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只是件小事,但梁晚心里忍不住记挂着。晚饭后学徒们收碗筷,师傅们先行一步走了。宋文初也回去了,她犹豫了会,到底还是没抓住宋文钟问个究竟。
她并不算太自来熟的人,到底是没认识很久,和宋文初算是好朋友了,和宋文钟……可能还差点火候吧。说是关系比较好的食客和厨师倒是比较合理,噢偶尔还兼职老师身份。
只是晚上习字时总是情不自禁想起那件事,那碗汤,和第一次表现有所不同的宋文钟。
她停下笔,盯着显示着时间的Ipad思考,这些天下来,她认识的宋文钟是什么样的?
做饭很好吃的厨师,学识渊博、待人温和的男生,很有耐心,也很温柔,没什么脾气。眼睛很好看,身上一股淡淡洗衣皂的香味,衣品也不错,对妹妹很好。但正因为他温柔,所以看不出想法,平时情绪也都淡淡的,为什么愿意在这个年纪屈居于一家小小私房菜,即使是“代班”也很奇怪——世人在乎的无非是那几样,名和利。二十多的年纪,常理说正是打拼的时候,但父母并不阻拦他在私房菜里代班,要么是他们家有钱且淡泊到了对长子的未来并无要求,要么是这件事也如他们的心愿。
所以今晚的他就显得很突兀,究竟是对那桌客人的不满,还是…有其它的的意思?
她倒了杯咖啡,站在阳台上慢吞吞的喝着。道旁的梧桐顶峰几乎与她齐高,但绿叶茂盛,枝干粗壮,她伸手,发现够不着,于是放弃。
他提到好几次“老师傅”,什么是老师傅?资历老?现在的厨师不比以前,多而杂,网络也发达,人手一部手机,跟着网上学做菜做得好吃也能去开店当厨师。酒楼里更遍地都是所谓的老师傅,五星级酒店里也都是拿老师傅镇店,但她觉得宋文钟所指的老师傅并不是这个。
在网络上搜索雪菜豆瓣汤,也并无太大收获,关于取步鱼腮肉做法的确实是在江南这代少有,好像这道汤她之前也没喝过——甚至只是放真豆瓣的。
所以她猜测,宋文钟或许有师傅,老师傅,杭城的老师傅,杭城菜有派系之分吗?她不是很了解这方面,只能纯猜,就着猜测灌咖啡,一杯喝得奇快。
想起当时学画的时候,梁绪川和她说,一门有一门的规矩,咱们梁家虽然只是个小门户,但也有梁家的风节操守,不可违逆。
她当时小,已经很会糊弄梁绪川了,看着乖乖听着呢,实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好梁绪川说的也都是最简单普通,百分之九十九老实人都守的,什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什么不能抄袭借鉴的,她没太当回事。
那说不定宋文钟也有过类似的…什么门派规矩呢。她站在风中认真思考了会,看着对面小小的牌匾,透着微弱光芒的窗户,想这真的重要吗?
但想了想,由小见大,或许真的挺重要的。
步鱼是小,如果是什么山珍海味呢,价值成千上万,只取一刀尖,剩余全部不能要。做厨师的收了钱、做好菜,该要的要,其余的自然得扔。
这么想,倒也把自己说服了。
突然一晃眼看见个熟悉身影,她定神细看,居然是宋文钟。拎着个显眼的红色塑料袋,慢吞吞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往前走着。
她立马回屋,放下马克杯披上外套,腾腾下楼。
幸亏宋文钟走得不快,要按他平时的步速她还真不一定能追上他。三步作两步跨过去,这个点路上人很少,门户紧闭,白日热闹的店铺此刻都蛰伏在黑暗中,宋文钟很难不注意到她。等注意到了,又有些惊讶,随即放松下来,松垮垮地冲她扬唇,“梁晚?这么晚还不睡?”
于是她正大光明追上他,和他并排走着,点头道,“是啊。”
他笑着,没说什么。往前没走多远,拐进一个小巷子,熟门熟路找到地方,拿出塑料袋里已经化冻的鱼,招了会,很快就有猫咪赶来。
才发现这边有这么多的野猫,不知道是和宋文钟熟悉还是被美食诱惑,一个个都不怕生地围过来,吃得啧啧作响。宋文钟放好鱼就继续蹲着看它们,神情宁静,巷里的路灯不多,昏黄的,拉长了影子,也衬得他眉眼虔诚般。
她也蹲在旁边,看着猫咪们吃得差不多了,有的甚至把鱼拖走了,可能是带给窝里的家人吃的。来得快走得也快,很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回寂静,若不是一地残余的湿漉痕迹,和身边安静的人,她可能以为只是场梦。
这个点,一般她也该入梦了。
她歪头看宋文钟,问他,“不说说嘛?”
宋文钟倒仍带笑,和煦的。不像身边的风,有些冷,刮得她把外套抓得更紧了。
“说什么?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想听你的想法。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要扔掉这些鱼,后来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说呢,虽然我觉得少了腮帮肉的步鱼确实是再作为一道菜卖给客人不好,冷冻会不新鲜的理由我也觉得很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不能留下来自己吃呢,或者是、或者是打成鱼泥,做鱼圆不可以吗?
“但后来我又想,因为你说过,杭城的老师傅认为失去腮帮肉的步鱼不能再入菜,所以这份菜的价格是包含所有鱼的,虽然只取腮帮肉入菜,但客人要付的是整条鱼的价钱。那么相应的,其余不要的东西都是废料,都必须要扔掉,我在思考这个‘必须’的界限在哪里。
“初初说,酒楼里也能吃到,要求也不怎么苛刻……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这个‘要求’又是什么要求呢?正常酒楼里,后厨应该也不会很严苛地遵循废料不要的原则,可能多少还会留点东西吧?就连服务员都有的会打包客人没吃完的干净菜呢,所以我就想,你是不是那种拜师学厨,门派里有严格规定的,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
她望向宋文钟,自认为自己说得没有半点问题,于是企图他得到他的否定或肯定。
宋文钟眼神飘忽,没有焦距地思考了好会,才后知后觉回神,梁晚还保持着期许的神情看着他。一时有些好笑又无奈,她怎么好奇心那么重。于是点点头,拍拍裤脚站起来。
梁晚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她看出宋文钟在发呆,她也在发呆,但属于边看着他的脸边放空的状态,他有什么动静她也能察觉出来。只是反应慢半拍,等他站起来才恍然:他点头了!
于是“腾”地一下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差点摔倒在地,宋文钟一个眼疾手快拉住她,免得一场摔得狗吃屎。她赶紧站稳,来不及感谢,惊喜道:“我猜对了?”
她真厉害啊?
夜里实在有些凉了,他们掉头往回走,宋文钟侧过头同她说着,“你猜得挺准。我外婆是杭城…算是本地有点名气的师傅,门下徒弟也有个百八十的。其实现在师徒制并不少见,尤其是在地方菜。为了不让一方菜系泯灭,尽可能长久的流传下去,老师傅都会收徒弟。当然,传授的并不仅仅是如何做菜,味道是其次,更重要的它的真谛,品质和灵魂——说得好像有点玄乎了,不过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像杭城如今剩留的流派不多,外婆曾代表其中一派,不过现在也早有人代替了她的位置。
“入了师门就要守规矩,你今天在意的这个…只是最简单的一环,厨师这行里必须要遵守的,无论废菜是什么,珍贵与否,新鲜与否,都必须要扔掉。”
梁晚点头,“我明白,不过我在想,你到底是在乎这个呢,还是在乎那桌客人呢。毕竟前者的话,你现在所做的,不就是在违背这个规定吗?或者说这个规定也不强求吗。”
他笑,“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说讨厌那桌客人…是有点。但也还好吧,我只是不喜欢他们为了恶心我而恶心我。至于违背规定…倒也没这么严重,我现在已经不是师门中人,故而无须遵守。”
她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哑然。
她确实没猜到会是这个回答。感觉上不是什么好象征呢……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衣角上,梁晚低着头迈小碎步,真是觉得有点小复杂了,整得还挺神秘——不过按这么说宋文钟算是名厨之后了?真是店不可貌相啊。
送到门口,他以时间不早了为理由催她上楼,她也只好挥手同他道别。上了楼躺在床上,还有些不解。
他已经不是师门中人?会是像那种电视剧里拍的很夸张的师徒制吗?真好奇啊。但他为什么会退出呢?因为他去念书了?还是其他原因?又为什么要回来帮外婆代班?
她回忆蔡记里工作的三位师傅和学徒,单方面认为应该不是这里,宋文钟外婆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更正经的酒楼,或是酒店。杭城历史悠久,和不少皇帝都有过关联,指不定是什么御厨世家呢,这么推测就更有逻辑了。
翻了个身,她决定还是早点睡吧,在这里想什么跟她没半毛钱关系东西,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不出所料,第二天整个人肿成猪头,猛灌了一杯黑咖啡,想着今天不吃早饭了直接赶工。结果刚下楼就被宋文初逮到了,拉着她直奔对面——今天吃的是虾仁馄饨,配上宋文钟淡然如菊的一张厨师脸,梁晚默默屈服了,之前的话权当没说过。
宋文初精神饱满,宋文钟也一如既往怡然自得,只有梁晚又困又憔悴,吃完就默默回去收拾东西,打算去城隍阁找找灵感。
城桥路这边结束了,下一步得紧着走,时间宝贵,装了一大瓶咖啡,她背着包照着上次的路出发了。
今天天气好,来城隍阁的旅人也较平日里多。来得晚,有不少锻炼结束的老人和她反方向下来,仔细逛完一圈已经过了一点,她找了处石凳坐着,心里大概有了主意。
城隍阁风景好不错,但有太多人作画过,她没得什么发挥空间——只能舍弃。路上倒是有几处景点,她进药王庙拜了拜。
回去路上有点沮丧,回到房间也没心情填满胃,加上困意来袭,索性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电话吵醒她,才恍然居然已经晚上了。
挂了电话,拉开窗帘,天也黑了,蒙蒙的,好像孤独得找不着家。橘黄路灯照亮着道路,蔡记招牌屹立原地,树下隐约可见有光。
宋文初在等她,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面条,摆着时蔬,清淡可口,色泽鲜艳,看着就胃口大开。
入座后一顿狼吞虎咽,鸡汤入胃才知道自己早饿了,暖呼呼的汤面瞬间感化了她的心,刚从睡梦中醒来后的失落感,顿时同饥饿的胃一道被抚慰了。
吃到一半缓一缓,她们两个埋头大吃的人相视,忍不住笑起来。
宋文初评价:“好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她笑,“这么说是有点像了。”
宋文初一天都没见到她,猜测她是出去写生了,于是问今天的进展,却得到结果“不是很好”。
她懊恼地舀着汤边喝边解释,宋文初倒是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等她整碗吃完、送到洗手池里才说,“晚晚姐,你要不要问问哥哥?他对这边很了解的,或许你能找到感兴趣的地方。”
梁晚犹豫了下,难掩心动,但又觉得未免太麻烦人家了——天天过来蹭饭就不说了,这还隐约有当导游的趋势,她这个厚脸皮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之前开口问过宋文初伙食费的事,她煞有其事说说包含在房租里的;又问宋文钟,他只说不清楚房租那边的事,初初应该清楚;甚至微信问房东,对方半天后才堪堪回复,说问初初就好,他们也不清楚。一切回到开头,梁晚只好放弃。
宋文初见她犹豫着,干脆直接把人找来了。宋文钟就在包房里,听完宋文初的话,大致也能明白梁晚的意思,无非是没个新鲜地方。
想想也是,杭城就这么大的地点,要说一年有多少人画西湖、画三天竺,那可真是数都数不过来了。
他问梁晚,“城隍阁可以略过,那西湖呢,雷峰塔等等,一样很多人作画过,你也打算都跳过?”
她却摇摇头,“不一样,城隍阁的历史不及雷峰塔。”
宋文钟意会,随即失笑。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说明天带她去转转。
哪知道他都答应了,对方还在犹豫,觉得是不是太麻烦人家了。本来就是圆脸,捧起腮帮子愈发显得脸圆了。他笑着转身去洗碗,让宋文初跟她说吧,反正他只负责带路。
第二天果然还是见到了她,背着个超大的包,休闲服和运动鞋,扎着丸子头,额前细碎的刘海,精神气十足。宋文钟故意逗她,“现在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梁晚掏出她的贡品:“初初说你很喜欢这家的粽子,红赤豆粽和蛋黄肉粽,特地给你买的,吃吗?”
“……吃。”
梁晚欣慰,她终于也成功投喂宋文钟一次了,感谢宋文初的倾情奉献。
四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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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菜豆瓣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