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喜欢,但是大早上吃粽子什么的,确实有点噎。
今天答应陪梁晚转一遭,所以今天蔡记里由师傅们掌勺,他俩蹲在对面吃粽子。对面蔡记热火朝天地摘着菜热着锅,看着真挺热闹。
在北城时,梁晚也去过不少私房菜,总体来说定义为味道可以价格高难预约特讲究;蔡记比起她去过的那些,相对而言环境没有那么讲究,不是什么坐落在CBD中心区私人别墅深处的小情调私房菜馆——直接在路边,看着不起眼,说好听了是和这条街气质相投,说难听了就是破败,还没隔壁的烧烤店看着气派。但听初初说预约的话也要提前一个礼拜到半个月左右,但他们家每天左右也就五六桌的样子。
所以这算是生意好吗?她不了解也不清楚。
正好代理店长在旁边,她嘴快就问了。
宋文钟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当年外婆掌勺的时候,生意要更好些,一般没提前一两个月预约很难吃到。不过知道蔡记的人并不多,多是外婆之前的食客。”
“之前的?”她好奇,“外婆之前在其他地方吗?”
他点头,简单提了嘴,“在酒楼工作。”
梁晚了然,估计是个大师傅。
且说这趟宋文钟带她走的路,梁晚一门心思跟着他,以为要骑个车或者坐个公交什么的去哪,没想到直接靠走的。
路上他问梁晚,“知道紫阳山吗?”
她拧眉,有些耳熟呢。犹豫着点头,又摇摇头。
“那知道吴山吗?”
她立刻点头。
“其实吴山是紫阳山、宝月山、七宝山等几个小山的总称,也叫城隍山,风景奇佳,是文人墨客喜好之地。吴山这个名字由来也争论很多,有说是因为吴国南界故称之,也有说因为杭城人恐潮水,认伍子胥为潮神,因山上建伍子胥庙而谐音称伍山为吴山。”
他信步走着,穿街过巷,梁晚突然发现旁边这不就是她早上来买的粽子店?
走完这条路,他直走,她好奇地四处观察,这条路没走过呢,蓝底白字的路牌上写着叫丁衙巷,巷口一颗快要凋零的玉兰树,盛季应该很漂亮。
继续往前走,这边是居民楼,宋文钟听她说,“记住这条路,西走上元宝心,登山路就在居民楼深处,之前康乾上吴山也是走的这条道。”
她配合的“哇“一声,“四舍五入我也和他们一起走了呢!”
宋文钟笑。
上山了,宋文钟边走边向她笼统介绍周围风光和人文历史,梁晚用相机代以记录风景,今日天气晴好,花草树木尽兴舒展,赏心悦目,刚爬上道就撞上了今天的第一个景点。
也是有意思,是处寺庙,宝成寺。
更有意思的正对着的便是居民楼,下面还能看见健身器材。梁晚想想就觉得可乐,在家推开窗就能看见寺庙,也是奇妙的体验。
这是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为寺里坐落着全国唯一有纪念意义的麻曷葛剌造像。山中空气清新,草木遮盖,温度也比山下低上不少,虽然看着阳光灿烂,但落在身上并不怎么热。他们走进,宋文钟问她了解麻曷葛剌造像吗,她下意识摇摇头。
想了想,她说,“我只知道麻曷葛剌,在梵语中,译为‘大黑天’,对吗?”
能知道这个已经不容易,宋文钟稍有意外,但想到她的专业,知道也不是没可能。于是点头,“宝成寺其实是五代后晋吴越国王妃仰世所建,当时叫释迦院。宋时才被赐名为宝成寺,但这尊麻曷葛剌造像是元至治二年左卫亲军都指挥使所凿,经过修缮,可以说是国内唯一一座完整且有确切纪年题记的,意义非凡,是研究藏式佛教很好的对象。”
她拍了很多张照片,此处游人稀少,它徒对着冷清张牙舞爪,反而显得它落寞了。在吴山一处院中数百年,不知是何体验。
梁晚问他,“为什么只剩下吴山这一尊了呢?其他的都不见了吗?”
宋文钟思考片刻,“我知道的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说不定,是因为它看起来太过凶恶,所以其他的都陆续没了。”
梁晚睁大眼睛,似是不信,宋文钟笑说,“开玩笑的,不过你听听就好,我记得也不清楚了。嗯…相传大黑天传入中国是在元朝,忽必烈信他为军队的保护神。你看,它是不是长得也很凶恶,不像善辈。清朝时,满人也对大黑天很是崇信,但后来慢慢没了,可能和历史发展有关,我了解也只到这里。”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宝成寺内不止有这尊麻曷葛剌造像,岩壁上共有造像三龛,右侧龛是麻曷葛剌造像,而左侧龛和中龛分别是莲花生大师造像和三世佛。
梁晚对它们很感兴趣,围着看了很久,又因为少有人迹,最后兴致起,掏出画板直接写起生来。直到突然想起宋文钟,左右一望根本看不见人,才恍然停留太久,他或许该无聊了。
出来一看,果然,连宋文钟都坐在石阶上摆弄手机去了。顿觉不好意思,小跑过去,也一屁股坐在旁边,歉意解释说太专注了,忘记他还在了。正好摸到包里的水,赶紧献宝似的问他喝不喝。
宋文钟看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并没有拒绝。就着咖啡和矿泉水坐在石阶上听着鸟鸣虫动叶拂声。
她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她自己也知道平时专注起来很少会顾及他人,很容易忘记其他事情,不然也不会那么频繁地忘记吃饭。但刚上山就把人家忘了这种事实在是太尴尬了吧。
宋文钟反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反而问她:“是画家都会这样吗?就是认真起来能忘记一切,什么都不在意。”
她摇头,“每个人不一样的,我随父亲,他也是个画痴,母亲说这大概是遗传。”
“你画的也很好,虽是速写却很细致,几乎是拓了下来。看来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
或许宋文钟只是随口一说,她却认真的点点头,“是的,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徒有天赋很难走长,只有勤奋也很难打动观者,灵是画中最妙也最玄的东西了,所有人都求之不得。”
吴山其实不小,景点多且杂,顺着路去了泼水观音,她觉得景一般,甚至是有点不起眼的。但宋文钟说的趣闻却格外有意思。宋文钟说它其实原来不叫泼水观音,叫做鹿过曲水,曾是“吴山十景”之一。这处原为白鹿泉,只后来渐被人遗忘,有因为巧合的观音像,加之后来某些人谣传此水有通治百病的功效而在民间火了一阵,“泼水观音“就此出世。又去了瑞石古洞,收获几张照片和速写,在路边看着指示牌,决定随意走,结果碰上了石观音阁,快走回去了。
周末才开放,他们赶巧,僻静中夹杂着山中鸟鸣,他们走了进去。
院内绿茵葱葱,石板上写着建于清朝,是晚清时期杭城小型寺庙建筑的代表。里面有个观音洞,观音造像也于此,旁边还有一洗心池。
她拍着照片,宋文钟悠悠来了句:“这可是送子观音。”
梁晚悠悠转头:“你想拜拜?”
都闭嘴了。
在路边就着包里的面包解决过迟来的午饭,宋文钟的知识库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最神奇的地方还在于总是让她莫名其妙卸下防备,不自觉地就跟着他聊了许多,关于杭城,关于西湖,关于吴山。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故事,听得她笑了半路,又记了半路。
往阮公祠发现走,才发现原来城隍阁也在这边,原来这都在一片地方。来过几次城隍阁都没往这边走过,从来都是哪里上哪里下。
天还没黑下来,但西侧隐约看见落日余晖,她吐息纳气,觉得心旷神怡。
下山道走着,他突然说,“看,玉兰。”
抬头,真是玉兰,鹅黄的,柔软的,居然还未凋零,藏在不知哪处拐角,开得正盛,孤芳自赏着。
她掏出手机拍照,觉得更欢喜了。
比起循规蹈矩的日常,惊喜实在是行走于世间最简单、最朴素也最易遇见的快乐。
于是高兴的,一下山看见第一家便利店就请宋文钟吃了根雪糕。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带我看到这样的景色,你有什么很想要的东西吗,我可以送给你当礼物。”
对面捏着小布丁神奇莫测,而她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猜测了几个:“刀具?菜板?厨师服?护手霜你要吗?”
宋文钟见趋势不好,及时打断:“没关系,本来就是答应你带你逛逛,你有收获那就说明今天没白来,我也很高兴能帮到你。至于礼物——这就不用了。”
她自己也意识到这话好像不大好,但一时也想不出来合适措辞,小短腿跟在他后面边迈边问,“那你以后有什么想要我做的,我都可以帮你,真的!总之真的很谢谢你!”
他懒散地揉着肩膀,夜幕慢慢落下,万家亮起灯火,悠悠一句话飘下来,“你好好吃饭,我就足够欣慰了。”
梁晚愣了下,随即“嗯”了声。
回去梁晚收拾行李,把速写挨个放好,还挺满意。
洗澡换衣服,脏衣服扔洗衣机,吹完头发下楼,发现居然是宋文钟在做饭。
她有点惊讶,问他,“怎么是你做饭呀?”
宋文钟套着围裙,像个质朴的厨娘。打个哈欠,估摸着是累了,搞的梁晚更加不好意思了。
“前两天带回来的草鱼,养在后面呢,觉得差不多了,要不就今晚吃吧。“又瞄眼她,”你也饿了吧,留的没什么填肚子的菜,这道你应该会喜欢。”
她眼睛亮亮,简直想立马给他鞠躬道谢了,迫不及待问:“是什么做法?”
他笑,眼睛也弯起来,“西湖醋鱼。”
梁晚美得不行,跑出去买饮料去了,穿着凉拖鞋,石板路踩得清脆响。
宋文钟情不自禁笑,觉着梁晚真是小孩模样,和宋文初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就是刚认识认生,久了才能发现其实挺简单一小姑娘。
宋文初在练舞,梁晚没去打扰她,又小心翼翼合上缝,抱着饮料回来了。
大瓶百事可乐,两升才六块钱,梁晚唏嘘这价格属实惊人,放到桌上后去围观宋文钟做西湖醋鱼了。
西湖醋鱼嘛,没吃过的也都听过这响当当的名号,更何况梁晚吃过。曾和朋友慕名去楼外楼下馆子,招牌就是西湖醋鱼,确实好吃,鲜嫩酸甜,肉质紧嫩美味,不过她现在也不怎么记得味道了。
鱼是现杀,下沸水煮。许是今天白天太过顺利,山上的关系好得像他们认识许久一般,梁晚一下子没转换回来,熟稔地靠在旁边笑眯眯问宋文钟,“宋大厨,西湖醋鱼有没有什么典故呀?”
本是调侃心思,还未待她意识到行为不妥,对方沉吟片刻,居然真的接口说了起来。
“其实西湖醋鱼历史算是悠久,始于南宋高祖,对还是那位高宗赵构。不过说到它,不得不提及宋嫂鱼羹。当年高宗来杭,微服出巡时品尝到了城内一唤作宋五嫂做的鱼羹,觉得甚是美味,临走时特地多给了银两,后来宋嫂鱼羹名声大噪,一时传为佳话。世人皆说,宋嫂鱼羹经名厨整治后传为西湖醋鱼和宋嫂鱼羹两种名菜,具体些,据说是俞楼主人俞曲园先生,在杭时常食宋嫂鱼羹,认为中州鱼羹常用河鲤,但江浙鲤鱼不比河鲤,所以改用西湖鲩鱼,也就是草鱼,兼用宋嫂鱼羹和德清人烹鱼的方法,改良制成了如今的西湖醋鱼。
“其实做起来很简单,并没什么难度,无非是酱汁调配略有差异,当然鱼的新鲜程度也对食材有很大影响。像楼外楼对西湖醋鱼这道菜就是有着严苛要求,他们所用鲩鱼都会单独在楼前西湖内用竹篓中养几天,待除泥气,才会使用之。像锅里这只就没那么奢侈了,取了西湖水单养了几天,算是民间顶配了。”
梁晚捧着下巴思索,“原来这么讲究。话说我是第一次知道做菜的学问这么多,你说起来也很有意思。”
他挑眉,“有意思吗?初初每次听我说都脑袋大,听不完一半就跑了,我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讲述得太枯燥,原来是观众没选对。”
她笑,“初初的性格和你不一样吧,她很活泼。”
他低头调配着酱汁,说,“是,我随母亲,初初随父亲,她静不下来。”
她掰着手指说,“所以学舞蹈很适合她,她身材比例也很好,跳芭蕾真的很漂亮。“
“你看到了?其实当年她不愿意学芭蕾的,吃不得苦,几次哭着闹着说不学了,最后还是母亲把她摁回去了。”他想起什么,眯起眼睛笑着,“还好摁回去了,不然初初现在的成绩考大学都够呛。”
她噗嗤一笑,“初初会有好出息的。”
开饭了,梁晚饥肠辘辘,给大家都斟上一杯可乐,然后大朵快颐。
好好吃!
不知道是因为饿的还是这道菜真的很好吃,反正感觉这道菜不亚于山珍海味,一条草鱼竟然如此鲜嫩美味,酱汁也恰到好处,和细嫩白皙的鱼肉结合,梁晚恨不得拿它拌饭。再来口快乐肥宅水,真是痛快!
死得其所——梁晚如斯评价这条草鱼,摸着滚远的肚皮,眼神中充满了赞赏和满足。
照例还是宋文钟洗碗,不过梁晚良心过意不去,在旁边等了他会。
“怎么,有事?”
梁晚摇摇头,“没,就是觉得留你一个人在这,不大好意思。”
天黑黑,平日热闹的蔡记也冷清无比,前厅关了灯,只有厨房里的白炽灯亮着。宋文钟用抹布擦干台面,拎好垃圾,关灯,锁门。
梁晚向他露出笑容,“拜拜,明天见。”
他颔首,“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