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与无法动弹的下半身之间逡巡，试图找出伪装的破绽。
方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鸡鸣了。”
远处，一声嘹亮鸡啼破空传来，穿透死寂的楼宇。
小雨如遭雷击。
鸡鸣意味着鬼市将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猛地回过神来，踉跄着爬到棺木旁。方晦将手中黑伞递给他，小雨会意接过，又努力弓起脊背。
方晦咬着牙，双手撑住棺木边缘，一点点将僵硬的身体挪动，伏在小雨尚且单薄的背上。
少年背脊的温热透过湿冷衣物传来。
小雨深吸一口气，负起方晦，一手持伞，一手撑地，朝着那紧闭的大门方向，开始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却无比执着地爬行。
无更楼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
楼外，永夜的紫霭似乎淡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抑与窥伺感却更加浓烈。
影影绰绰，似有无数魍魉鬼魅潜藏于黑暗边缘，垂涎欲滴地注视着这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两个活物，却无一个敢于真正靠近。
小雨只觉后背寒毛倒竖，颤声道：“方、方大夫，你可觉得……周遭有许多‘东西’在盯着咱们？”
方晦伏在他背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低声喝道：“莫回头，莫理会！速行！”
小雨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爬行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二人提心吊胆，终出鬼市。然而，就在此时，伏在小雨背上的方晦，忽然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任凭小雨如何呼唤，也再无反应。
小雨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咬紧牙关将满心惶恐压下，勉强辨认了一下永安城的方向，继续负着昏迷不醒的方晦，在越来越泥泞难行的荒野路上，手足并用地向前爬去。
乱葬岗的山路本就崎岖怪石嶙峋，偏偏天公不作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落，很快便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雨水混着血污泥浆，在地上冲出沟壑，汹涌流淌，呛入口鼻，迷蒙双眼。
小雨勉力昂起头，避免泥水灌入，但爬行不过数十丈，便已力竭神昏。
冰冷的雨水带走体温，四肢百骸酸痛欲裂，恍惚间，他几乎忘了背上还有人，全凭一股模糊的意念支撑。
终于，一个支撑不住，他翻身仰躺在了冰冷刺骨的泥泞之中，大口喘息，雨水疯狂拍打他的脸庞。
方晦随之滚落一旁，在泥水里翻出数步之远，寂然不动，宛如失去生机的偶人。
“方大夫！”小雨魂飞魄散，懊悔与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去追，可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酸软无力，泥浆又如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了他。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及方晦的刹那，动作却骤然僵止——
昏沉雨夜之中，一团粘稠污秽，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自旁边一片坟冢阴影中蠕动而出，缓缓逼近躺在地上的方晦。
“秽……”小雨的牙齿咯咯打颤。
那是末世传闻中，于至阴至秽、怨气死气汇聚之地滋生的邪祟，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专噬生灵血气，腐化魂魄，寻常手段难伤，近乎不死不灭。
在这暴雨夜的乱葬岗，遇见这东西，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局！
绝望如同冰冷的铁箍，勒紧了小雨的喉咙。
岂料，就在那团秽即将触及方晦的瞬间，斜刺里，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倏然自雨幕中探出！
那只手并未伴随任何术法光华或惊天动地的声势，只平平一掌，拍在那团秽影之上！
“噗”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一个水泡。那团令人畏怖的秽，竟就此溃散无踪，化作几缕黑烟，迅速消融在雨幕之中。
雨帘被劲风稍稍荡开，一道挺拔却透着疏离的人影显现。
那人影弯腰，从泥水中拾起那柄掉落的黑伞，抖落伞面泥浆，走至方晦身旁，俯身，动作堪称轻柔地将昏迷不醒的方晦打横抱起，然后转身，朝着小雨的方向，稳步走来。
小雨的心脏狂跳，不知是获救的欣喜，还是对这神秘来客的恐惧。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可还安好？”另一道略显清冷少年的嗓音，几乎同时在小雨身侧响起。
小雨猛地一哆嗦，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少年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正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小雨，似乎没注意到几步之外那个抱着方晦的男子。
“我……”小雨喉咙干涩，下意识又转回头，看向前方。
然后，他愣住了。
方晦依旧静静躺在原地泥水中，而那柄黑伞，不知何时已自动撑开，斜斜罩在她的头顶上方，为她遮挡着瓢泼大雨。
哪有什么抱着她的神秘男子？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连同那道击溃“秽”的大手，都只是他极度疲惫与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小雨用力揉了揉被雨水模糊的眼睛，再定睛看去——
确确实实，只有方晦一人躺在那里，头顶撑着那把黑伞。
“你……方才可见一男子抱着方大夫？”小雨颤抖着手指，指向方晦所在，语无伦次地问身旁的少年。
少年容色冷淡：“不曾。我只看见你们二人倒在此地。”
说罢，他松开搀扶小雨的手，径直走到方晦身边，先是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然后弯腰，一手将她扶抱起来，另一手则拾起了那柄黑伞，稳稳撑在两人头顶。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小雨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雨夜凶险，秽物滋生。我送你们一程。”
……
晨光初透，纸窗上漫开一层鱼肚白的暖意，连绵一日的冷雨终于歇止，檐角残滴叩击青石，声声清寥。
方蔼起得极早，在小厨房里守着陶瓮，细细熬着一锅清粥。
她等了太久，心神不宁，昨夜总算将阿姐盼了回来。
米粥在灶上文火咕嘟，渐渐熬出稠滑的米油，清甜的香气一丝丝漫开，温柔地驱散了屋舍内经夜不散的雨腥潮气。
她算着时辰，心想，阿姐这时总该醒转了吧。
昨夜她照例检视门户，正欲落下门闩，却被门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小雨满身污浊泥泞，如同从地狱爬出，背上正伏着昏迷不醒的阿姐。
方蔼心头骤然揪紧，几乎以为阿姐已遭不测，幸而小雨喘着粗气急急解释，只是力竭昏厥，脉息尚存，并无性命之碍。
若非如此，她真不知自己该如何撑过这漫漫长夜。
草草安顿好两人，擦去阿姐脸上泥污，换上干爽寝衣，方蔼便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望着阿姐在昏黄灯下沉睡的侧脸，睫羽低垂，呼吸轻浅，她暗暗攥紧拳头，心底发愿：
从今往后，定要更加勤勉，焚膏继晷钻研那些艰深的医书药理，不能再如往日般只满足于辨识常见草药、打下手而已。
若再遇这般突如其来的惊变，总不能还是如今日这般，除了心如油煎、徒然垂泪，却束手无策，只能将阿姐的安危全然寄托于他人之幸或天意垂怜。
粥已熬得温软糯滑，米香四溢。
方蔼小心盛出一碗，置于托盘，轻手轻脚地推开方晦虚掩的房门，却见榻边坐着一人，玄衣默然，身影清寂，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千年万年。
方蔼骇然变色，手中托盘一颤，粥碗轻响，险险惊呼出声。
那人倏然回首，面容瞧不真切，好似隐在烟雨朦胧之中，他并未开口，只将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霎时间，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倾落，方蔼顿觉双足如铸铅铁，寸步难移；唇舌似被封缄，半字难吐。
她拼命想冲过去护住阿姐，却连指尖都颤不能抬。
从未有过的绝望如冰水灌顶。向来是阿姐如参天大树般护着她，遮风挡雨，而今阿姐昏迷在侧，大敌当前，她竟连一声警示、一次阻拦都做不到！
泪水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扑簌簌滚落。
榻边那人似有所觉，却并未投来半分目光，亦无言语。
他只垂眸细致地为方晦掖好被角，动作堪称轻柔。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发间停留片刻，如抚轻羽。
恰有一阵晨风，带着雨后微凉的清新气息，穿堂而过，拂动了低垂的帐幔。
那人影亦如雾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周身重压随之褪去，方蔼猛地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背心已是一片冷汗涔涔。
她慌忙扑到榻前，颤着手探方晦呼吸、把脉象，再三确认阿姐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那人……似乎并无加害阿姐之心。
可……他究竟是谁？为何出现在阿姐房中？又如何能这般凭空来去，悄无声息？是人是鬼？是友是敌？
无数疑问纷乱如麻，缠绕心头。方蔼怔怔望着阿姐沉静的睡颜，心绪难平。
正恍惚间，榻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方蔼倏然低头，正对上方晦缓缓掀开的眼帘。
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此刻尚蒙着一层初醒的迷蒙水雾，有些茫然地望着帐顶，半晌，才一点点聚焦，转向守在身边的方蔼。
“阿姐……”方蔼鼻尖一酸，连忙拭泪，凑近些，轻声道，“你可算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头晕么？口渴么？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最是养胃，你用一些暖暖身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