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雨盈楼照尸骸

心脏陡然狂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这悸动非关思虑,乃是源于血脉深处——那远比人类更古老、更蛮荒的兽性本能,正在对他发出撕裂魂魄的尖啸!

张修士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楼下的惨状。体内妖力已如沸水般应激狂涌,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轻响,那件灰旧道袍瞬间干瘪委地,一道乌影自衣袂间疾射而出,凌空抖擞,已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本相。

此刻,他浑身毛发根根逆竖炸开,宛如一团暴怒的刺球。

四足在栏杆上猛力一蹬,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化身一抹晦暗的墨电,直扑二楼,“砰”地撞开一扇未锁的雕花门,滚进一片漆黑的厢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必须躲起来!

甫一落地,混杂诸般禽兽体膻的腥臊气息便扑面压来,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张修士的猫瞳在昏暗中骤缩如细缝,借着门缝渗入的微光,只一眼,便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

这哪里是什么寻欢作乐的温柔乡?简直是各类精怪妖属仓惶挤作一团的避难巢穴!

床榻下,三四只黄鼠狼蜷成一团,油亮皮毛抖如风中秋叶;柜门缝隙间,惊现一双充血兔眼,长耳死死贴着板壁;房梁阴影里,花斑巨蟒无声盘绕,气息近乎断绝;墙角博物架的格栅内,塞着茸团般不知名的小兽,发出细若游丝的呜咽……狐狸、山猫、乃至团成棘球的刺猬,形形色色,皆已褪去人为幻形,复归最原始的本来面目。

“此间的妖……竟如此之多!”张修士心头剧沉,最后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妖族修行何其艰辛,褪去毛皮,化形为人,不仅是道行体现,更是融入俗世、躲避天敌与修士耳目的依仗。

既得人身,除非自愿显露或遭重创被打回原形,否则绝少会在同类乃至人前主动显露本相。

唯有一种情形例外。

当面临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直击灵魂本源的恐怖威胁时,化形所带来的“人性”外壳会本能地剥离,因为它们最信赖的,始终是那副与生俱来,烙印在血脉中的原始躯壳。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法则,比任何理智都更直接、更暴烈。

现如今,满室妖族,无论道行深浅、族类殊异,竟皆不约而同选择复归原形,如初生懵懂遭遇天敌的幼崽般瑟缩藏匿……这无更楼中所降临之凶机,其怖烈程度,恐怕远超他先前最坏的预料。

“人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贫道这番‘福泽’,莫非便是赶着投身更大的劫数?”张修士心头掠过一抹荒诞的暗苦笑意,几欲指天骂娘,只觉命运弄人,自己方脱虎口,又入龙潭。

然时不我待,他疾目扫视,目光最终落定墙边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

瓶口敞阔,腹内中空,似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来不及多想了!

当即弓身蓄力,轻跃而起,探首欲入——

“砰!”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自瓶内黑暗中毫不客气地挥出,结结实实砸在他灵敏的猫鼻上!

“喵——呜!”酸楚剧痛混合着挨打的闷响直冲颅顶,张修士惨嚎一声,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涌出,慌忙缩首,踉跄后退,险些撞翻身后一只矮凳。

“滚开!先来后到懂不懂?再敢伸头进来,老子锤爆你的猫头!”瓮声瓮气的怒喝从瓶内传出,带着十足的戒备和暴躁。

张修士惊怒交迸,鼻头火辣辣地疼,龇牙发出低沉威慑的吼声,同时以妖族间流通的密语急急交涉,表明身份,陈述楼内大凶,当同舟共济。

几番急促“交谈”,方知瓶内乃一修为不浅的狸花猫妖,同样敏锐感知到那灭顶之灾般的大恐怖,抢先一步占据了这方“洞天福地”。

无论张修士如何陈说利害,或言挤挤凑合共避风险,或议轮流暂栖稍作喘息,瓶中那妖物皆固执不让,油盐不进,唯抛来冷硬的一句:“自寻他处去!休再聒噪!否则真个不客气!”

张修士旧伤虽愈,但连番惊吓与此刻的无奈,让他妖力运转都有些滞涩起来。

眼看时间紧迫,楼下的惨叫声似乎又近了几分,他不敢再耗。

“罢了,人族有言,留得青山在……”他不再看那拥挤的厢房,心中发狠,转身轻盈跃上房间另一侧的窗台。

外面或许同样危险,但留在此地与这自私之徒纠缠,更是死路一条。

雕花木窗并未闩死,轻轻一撞便向外敞开。

就在他跳下窗台,落在隔壁西侧雕花窗台上的刹那——

“呃啊——!”“吱——!”

身后厢房内,短促、密集、充满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凄厉惨叫骤然爆发!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撕碎了其中所有的躲藏者!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同时从门缝窗隙喷涌而出!

张修士心头骤然一跳,一阵后怕混合着畸形的庆幸交织袭来:“歪打正着……”

若非被拒,此刻自己怕已成了那惨叫中的一员。

然而,还未等他庆幸多久,一股冰凉粘稠仿佛有形质的杀意,如同阴毒的蛛网缠上了他。猫科动物对危险的感知瞬间炸裂。

张修士背脊上的黑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四肢僵硬,之前逃窜时灵活有力的腿爪此刻却像灌了铅,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理智在疯狂嘶吼着“快逃!”,但血肉之躯却被这源自生命层次碾压的无形大恐惧死死钉固原处,妖力凝滞,妖念涣散。他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感到无比艰难。

突然,一只素白有力却冰冷得不似活物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张修士后颈的软皮,轻松一提。

张修士整只猫僵若冰雕木偶,被提至与来者视线齐平之高。

他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眸底深处,跳跃着两点妖异的桃红幽光。

一张了无生气的面容,微侧首,“凝”视着他。

来人一身缃色朱红的襦裙在微风中轻拂,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铁伞,伞尖斜斜点地。

“原来……”那女子红唇未动,但那凉薄的声音却直接响在张修士妖魂深处,仿佛冰锥刺入,“你是只小野猫啊。”

张修士的猫瞳瞬间放大,缩成了两个极致的黑点,倒映着女子毫无波澜的面容,神智一片空白。

那两点桃红幽光仿佛有魔力,吸走了他所有的思绪和反抗意志。只凭着残存的本能,他愣愣地吐出人言:“是……你……”

话音出口的瞬间,妖魂猛地惊醒,无边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濒死的尖啸,他四肢疯狂抓挠,尖声嘶叫:“你没死!你是——”

“噗。”

一声轻响,沉闷得令人牙酸。

捏住张修士后颈软皮的素白玉手,五指只是轻轻向内一拢。

张修士所化黑猫,连同他那方复不久,未及稳固的妖身与妖魂,便如一枚被捏溃的浆果,瞬爆为一团混杂着脏腑碎片与骨渣的稠腻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更多的痛苦,意识便随着躯壳的崩解,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淅沥温热血水与细碎组织,自女子白玉指隙间滴落,于其足畔积成一洼污浊猩红。

女子微蹙黛眉,似嫌此污秽。松手任残存数缕黑毛飘零,指尖随意掐诀,清光流转,掌上袖口所染血污尽化虚无,复归洁净。

她垂目瞥了瞥纤尘不沾的绣鞋,继而移步,踏过地上那滩血污,踏过廊间自各厢房漫溢而出的粘稠猩红,步态轻盈,姿仪优雅,浑似非行于修罗屠场,而是漫步于春桃盛放的芳园。

女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循旋梯,不疾不徐,迤逦而下。

所过之处,残灯俱黯,阴影愈浓。

……

小雨瑟缩床底,惊怖交煎之下,竟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几时,陡然一个激灵惊醒,慌忙从床下爬出,唯恐误了鸡鸣,错过离市之机。

甫推门扉,眼前景象却令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廊间尽是血污横流,腥气扑面如实质般缠裹上来,堵得人呼吸艰难。

昨夜尚是笙歌曼舞之地,一夜之间,竟成了人间炼狱!

小雨胃里一阵翻涌,扶住廊柱便剧烈作呕,吐无可吐,只余酸苦黄水灼烧喉咙。

待喘息稍定,他强撑战栗双腿,踉跄下楼。

一路所见,尸骸零落,人或妖皆倒伏于地,血污浸透了华美的地毯与光洁的楼板,有些甚至已微微凝结,呈现暗沉的褐红色。

至此,他哪还不明白?

这富丽堂皇的无更楼,一夜之间,已成死寂绝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到底是何等恐怖手段,能于此鬼市中枢之地,悄无声息屠尽楼中众生?

若说人修遭难尚可揣测一二,末世之中,真正有道行的修士要么凋零,要么聚集在云梦大陆;可那些妖修……俱非俗类,各有保命遁逃之能,怎会连一丝逃遁反抗的痕迹都无,尽数毙命于此?

这无声的屠杀,比任何激烈的战斗场景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扇扇紧闭的门扉从眼前掠过,小雨不敢伸手去推看,既盼着能得见一个活人,问明究竟,又惧怕推开门后,正撞见那屠楼的元凶。

猝不及防间,他竟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入一洼半凝的血泊之中,腥冷粘腻瞬间浸透衣衫。

不!不能死在这里!

思及家中姐姐,小雨归乡之念炽盛如焚,纵是死,他也不肯毙命于此等污秽诡谲之地!纵使爬,他也要爬出这鬼市!

一股倔强的求生欲,压过了恐惧。

及至大厅,小雨已浑身浴血,形如鬼魅。出口在望,他喘一口气,正欲竭力向前——

“哪儿来的扫帚星?倒将这地擦得挺干净。”

一道带笑的嗓音忽在死寂中响起。

小雨浑身一僵,心脏停跳了半拍,当即伏地装死,屏住呼吸,只盼能蒙混过关。

他紧闭双眼,心里疯狂祈祷: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方晦:“……”

她望着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血污身影,有些无言。这人腿脚不便也就罢了,胆子竟也这般小?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她只得再次开口,语气放得和缓了些:“咳,那位兄弟,莫怕。方才是戏言。我是活人,与你一般,困于此地的活人。”

小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具尸体。他不敢信,这尸山血海里,怎会突然冒出个语气轻松的“活人”?定是那元凶的诡计!

方晦轻叹,声调幽幽:“若再不走,便真走不脱了……听,鸡鸣了。”

远处,一声嘹亮鸡啼破空传来,穿透死寂的楼宇。

小雨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向前爬去。

鸡鸣意味着鬼市将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方晦见他姿态狼狈,眼皮微跳,却也无法——放眼望去,这尸横遍野之地,喘气的,似乎真的只剩她和眼前这狼狈爬行的少年了。

“兄弟,莫要独行。”她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我一道出去罢。”

小雨这才惶然回头。

只见尸骸纵横之处,竟停着一具黑棺,棺上坐着一位撑伞的女子。

楼内撑伞,实属诡异。

他怔忡间,却听那女子淡淡道:“楼中血雨未停,不得已而为之。”

这解释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小雨浑身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地涌上喉咙,他颤声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人……都是你杀的?”

问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生怕触怒对方,但强烈的恐惧和疑惑让他不得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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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连载中湘水泽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