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幽异冷香,自棺椁缝隙间无声逸出,如烟似雾,凝而不散。
既非脂粉俗腻之气,亦非尸骸腐朽之味。其香清冽,似昆仑雪水漱玉,泠然透骨;然那凛冽深处,却暗缠一缕蜜意甘醇,勾魂摄魄,若即若离。
恍如九州春色、八荒桃夭的精魂尽敛于此,秾艳入骨,直教人神魂轻颤,心旌摇荡。
王守义与老高首当其冲。香气钻入鼻腔的刹那,二人眼神便是一空,面上倏然涌起醉酒般的酡红,神智如被温水浸透,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王守义咧开嘴,露出痴茫恍惚的笑,手中撬棺的力道不自觉松了;老高喉头滚动,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握刃的指节微微发颤。
“没出息的东西!”台下春芝看得心头火起,暗骂一声,却也知情形不妙。足尖在墨玉地面一点,身形如燕轻掠,纵上莲台。
她强抑那勾人香气带来的微眩,屏息凝神,凑近棺缝,向内望去。
棺内以暗金云纹锦缎为衬,静卧一具女尸。
女尸面覆一柄象牙为骨、绢丝为面的团扇,扇上绘折枝桃花,粉瓣鲜活,嫩蕊含春,笔触精妙入微,似下一刻便能招蜂引蝶,活色生香。
随着棺隙渐开,女尸穿戴清晰可见。那是一袭形制古雅的齐胸襦裙,内里缃色纱罗轻薄如烟,朦朦胧胧透出肌骨轮廓;外罩朱红广袖大衫,色艳如凝血,又似烧残晚霞。
腰束同色锦缎宽封,一袭浅粉披帛如流云迤逦,蜿蜒铺散裙裾之间。裙摆层叠繁复,虽静卧不动,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
她黛发绾成高髻,戴一顶极细金丝编就的小冠,冠上簪着惟妙惟肖的桃枝与含苞花蕾,冠侧垂下细碎金叶步摇,流光暗转。
虽无生气,裸露的脖颈与手腕却白皙如羊脂美玉,泛着温润光泽,恍若只是沉入一场酣眠。
视线下移,女尸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然而她紧紧握着的,并非玉璧金印,而是一把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的铁伞。
伞面收拢,伞骨笔直冰冷,与周身极致华美璀璨的衣饰形成刺目反差,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
“这……”春芝心头疑窦丛生,“穿戴规制绝非近世之物,年头久远……怎地陪葬如此寒酸?独此一把破伞?”
她所想的仙家法宝、上古秘卷、灵石奇珍一概不见,唯此黑伞沉默横陈,透着莫名违和。
老高勉力从那勾魂香气与女尸“睡颜”中挣出几分清醒,嗓音干涩发紧:“此等装扮……似是古书中某些湮灭仙门之位尊女修服饰。这伞……恐非凡物,或是护身镇物之法器,甚或是……某种钥令信物。”
言至末尾,语气亦不确定,毕竟只是缥缈传闻。
“仙门?”春芝心头不安如潮翻涌。若真牵扯那般早已绝迹的存在,谁知会引出何等禁忌灾祸?
便在此时,一直痴望女尸面容的王守义,眼神彻底陷入迷离混沌。
他恍惚见得,那桃花团扇之下,弧度优美的唇角,似乎朝他微微一勾,绽出一抹颠倒众生的笑意。
甚而,一只欺霜赛雪、指尖染着淡淡蔻丹的纤手,自旖旎幻梦中探出,带着无声诱惑,朝他轻轻一招。
“来呀……近些……看看我……”若有若无、缠绵入骨的呓语,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搔刮理智。
鬼使神差地,王守义如被无形丝线牵引,浑然忘却危险,面上挂着痴迷傻笑,伸出那因激动而微颤的肥手,越过冰冷棺椁边缘,指尖触上了那柄冰凉细腻的象牙扇柄。
“别动!蠢货!!”春芝敏锐察觉王守义状态极度不对,那香气对他影响尤甚,见他竟欲掀扇,肝胆俱寒,厉声尖喝欲阻。
然,为时已晚。
王守义手腕一翻,桃花扇被轻轻揭起——
扇下,并非倾国容颜,而是一张双目紧闭、面色如生的美人面。
然而,几乎同在一瞬,那覆着金色睫羽的眼睑,倏然睁开!
眸中无瞳,唯余两点深不见底、跳跃着诡异桃红的幽光,冰冷邪异,直直“望”来。
“起尸了!!!快退!!!”春芝肝胆俱裂的尖叫,劈开满室珠光宝气与死寂香甜交织的诡异氛围,锐利几欲撕喉。
然其警告声,甚至未能完全冲出唇齿,便戛然而止。
视线最终景象,是女尸眼中那两点桃红幽光骤然大盛,光芒暴涨。刹那之间,整座漆黑棺椁、白玉莲台,乃至周遭金山银山、璀璨珠宝,尽被那妖艳至极、邪恶纯粹的桃红光芒彻底浸染吞噬。
无惊天爆响,无剧烈搏杀,唯有一道浓郁如实质的妖艳红光,宛如世间最锋利的血色薄纱,亦似最温柔的死亡潮汐,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漫过一切。
春芝只觉颈间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凉,轻飘飘的,似被初春第一片融雪触碰。
随后,视线便开始无法理解的天旋地转。
她看见一具无比熟悉的墨色劲装身躯,僵立玉莲台上,颈项之上空空如也,兀自微晃;看见身旁老高那张瘦长脸上,惊愕与茫然的神情永远凝固;看见王守义肥胖身躯保持前倾伸手之姿,彻底僵直不动……
而后,是三颗头颅,带着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痴迷未醒的鲜活表情,自高高白玉莲台上颓然坠落。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粘腻的撞击,先后砸在冰冷光滑的墨玉地面,滚了几滚,分别停在一座金山脚下、一座银山边缘,与一堆鸽血红宝石旁。
温热血浆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泼洒无瑕白玉莲台,溅落最近的金锭银锭,发出“滋滋”微响,缓缓流淌,将那象征极致财富与死亡的区域,迅速染成一片刺目妖异的红。
秘室内,珠光依旧冷漠流淌,财富依然无声堆积,辉光丝毫不因这血腥插曲而减损,反因鲜血浸染,折射出愈加诡谲陆离的光彩。
桃花缠棺中,那身着华美古服、紧握黑伞的女尸,缓缓地,以一个僵硬却不失优雅的姿态,坐直身躯。
覆着桃红幽光的“双目”,漠然扫过莲台上兀自挺立、随即软倒的无头尸身,扫过地面上三颗表情凝固的头颅,扫过喷溅流淌的猩红鲜血,仿若只是拂去完美画卷上的些许碍眼尘埃,无悲无喜,无惊无怒。
她微微垂首,苍白如玉的指节,轻轻抚过怀中那把通体漆黑的铁伞。伞身冰凉,触感坚实。
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
“枭宴”尘埃落定,满楼灯火却似更加明亮了几分,纵情声色的虚浮喧嚷更甚从前。
张修士独坐“醉乡深处不知客”雅间,鲛绡帘外是永不疲倦的癫狂幻梦,帘内是他方抚平的伤势与一壶见底的“长生酿”。
琥珀酒液滋养着破损经脉,却化不开眉间那层劫后余生的阴翳,与对此鬼蜮之地的深深忌惮。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酒气的浊息,将最后一点微醺与懈怠自肺腑驱散,正欲起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指节触及冰凉帘幕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破空厉啸,蛮横刺穿楼下所有靡靡之音、喧哗笑语。
紧接着——
“咚!!!”
一声沉闷至令人心悸的巨响,自楼下大厅中央炸开。那声响厚重黏腻,带着骨肉脏腑碎裂的质感,瞬间压过一切杂音。
张修士瞳孔骤缩,豁然转身,一把掀开帘幕,疾步跨至栏杆边,俯身下望。
只见一楼那莲花状琉璃舞台不远处,原本歌舞升平的空地上,此刻赫然多了一滩扭曲瘫软的物事。
那是一具穿着寻常灰布衣的男尸,以极不自然几近对折的姿势瘫卧,头颅不翼而飞,颈间只余一个血肉模糊、筋肉断裂的碗大窟窿,粘稠鲜血正汩汩自身下漫溢,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地面上蜿蜒出刺目惊心的红溪,迅速扩散。
大厅有一瞬死寂,随即,惊恐吸气声与女眷短促尖叫零星炸开。
人群如受惊鱼群般猛地向四周退散,又按捺不住好奇恐惧,远远围拢成一个颤抖的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嗡嗡声渐起。
“怎么回事?!”
“谁掉下来了?!”
“天……头……头没了!!”
“是楼上!从上面坠下的!”
混乱种子已然播下,名唤恐慌的藤蔓开始疯狂滋长。
然未待这恐慌完全吞噬众人理智,酝酿出更大骚乱,又一道模糊黑影,裹挟着愈加凄厉风声,自众人头顶上方——那片深邃无光的黑暗虚空中,疾如流星,骤然而坠。
此番,它砸在人群后方相对稀疏之处。
“啊——!!救命!!”
此番,尖叫终连成片,不再是零星爆发,而汇成恐惧洪流,冲垮了许多人最后一点强装镇定。
温热鲜血如浓烈泼墨,猛地溅开,染红附近数名宾客昂贵的锦缎衣袍后背。
那黏腻滚烫的液体触感,让几个胆怯女子与富家子弟当场崩溃,两眼翻白,腿软瘫地,失禁恶臭混入血腥气中,令人作呕。
“逃!快逃!”
“开门!放我们出去!”
人群开始疯狂向那两扇始终象征出口的巨门涌去。几个冲在最前的,面上还残留酒色红晕与极度惊恐扭曲成的怪异表情,伸手便去推那厚重门扉——
“嘭!!!”
一声远比坠尸更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楼宇仿佛一颤。
无更楼的大门,就在无数双绝望眼眸的注视下,猛地向内合拢,不留半点空隙。
门外永夜的紫霭微光,被彻底隔绝。
门内,唯余辉煌灯火下,愈发显得惨白惊惶的无数面孔。
“开门!开门啊!!杀人了!里面杀人了!!放我们出去!!!”最先抵门边的人如陷疯魔,以拳、以身、以一切可用之处,疯狂捶打撞击那冰冷坚硬、纹丝不动的厚重门板。
嘶吼声带着濒死哭腔与绝望,指甲在门板上刮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锐响,留下道道带血痕跡。
但这徒劳挣扎,很快被更大的恐怖淹没。
只因,就在大门紧闭的同时,楼内那些原本穿梭不息,仿佛永恒存在的银衣伙计与侍女们,齐刷刷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们静止原地,手中玉盘金樽端得平稳,面上完美却空洞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头颅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僵硬的姿态,同步左右转动。
似在寻觅,又像在“聆听”。
动作整齐划一,毫无生气,如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
这场景比任何青面獠牙的狰狞面目,更令人毛骨悚然!
而众人头顶上方,那片仿佛被这场混乱彻底“激活”的深邃黑暗,此刻已然化作吞噬生命的可怖陷阱,开始“吐出”它无情收割的“果实”。
一具又一具无头的男尸、女尸,穿着各异,如同被无形之手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接连自楼上未知的黑暗中层叠坠落。
有的砸在摆满珍馐的空桌上,杯盘碗盏粉碎,汁液与鲜血混合飞溅;有的直落惊恐奔逃的人群中,引发新一轮凄厉惨叫、践踏与推搡;有的就摔在先前尸身旁,鲜血汇聚成泊,浓烈至令人窒息的血腥铁锈味,迅速盖过楼内残存的酒气、甜香与脂粉味。
无一例外,头颅皆失。
只余整齐或扭曲的断颈,喷溅、流淌着生命最后的温热。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碰撞声……所有声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汪洋。
先前还沉醉欢愉幻梦、权力游戏或财富迷梦中的宾客,此刻如突被抛入炼狱的羔羊,在愈加密集、毫无规律的“尸雨”与无路可逃的绝望中,彻底陷入歇斯底里的混乱与疯狂。
推搡、践踏、为争一处自认安全的角落或柱后而厮打,甚至亮出随身短刃……人性中最丑陋、最自私、最野蛮的一面,在死亡阴影的直接催逼下,暴露无遗。
张修士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捏得发白,面色已然铁青,眼底是震惊、警惕与飞速计算的锐利光芒交织。
他仰首望向楼上那不断“吐出”尸体,宛若连接幽冥的深邃黑暗,试图寻出源头或规律;又即刻警醒地看向楼下——而这一看,令他浑身血液几欲冻结!
那些方才还在诡异“聆听”,静止不动的银衣侍女与伙计们,就在他抬头的一息之间,竟已全然不见踪影!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又或者,集体融入了这栋楼的阴影与墙壁之中。
整座喧闹混乱、尸横遍地、鲜血淋漓的大厅里,除了崩溃的宾客,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无更楼的侍者!
一股寒意,比墓中的阴冷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兀,太过“整齐”。
坠尸、闭门、侍者静止又消失……环环相扣,快得让人几乎没有喘息与思考的余地。
难道……这并非意外,而是某种早已预设好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