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玄殿铁锁困灵尊

又是这里。

方晦望着眼前这尊高逾五丈的庞大塑像,心中无声低语。

上一次,在那片诡异的荷花湖心亭,她因一时按捺不住好奇,鬼使神差地取了那把黑伞,还未及细品,便觉眼前白光骤闪,似有万钧重锤猛击灵台,神魂剧震,随即人事不知。

待意识昏沉转醒,只觉身下地砖冷硬如极北苦寒之地的冰层,寒意瞬间刺透骨髓肺腑,恍惚间竟以为又跌回了那禁锢她不知多少岁月的绝望之地。

那时的她正出神,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注视,犹如被蚂蝗湿答答地黏附在后颈,激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猝然抬头!

一尊巨像矗立眼前,材质诡异,非玉非石,非金非泥,通体流转着晦暗难辨的光泽,多看几眼,便觉心神震荡。

那像身自腰部以上,被一块陈旧红布覆盖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内里形貌。

但她能感觉到,有两道古老而默然的视线,正穿透那厚重的红布,牢牢锁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审视得透彻。

那感觉,就像是一头沉睡万古的庞然巨物,在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梦境边缘,悄然睁开了一丝眼缝。

然而最为奇诡的是,这巨像周身缠绕着数十根粗重如成人臂膀的黝黑铁链,自顶至足,纵横交错,捆缚得密不透风,几乎将其铸成了一座铁山。

链身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暗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水般在铁链表面缓缓蜿蜒流淌,明灭不定,散发出禁锢与镇压的磅礴气息;更令人心惊的是,每一环铁链之上,更精细地雕琢着层层叠叠、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微型法阵。

阵纹光华流转,环环相扣,彼此勾连,相生相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已不是寻常封印,而是一座庞大、精密、耗尽无数心血的绝封之局。

——这哪里是供奉?

分明是唯恐锁得不够牢固,唯恐这尊像有半分动弹!

她心念电转,瞬间明了:这怕不是什么慈悲神佛,而是被镇压在此的上古魔神之属,或是某种不容于天地的禁忌存在,货真价实的大凶之物!

但她心头并无多少惧意。

论凶?她自己,不也正是曾被冠以“恶”名,生生镇压在极北苦寒绝地无尽岁月的“凶徒”么?算起来……或可攀个同源,称一句“道友”亦不为过。

见祂,倒有几分面见“祖宗”的微妙感。

何况,哪有祖宗不疼自家小辈,反要害自家小辈的道理?纵使这位祖宗真有恶意,以祂如今的处境,又能奈她如何?

即便真有恶意……她也不甚在意。

她方晦,从极北绝地一步步踏过刀山血海走回人间,早已不是那会被一道目光吓退的昔日之“恶”了。

这般想着,她反倒镇定下来。利落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然后朝着那尊被红布蒙头,铁链缚身的巨大塑像,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在“祖宗”面前,礼数不可废,哪怕这位祖宗眼下看起来比她还狼狈。

礼毕,她方有余暇,仔细打量这囚笼般的所在。

此处空间宽阔,格局与寻常庙宇的大雄宝殿颇为相似,高阔穹顶,四壁森严。

若非正中央这尊蒙头缚链的诡异塑像,以及前方空空荡荡,既无香炉也无贡品的石质香案,此地几乎与任何一座古老庙宇的正殿别无二致。

——不,还是有分别的。

寻常庙宇,供的是慈悲,求的是庇佑。而这里,供的是禁忌,求的是永不超生。

她绕着巨像,缓缓走了三圈。指尖划过冰冷粗糙的墙壁,触感坚实,毫无缝隙。

四壁严丝合缝,无门无窗,连一条可供虫蚁通过的缝隙也无,浑然一个巨大、坚固、密闭的囚笼,或者说,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

而她,是这坟墓里唯一的活物。

她缓缓收回贴在墙壁上的手掌,垂下眼帘,心念转动间,已将数个可能的脱困之法快速推演了一遍,又逐一否决。

她索性放弃了立刻寻找出口的念头,重新走回塑像脚边,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香案石腿,席地坐下。

开始静心思忖:为何会被卷入此地?是那黑伞的缘故,还是这“祖宗”的召唤?如何才能脱身?等待外界救援?

旋即,她暗自摇头。

无人会来,也无人能救。

她早已不是那会被旁人护在身后的稚龄女童,也早已没有任何可供依附的宗门、师长、同道。往昔那些曾许诺“同生共死”的面孔,要么已化作黄土,要么在漫长岁月中走散于不同的渡口。偶尔于午夜梦回,还依稀记得他们的声音,醒来却只剩一片空茫。

这世间,能渡她的,唯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起,心底那点因环境陌生而起的细微波澜便彻底平息了。她既能从号称永世禁锢的极北绝地逃出生天,此地,又如何能真正困得住她?

不过费些时日,多耗些心神罢了。而她最不缺的,恰是这漫漫无尽的光阴。

若论活得长久,见识过的沧海桑田,这世间芸芸众生,恐怕……已无人能出其右。

一炷香的光景悄然流逝,她依旧无甚头绪。此地隔绝一切,灵气滞涩,法则迥异,寻常破界之法恐难奏效。

百无聊赖之下,她索性仰起头,开始一根一根地数起缠绕塑像的那些粗重锁链。

一、二、三……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八十一。

她顿住,目光在那第八十一根锁链上停留片刻,确认没有数漏,也没有多数。

竟有整整八十一道封印!

她不禁咂舌,这位“祖宗”,果真比她更“罪大恶极”。

想当年她被镇于极北,也不过是在出口处设下一道极其强横的封禁结界,在内里尚可有限度地走动自如,观雪听风。

哪似眼前这位,被从头顶到脚底,捆得如此“隆重周全”,简直是待遇非凡。

是犯下了何等惊世骇俗的大罪?又是哪位上古大能,愿意耗费如此心血,为它量身打造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她正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一个突兀的念头陡然自心底窜出,惊得她脊背微微一僵。

这位祖宗将她弄来此地,莫非……是想让她这个“后辈”,帮忙破除身上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封印?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连忙压下,却又忍不住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想去。

细细想来,她进入此地,是在触碰了那柄黑伞之后。那伞,莫非是此地与外界的“门”?而她,是被这位祖宗“选中”的开门之人?

为何选她?是因为她也是“同类”?还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她早已“从良”,从踏出极北绝地那一刻起,她便立誓要当个悬壶济世、安安分分的好人。助“凶”为虐、破坏封印这等恶事,是决计不能再做了。

她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摆,对着那沉默的巨像,再次深深一揖,心中默念,态度诚恳:

祖宗恕罪,非是晚辈不愿相助,实是晚辈早已洗心革面,立志行善,如今一介凡俗医女,肩上扛着医馆生计,膝下还有年幼小妹要教养,实在不敢、也不能再沾半点“恶”缘。助您破封,无异于纵虎归山,祸乱苍生,此等恶事,是决计不能做。

况且,您看您身上这封印,一看便是上古大能呕心沥血之手笔,层层嵌套,精妙绝伦,晚辈如今修为尽失,不过一介凡俗大夫,连灵气都聚不起几缕,有心无力啊。

依晚辈浅见,靠人不如靠己,外力终是虚妄,自力更生方为正道。您看,晚辈当年不也是全靠自己琢磨,熬过无数失败,最后才……呃,出来的么?

祖宗您神通无量,假以时日,定能……

她心中祷祝完毕,仿佛卸下了一桩重担,心头稍安。刚一直起身,还未来得及再观察四周,便觉眼前陡然爆开一团刺目欲盲的强光!

待那令人流泪的光芒散去,视线恢复,已然换了天地——只是那景象,着实不甚美妙:满目伏尸,断肢残骸,血污狼藉,空气中甜腥与死寂交织。

“啪嗒。”

回忆被一声清晰而突兀的轻响打断。

方晦凝眸,呼吸微滞。只见那尊巨像身上,靠近底部的一根锁链,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断裂开来!

断口平滑,仿佛被无形利刃一击斩断,又仿佛是那封印终于走完了漫长到极限的寿命,力竭而亡。

沉重的链环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殿宇内。

方晦愣在原地。

她……方才什么也没做吧?只是在回忆与“祖宗”的初见而已。

只是,这锁链,怎会自己断了?

难不成——

祂听进去了她那番“自力更生”的道理,还真的开始身体力行了?

方晦的胆子向来极大,否则也不会被冠以“恶”名,遭天地共弃,镇压北地。

说白了,不过仗着一副不死不灭的身躯,无所畏惧罢了。

生死尚且勘破,一道封印断裂,又算得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段断裂的锁链。入手沉重冰凉,其上原本流淌不息的金色符文与法阵光芒,此刻已彻底黯淡消散,变得与凡铁无异。

看来,这位“祖宗”还真把她上回那番“靠自己”的“鼓励”听进去了——还当真靠自己解开了一道封印。

方晦握着断链,抬头望向那依旧蒙头沉默的巨像,由衷地行了一礼,赞道:“您真厉害。”

鼓舞完毕,她放下断链,退后几步,认真数了数。

巨像身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粗重锁链,如今……似乎只剩下七十九根了。

短短时日,竟能自行破去两道如此厉害的封印。这般能耐,假以时日,脱困可期。

可如此一来,新的疑惑又生:祖宗既能自己破封,且效率似乎不低,为何又再次将她召来此地?上回不是已经将“自力更生”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了么?她既无相助之意,也无相助之力,来此何益?总不会……是觉得寂寞,想找个“同类”说说话?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甚至好笑。活了这无尽岁月,她早已习惯与孤独为邻。寂寞?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她不信这位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远比她更久远的“祖宗”,会耐不住这点寂寞。

但那又是为何?

方晦望着依旧沉默的巨像,眉心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算了。猜不透。

她向来不擅长揣测上位者的心思——无论是人世间的君王,还是庙堂里的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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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