
纪明月甫一解脱，晃了晃脑袋，秒跟。
莫离尘不想看却莫名其妙移不开视线，感慨：
默契。
大神跳完，黄皮子理智稍稍回笼，拉着纪明月，走到莫离尘跟前，正欲道谢，却听仙君淡淡说：“不必多礼了。”
要跪不跪的膝盖僵住，脚边突然多了一枚铜镜。黄皮子抬眼，却见莫离尘目视远方。他轻轻笑了一下，手指刚刚碰上铜镜，那精致的玩意儿却被另一只手捡走。
“哇，师父，这哪来的镜子？”
纪明月举起铜镜，一番挤眉弄眼：“可比你那枚照得清楚多了。”
她又上下左右一通翻弄，无赖道：“我的了。”
莫离尘的眼皮跳了跳，暗自叹息：好歹识货。
黄皮子笑容一滞，朝纪明月伸手，商量道：“好徒儿，借本大爷用用，用完就还你。”
“哦。”
纪明月正打算将铜镜揣进怀中，听到黄皮子的请求，倒也不犹豫，爽快递了过去。
黄皮子接过铜镜，左右看了看自己化形的模样：线条流畅，皮肤白皙，红唇黑眸。他不知美丑，却直觉一个事实：比灵山那只丑老鼠好百倍，不，千倍！万倍！
他手指暗暗收紧，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妈的！本大爷这就他妈的回灵山！本大爷要惊艳亮相！让灵山那群野畜生他妈的好好看看本大爷的绝美人形！
黄皮子越来越亢奋，纪明月只觉一道黄光闪过，面前的师父就不见了踪影。莫离尘亦是呼吸一滞，心中思量那黄鼠狼如此风风火火所为何事？
却听黄皮子遥遥丢下一句：“乖徒儿，本大爷回灵山了，你好好跟着仙君修行！”
话音未落，光影已彻底消散在天际。
一听灵山，再加上方才对其神识的探查，莫离尘大概推测到这黄皮子的意图了。他看了眼纪明月，又望向黄皮子消失的方向，脑子缓缓浮现一句话：这黄大爷，当真是太上忘情。
纪明月呆呆愣愣，好半晌回过神来，只对天际委屈唤道：“师父！本弟子的镜子啊！”
莫离尘又是一滞。
缓了口气，莫离尘看向纪明月。见对方眼眶微湿，他目光闪了闪：“走吧，带你下山。”
纪明月立刻笑起来：“好哦！终于可以下山咯！”
莫离尘闭上了眼。
好想打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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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令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