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染血骨刺倏然顿住,尖端微蜷,缓缓向后缩回,如同毒蛇收信,于尸身之上逡巡片刻,竟似失了兴致。
那森白的锋锐微微抬起,在雨幕中凝滞一瞬,而后缓缓转动——仿佛生着一双无形的眼,冷冷地,“望”向了门内的方晦二人。
方蔼这时才如大梦初醒,魂魄归位。她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湿透的鬓发贴在惨白面颊上,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方晦的衣袖:“阿、阿姐……那、那是什……”
后半句,噎死在喉咙里。
方晦已极快地将她往身后一带,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肩。
方晦没回头,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牢牢钉向门外那道诡异的白影,周身戒备绷紧到极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方才杀人,如碾死一只蝼蚁。
那骨刺似有所感,骤停。
雨声霎时放大,天地间只余哗啦水帘。
随即——
它以比先前更快数倍的速度疾射而来,化作一道索命白虹,撕裂雨幕,直刺门内!
变生肘腋,两人不及反应。
方蔼闭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恐惧攫住心脏。她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袖,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她想:阿姐会跑吗?阿姐能跑掉吗?
可她不敢睁开眼,也不敢松手。
方晦半拥着她,脚下急向旁侧闪避。可方蔼双腿软如烂泥,踉跄着拖累步伐,怎么也迈不开。她恨自己这般不中用,却连眼泪都来不及流。
那森白骨刺的尖端,在方晦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就在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笼罩而下时,一柄黑伞,凭空现出。
“铮——”
一声清越锐响,如裂帛,如击玉。
那柄玄色旧伞,伞骨乌沉沉,伞面黯如永夜,无人执握,却如有灵性般悬于半空,稳稳架住了那道夺命白虹。
方蔼颤巍巍睁眼。
雨珠打在伞面上,四溅开来,如碎银迸落。伞面微微旋动,荡开一圈圈涟漪,那骨刺被架在半空,进退不得,尖端颤动着,发出尖细的嘶鸣,似愤怒,似忌惮。
没有人握伞。
可那柄伞,守在那里,如一座山。
金铁交击之声,霎时密如骤雨。
骨刺刁钻狠辣,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从各个方位突刺、抽打、缠绕,幻化出重重白色虚影,如千百条毒蛇同时噬来;黑伞却稳如磐石,或挡或卸,或旋或挑,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将所有致命攻势化于无形。
那伞,像是在等一个人。
方晦怔怔望着它。
心如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不知这是惊骇过度,还是这迷蒙雨雾与生死边缘的刺激,让她生了幻象。
她恍惚看见——
一个身形极高、肩背宽阔得有些嶙峋的男子虚影,正手持这柄黑伞,立于门前。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衣袂袍角仿佛融于雨中,淡如薄雾,却又沉如山岳。那宽厚的背影,静静地挡在她与那夺命骨刺之间,如同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
只是一瞬。
那虚影便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唯余那柄黑伞,真实不虚地守在前方,伞骨上还沾着未干的雨珠。
方晦伸手,轻轻按上自己心口。
那里,忽然有一股莫名的酸涩,蔓延开来。
她认得这柄伞。那日荷花湖心亭,她触碰它时,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至今仍有残留。那时它一动不动,犹如死物一般。
可今日,它活了。
为她而活。
为护她而活。
可那个人……呢?
雨势愈狂,如天河倒泻,倾盆而下。密集雨线砸在伞面、地面、白骨上,哗啦巨响,却压不住那交锋的锐鸣。
骨刺似知独力难胜,狂攻一阵后,攻势稍缓,忽地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啸。
霎时间,十里巷方向,那片雨幕笼罩的民居深处,传来一片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响。
那声音,密集、急促、诡异——
恍如有无数骨骼,在黑暗中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方晦背脊一寒。
紧接着,无数同样惨白的骨刺,粗细不一,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自巷子深处破空袭来。
有的穿顶而出,有的自墙隙钻出,有的直接撕裂门窗,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白骨巨网,又如疯狂滋生的苍白藤蔓森林,朝着济世堂方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屋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幕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黑伞似感应到这倍增的威胁,却浑然不惧。伞面倏然张至最大,边缘垂下的玄色绦穗无风自动,整柄伞旋舞开来,恍若一朵在暴雨狂澜中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幽深、静谧,却蕴含着难以撼动的力量。
它将门内的方晦二人,牢牢护在下方。
任那无数骨刺如疾风骤雨般击打伞面,铿锵之声响成一片,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破防分毫。
僵持不过片刻,骨刺源头仿佛失了耐性,或是被这顽强抵抗所激怒。
更深处,传来更沉重恐怖的断裂撞击之声,那声音沉闷如雷,自地底深处滚滚而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翻身、伸展、苏醒。
紧接着,更多粗壮如巨蟒的惨白骨刺,直接撞穿沿途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舍墙壁,砖石横飞,悍然冲至!
这一次,它们不再试图攻击伞下二人,转而层层缠绕包裹济世堂的外墙、门楣、屋瓦。
惨白的骨骼勒紧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收紧,竟是要将整座济世堂,连同其中所有人,生生绞碎、压塌!
方晦心有所感。她猛地抬头,透过狂暴雨幕与疯狂舞动的白骨荆棘,竭力向十里巷深处望去——
雨幕昏冥,天色如墨。
一棵参天巨树巍然矗立于十里巷废墟之上。
然而,那绝非凡木!
它的树干枝桠,竟全是森森白骨。无数狰狞骨刺正是从其身上蔓延而出,如同这妖树无穷无尽的手臂与触须。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一根根横斜刺出的粗壮骨刺之上,赫然贯穿着一具具姿态扭曲的尸首。
有的鲜血未凝,顺白骨缓缓滴落,在雨中晕开一片淡红;有的已然**发黑,蝇虫嗡嗡聚集,爬满空洞的眼眶;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发出微弱呻吟,喉间咯咯作响,似尚未死透……
它们有如可怖的果实,又如献给邪神的祭品,悬挂在那白骨巨树的枝头,在雨中轻轻摇晃。
方晦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了。
为何城中百姓愈来愈少,为何十里巷会走水……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棵树啊!
这是“梦烬”香毒深入骨髓后,自吸食者心腑破体而生,并不断吞噬周遭生灵魂魄与血肉,最终畸变而成的可怖邪物——
白骨妖树。
以人欲为壤,以血肉为霖,以魂魄为果。
它,就在这里。
就在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永安城的十里巷深处。
方蔼从她臂弯里探出头,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脸埋进她肩窝,牙关磕碰,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响。她不敢叫,也不敢哭,只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排惨白的印。
方晦没有说话,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别怕别怕,有阿姐在。”
……
远处屋脊,萧昀见那白骨妖树现形,庞大阴影笼罩半条街巷,心下一凛,不再观望。
她身化一道绯色流光,疾如闪电,直向济世堂方向掠去。袖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面迎风招展的赤旗。
身形方至院外巷口,一股沛然莫御,裹挟着古老威压的灵潮轰然爆开!
“嗡——!”
无形气劲如怒涛拍岸,萧昀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竟被震得倒飞数丈。她闷哼一声,绯袖展若流云,凌空急转,卸去大半力道,方堪堪落定一处檐角,足下青瓦却已承受不住,“咔嚓”碎裂数片。
她抬掌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压下翻涌的气血,举目望去,素来含笑的妩媚眼眸中,惊意与凝重交织,难掩震撼。
只见一道炽烈如地心熔岩的赤红光柱,伴着似诵似叹的渺茫古音,自那白骨缠绕的院落中央冲天而起。
光柱之粗大,之耀眼,瞬间驱散了方圆数十丈的阴霾雨幕。
赤光所及处,阴雨撕裂,漫天骨屑尽染猩红,仿佛下起一场血雪。
红光之中,无数漆黑咒文流转明灭,生生不息,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赤红屏障,将济世堂院落牢牢笼罩在内,固若金汤。
方才张牙舞爪的惨白骨蔓,触及这赤红咒界,顿时如雪入沸汤,“嗤嗤”哀鸣不绝。
触及之处,白骨寸寸断裂、崩散,化为簌簌飞扬的苍白齑粉,又被映作漫天血雪。
余下骨蔓如受重创,发出痛苦的集体嘶鸣,瑟缩战栗,再不敢近前半分,只敢在咒界之外疯狂舞动,却已失了方才那吞没一切的势头。
阿狼疾驰而至,亦被眼前景象所慑。他素来沉静,此刻骇色却难掩,盯着那赤红咒界与纷扬骨粉,五指倏然收紧腰间法器。
稍迟一步赶到的酥芳斋掌柜,气喘吁吁立定萧昀身侧,眼见方才还猖獗无比的妖树竟在这红光一击之下惨嚎退走,只余满地猩白交织的诡异尘粉,不由愕然,喃喃道:“这……便了结了?”
“了结?”萧昀抬指,缓缓拭去唇角血痕,目光却仍锁着那渐散的赤光咒界,眸色幽深,“不过伤其枝蔓,逼其暂退罢了。此物……乃自人心恶欲与香毒孽障中孕育,扎根甚深,噬血而长,近乎不死。欲斩草除根,连其本源一并焚灭……”
她话音微顿,声线低凝,“怕还需一番周折。”
萧昀再次抬眼望向那已渐平息却满目狼藉的院落。
良久,方低低道:“这位方大夫……果真非同寻常。”
掌柜闻言,心下暗想:若真是寻常人物,又岂敢独闯尤家祖坟,为你取那物件?
面上却只唯唯应声,不敢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