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去二三里,叮呤又当啷

纪明月被吊于半空之中,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深深的裂谷,一阵后怕。又猝不及防落地,端的狼狈,脚底一滑,蹭歪一径花草。她提了提裤腰,顺手拽了下腰间系带,别别扭扭道了句:“谢谢。”

莫离尘却不理她,只望向地裂所在处,心中推算着日期。

六月廿一,凡尘夏至,魔族望光,那古怪的地裂,想来就是望光的缝隙。只是……莫离尘眸色一暗:那地裂似乎较往年宽了许多。

他目光移至纪明月头顶,回想起她在山上打坐时脚底感受的异动,神情深沉。

纪明月头皮一阵发麻。她伸手摸了摸,好奇地抬眼看去,被莫离尘的眼神吓得脖子一缩。待反应过来,也不管什么救命之恩,翻着白眼骂了一句。

莫离尘看那孩子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忽想起自己听觉已封,当下心念一动,解了静音诀,便听到“小儿”二字。

他收回目光,抬手一记风刃,将那及膝的花草贴地斩断,又在裂缝两边化出两道灵栏。

灵力将被斩断的花草卷了过来,莫离尘却突然手一歪,那巨大的翠团在纪明月头顶炸开,碎绿残红落满她一身。

纪明月看神仙施法正起劲,突然被这么一番捉弄,眼皮立刻耷拉下来。她吐掉嘴里的草屑,打算找莫离尘算账,却听得那仙君一阵咳嗽,语气含着歉意。

“突感不适,失误了,见谅。”

纪明月嘴角狠狠一抽,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你”了半天,最后吐出来五个字。

“以后注意点”

“嗯。”

莫离尘以手抵唇,又是一阵咳嗽。

二人休整一番,抬脚离去。

后有几位白衣修士由远及近,步履急急。待行至此处,修士们猛然驻足,心下皆是一惊:这魔族望光之隙,今年怎得裂开到了如此规模?又感慨前人心善,设了灵栏以防失足。

“寻人要紧,走!”

修士们欲飞身渡过裂谷,腰间令牌却骤然发烫。三人俱是心神一震,对视一眼,又将目光锁向望光之隙。

纪明月经裂谷一险,稍稍安分了些,不再左蹦右跳。只双手反枕于脑后,嘴里叼着根草,吊儿郎当跟着莫离尘又走了二三里路。一路无言,忽眼前出现几户人家,她大喜过望,狗尾巴草一吐,将手举于头顶,仰天笑道:“哈哈哈,本弟子今日,终于下山啦!”她一个箭步冲到村口,喊着:“莫离尘,你快点呀!”

莫离尘衣袖一挥,手中多出两顶素白帷帽。他将其中一顶戴在头上,另一顶递给纪明月。纪明月好奇打量一番,也装模作样将其扣在头上。却是没走几步路,就嫌热,欲摘下来,系带却被打了死结,无法,只能往后一掀,勒住脖子。

难受!

她手扒着系带,左右张望,询问道:“莫离尘,这哪里有地方可以换馒头吃?”

一连问了好几声,却是无人回答。这野孩子难得叹了口气:“师尊,这哪里有地方可以换馒头吃?”

“还需再走几里路,到了镇上才行。”

纪明月背一驼,两只手吊在膝前,欲哭无泪:“还得走啊。”她又猛然站直,似打了鸡血,脚上提速:“快点、快点,换了馒头就走,本弟子酉时正得回山上去。”

莫离尘隔着帷帽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孩子忘性有些大,便出言提醒道:“你那师父已去了灵山,你还回那山顶做甚?况且,那……”他顿了顿,又道:“那黄大爷将你托付于我,让你跟着我修行,你忘了吗?”

纪明月将嘴边的碎发一吹,道:“你还当真了啊?”

莫离尘又瞟了她一眼:“言灵契约并非虚设。”

“好吧,好吧,”纪明月摆手道:“这一路来看你也确实有点本事,我且跟着你吧。哎——”她突然跳到莫离尘身前:“一个月筑基行不行?”

莫离尘不想回答,心说这孩子也算是志向远大。无奈间,又听那孩子嘟囔道:“我师父这次走了,就不再回来了是吗?”又问:“不对,他还会来找我吧?”想了想,接着问:“‘我还能见到他的吧?”

莫离尘敛了眸子,淡淡回了个“嗯”。

那孩子又大摇大摆走上前。

二人沿河而行,半下午的日光西斜,照得水面流金,树影婆娑。纪明月踏着光斑,一步一行,来到一矮篱前。

矮篱两边贴着白色的字联,往里看去,那农家小院挂着白帘,屋内停着一口古怪的箱子,箱子前又放着一张桌子,桌上似乎还摆着些什么,被人挡住看不真切。

跪在小院中间的人头上也挂着白布,穿一身白衣,腰间系一草绳,哭天抢地,似乎在说:“走得太突然”、“让一家老小怎么办?”、“莫要太挂念”……

站在小院两侧的人又敲又打,又唱又念;一人走出院子,放了一响炮仗,震耳欲聋。

纪明月驻足观望良久,转过头问莫离尘:“这里有人走了吗?”

莫离尘惊讶这孩子竟然还知道这种隐晦的说法,点头答道:“对。”

纪明月越发不解:“为何这么热闹?”

热闹?

莫离尘摇头无奈,暗道这孩子也算是童言无忌。他望向小院内,略一沉吟。

“因为不舍和思念。”

纪明月懵懵懂懂,复又上前。

绕过七八座亭台,临近酉时,二人终于抵达镇上。

夏日昼长,此时街道仍然喧腾。纪明月东瞧西看,忍不住感叹:“好多人啊。”

莫离尘亦不自觉挂上浅笑,他四处扫了一眼,指着一处面食铺,道:“那有馒头。”

“哪儿?”纪明月面色一喜,顺着方向望去,看见几摞蒸笼,热气裹着一股甜香钻进鼻腔,激出口水。她用手背在嘴角胡乱一揩,快步走到铺子前,自怀里掏出那三两银,往店主手里一抛:“三两馒头!”

那店家惯性和道:“好嘞!三两馒头!”待看清手中银子,却是一惊,眉毛纠成一团:“姑娘,这……这找不开啊。”

纪明月挠脸问道:“什么找不开?我三两银子换你三两馒头,换不了吗?”

说话间又一阵香味扑来,虽还未吃到馒头,纪明月舌尖似乎就已尝到甜味了。馋虫作祟,她恳求道:“这样,你告诉我能换多少我就换多少行吗?一两呢?我三两银子换你一两馒头可行?”

听闻此言,那店家仔细打量了两眼纪明月,心中生出一丝恻隐和怜惜之情。他自蒸笼里拿出一个馒头,连同那银子一并递过去:“姑娘,三两馒头,拿着吃吧,不收你钱。”

纪明月瞬间眉开眼笑,双手将东西接过。她把银子揣回怀里,道了声谢,而后目光灼灼盯着馒头。此时她却不急着吃,先是轻轻一捏,感受馒头在指尖的回弹;再把那热气腾腾的香甜面团放在鼻子下面,深深一嗅,发出一声喟叹,引得路人侧目连连。

“店家。”

一清润的声音传来,卖馒头的老板抬眼看去,见一头戴帷帽的端方公子款步而来。行至铺前,那公子将帷纱微微掀开,先行一礼,复道:“店家,我这徒儿自小在山中长大,不谙世事。今日是她头回下山,言行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店家莫怪。”说话同时,他不着痕迹地指了指脑袋。

店家对上莫离尘的目光,心领神会,回了一礼,笑道:“无碍,无碍。”

交谈中得知了馒头的价格,莫离尘自衣袖中掏出十五枚铜板,又多买了两个,随即一个响指,将陷入痴呆的纪明月唤醒:“走了。”

“哦哦。”

纪明月头还没回,脚尖已经转了方向,跟着莫离尘没入人流之中。莫离尘边走边讲白银之换算 ,她却嘴巴张大咬了一口馒头,又忽然怔住。

好熟悉的感觉,但是似乎,少了些什么。

有温热的流体落在嘴角,她抬手抹去,定睛一看。

“呸呸!鸟屎!”

莫离尘回头看她,眼角一跳。

说了一路,白费口水。

好累啊。

云退、蛙鸣,二人进了客栈。夜半,一只透明纸鹤飞入莫离尘房中,他抬手捏住,虚空之中几行小字若隐若现:

“既已寻得域外之人,速将其带回仙域。好生看管,悉心引导。七日一报,不得中断。”

莫离尘托腮坐于桌边,神色恹恹。

引导也就罢了,还得七日一呈报?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倏然间一妙计浮上心头。

天上一天,凡尘一年,我若将人留在凡尘,那这“七日一报”,岂不就等于“七年一报”?届时……

他突然笑了一下。

届时,这麻烦或许早就解决了。

心思落定,莫离尘在回禀中将纪明月的情况具报仙帝,又在结尾处故作为难,写道:

“格于形势,暂驻凡尘,望帝明鉴。”

纸鹤发出,莫离尘正欲休息,却听到窗外一阵叮呤当啷。众人叫骂间,隐隐约约夹杂着几句颇为熟悉的句子:

“师父你走得太突然了!”、“师父你让本弟子怎么办!”、“师父你一路走好,莫要太挂念本弟子!”

莫离尘呼吸一滞,暗叫不好。他探窗望去,登时头脑一阵嗡鸣,识海里旧事翻涌,似走马观花。

只见那客栈院中央,月明星稀下,纪明月身披床单,头戴帷帽,左手一破铁盆,右手一擀面杖,敲敲打打,念念有词。感受到头顶目光,她看向莫离尘,咧嘴一笑:“我在纪念我师父!”

莫离尘猛然合上窗,手指抓住窗棂,只觉心口微微作疼。

请问,还有比今日更荒谬的日子吗?

夜深露重,魔渊内,何辜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他睁开眼睛,将白天的事回忆略一回想,眉头微蹙。

今日,实在是个奇怪的日子。

他再难入眠,索性起身,信步至望尘台。闲云遮月,天地晦暗;却来一阵南风,云开见月。何辜本单手支颐,伏在阑干上,百无聊赖地看向前方的漆黑深处。忽而,有一道清光斜射下来,打在他的面庞之上。他抬头望去,看见一抹……

弯月。

何辜第一次看见月亮。

望光之隙会在每年夏至的辰时打开,又在戌时闭合。然而今年……

何辜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好事?坏事?

还不知道。

不过,夜色倒是动人。

他轻轻笑开,注意到缝隙边有一朵歪倒的野花。

小小的,淡黄色。

他一跃而起,欲将那花摘下,却在将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把手指缩回。

他重新伏在阑干上,抬着头,看着花和月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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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去二三里,叮呤又当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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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个混的人修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