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初飞奔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支起的雨棚——一定是她!
也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她一股脑奔着冲过去,钻进棚下。梁晚正考虑着用什么颜料,不出意外被吓到,见是她又笑起来。见她笑吟吟模样,额头上又落了雨水,眼睛亮又亮,好像电影里的女主角,芙蓉出水,漂亮得惊人。给她递了纸擦干净,才问她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就是很喜欢梁晚吧——就像有的人天生有朋友缘,打一眼见面就喜欢,她觉得梁晚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又舒服,虽然即使到现在认识也没有几天,但她就是莫名的喜欢她。甚至思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面相,真的会有这样让人很喜欢的长相吗?或者说这就是绝对狙击吧,她真的无敌喜欢!
看她好奇地瞪大眼睛,连圆润的脸颊看着都格外可爱,扎着丸子头,卡了枚彩色发扣,粗糙的野生眉,手上拿着细细的毛笔,颜料、吸水布、笔架等都放在台子上,一切安然自得。宋文初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像粗鲁的求爱者,突入她的世界,顿觉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会,她严谨地把啃了大半的包子展示了下:“那个,吃包子吗?”
于是画到一半,梁晚吃起了宋文初特地折返冒雨拿来的肉包子。
她坐的小马扎,包里还有个备用的,分享给宋文初。伞棚很大,她和宋文初坐在下面听雨声。以前写生时也和朋友一起这样坐在伞下发呆看风景,毕竟写生是冗长的过程,灵感随处可捡,总得休息片刻。
说完她的,问宋文初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宋文初捧着脸傻笑,说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听小波提到她在这附近,突然就很想来看看。又说,自己早上吃早餐时候就想到她了,结果去喊她才发现已经不在了。
梁晚解释是来这里写生了,毕竟来杭城是带着工作,最近会一直很忙,如果想找她,可以微信上联系,或者平时她下学后来找她。
宋文初想了想,问她吃过早饭没,梁晚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只喝了杯咖啡。又紧跟着解释,其实她平时也不会吃很多,因为作息习惯——
还没说完,宋文初郑重地握住她的手:“姐姐,来蔡记吃早饭吧。蔡记一般不会歇业,师傅是和我们一起用早餐的,多一双筷子而已。正好姐姐平时不怎么吃早餐,这是多不好的习惯啊,不如一起吃早餐,真的很方便的……”
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本想解释是自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结果错过了最佳拒绝时间。被她一顿噼里啪啦给绕跑了。真的很想拒绝,但根本抵不过宋文初,她真的撒娇很有一套,为梁晚平生见过最牛,在她娇滴滴的神情下很难让人对她说出“不”字。梁晚勉强答应,但是如果有时候时间上不方便就不去打扰了,宋文初都答应了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一挥手权当没听见。
——所以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梁晚不知道,宋文初也没想出原因。
她在发呆,伞外还在落雨,杭城的梅雨天就是这样,雨不大,但缠绵不绝,似珠帘。宋文初捧着脸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思考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明确自己不是因为爱情对她心动,可她确实很喜欢梁晚,连她现在有点邋遢又懵懂的样子都觉得很可爱,可梁晚又比她年纪大,也不能是因为母爱啊?看来真的会有那种从脸而出发的友情啊。
有些肉肉的脸蛋,侧脸依稀可见精致的下颌线,其实不是很标准的圆脸蛋,但因为线条饱满,整颗脑袋连着后脑勺都是圆润的,细看其实更像是鹅蛋脸,但比鹅蛋脸扁圆一点——宋文初默默转回头,心想她和哥哥的审美一致,回去问问哥哥或许能得到答案。
很快她就得到了来自宋文钟的答案——他刀着鱼,云淡风轻:“因为你一直很喜欢这样长相的女生啊。”
她睁大双眼,有些微的不可思议。
“可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笑着瞥了她眼,“你知道什么呢,什么都不知道,还好跳舞跳得不错,不然我都要担心你以后能做什么了——好了好了,有什么紧张的,你自己都说了没有心动的感觉。再说了真要是心动了也没关系,人家不一定对你心动,痛苦的只是你而已。”
她拧眉:“哥哥——”
旁边师傅学徒笑成一片,他继续道,“好了言归正传。梁晚她确实是可爱的类型,你一直都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呀。记不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你最喜欢的女同学也是圆脸蛋的小姑娘,要和你分开上不同中学,你难过了一个礼拜呢,后来才慢慢好起来。而且梁晚确实看着就很讨喜,又漂亮,女生都喜欢和漂亮的女生做朋友嘛。不要想太多了,说不定她也很想和你做朋友呢。”
她震撼地再次瞪圆眼:“真的吗——”
他们纷纷点头:“梁小姐的面相一看就是那种有福气,你问问老人家,十个有八个都喜欢呢。”
“对啊,小初你是随妈妈长得漂亮,和梁小姐完全是不同类型的。要说老一辈啊肯定都喜欢这样的,耳垂厚,看着就知道是个心地善良有福气的。”
也有茫然的,“不是我说啊,你们一个个感情都什么时候观察的,就我都还没什么印象呢?”
“那铁定是你的问题,梁小姐和小初关系这么好,连小老板都知道,你还不知道呢,你不行啊哈哈哈哈哈!”
“放什么屁呢你才不行——”
被宋文初强行拉来吃午饭时,梁晚被思考完毕的宋文初分享了自己一上午的思绪历程,得知后捧着碗筷有些微的眩晕:宋文初居然还因为她太喜欢自己了而质疑过她是不是同性恋?
梁晚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短暂的放空,并思索现在的高中生可能真的和她当年不一样了。
宋文初哈哈大笑,宋文钟无奈地敲了她一筷子,叮嘱她快点吃。又转头和蔼同梁晚道:不必管她,抽风了。
笑完宋文初很认真地和她分享了自己的想法,毫不羞涩地说自己是真的很喜欢梁晚,很想和她成为好朋友——梁晚有些迷糊,仿佛自己喝醉了,脑袋晕乎乎;又有些羡慕,能肆无忌惮表达自己的情感和喜爱的人,是多真挚的人。
她又哪里有宋文初认为的那样好,宋文初是个单纯的女生,而她不忍心让对方失望;或许她也能做到更好,在爱的鼓舞下,不是吗。
于是她认真点头,答允对方。
一顿饭用得人心各异——宋文初飘飘欲仙,和喜欢的人结交认识成为了朋友;梁晚也飘了半个灵魂在天上,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对方想象中的完美,但仍希望不辜负对方的喜欢,和她的情感;宋文钟想,他向来是知道妹妹的性格的,对她的举措也不算意外,甚至做好了如果梁晚不知所措时补救的打算,但真正令他意外的是梁晚。似乎现在鲜少有这样的人了,面对对方可以说有些突兀的真情表露,也明显的回递出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在不同年龄背景的基础上,她并没有把初初的想法当做儿戏,也认真的思考后回应,都是同样宝贵的、真挚而温柔的人。
他想,原来我才是这张桌子上的第三人。
唉。
吃完饭并不算很晚,一点多,梁晚去灌了杯咖啡,继续回去作画。
宋文初告诉她,蔡记是预约制用餐,固定桌数不多,所以员工用饭时间比较和蔼,一般她和哥哥都是饭点左右挑时间吃饭,和梁晚本来的用餐时间相差无几,左不过十一点,右不过一两点。
下午的时间已经完成了太庙遗址附近的写生工作,雨势也相比上午有所缓和,只是稍有淅沥的雨点,所以梁晚仍撑着伞。转移地方,选择在斜对角继续写生。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蔡记,画累了就喝会咖啡,站起来伸个懒腰,看会手机有什么消息,再坐下来继续画。
上学时就有过议论,大家对写生的意见看法并不一。有人认为这是规避创意和灵感的投机倒巧手段,想象配以观察足矣完成画作,缺乏创作的灵魂;有人则认为这是增强对外界事物观察能力的好方式,更近的接触大自然,才能从中获取灵感。梁晚不偏不倚,什么也不站。于她而言,写生必然是画画中不能规避的一环。
无论历史大作,亦或现代作品,尤其是中国画,终究离不开现实景观给予的触动和灵感。写生和速写给予也不仅仅是表明意义上的,如何在短时间内作好一副尽量完美的画作、如何在茫茫世界中恰当选择自己所需,都是终须一生才能明白的东西。她并不否认写生的便捷性,但不支持过于片面的观点。
观点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观点持有者的思想,梁晚觉得她可能和大部分人相同,她需要依靠现实景观给予大脑的刺激,也需要自己的创意和灵感才能完成一幅画的产出。
等下午的写生完成,差不多天也快黑了。虽然逐渐准备着入夏,但碍于雨天,温度和白昼时长都还停留在初春。今天黑得意外早,梁晚不得不结束,但进展已经足够欣慰。回画室把画放好,大概明再进行一两天天就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画室里的工作。
她作画的习惯其实是和父亲梁绪川那学来的,毕竟从开智开始就跟着父亲身后学画,审美,习惯,笔法……几乎都是他的的翻版。
后来总有人提到这件事,青春期的她有意识地改变了一些,后来心态又发生转变,不再理睬这些说法。画是她的世界,与梁绪川无关,更与他人无关。
梁绪川筹备的“文.化”展是他作为老师,意图提携学生、展示祖国大好山河风光的一个画展。其中他的作品自然是众人期待,其次便是作为梁绪川独女的梁晚和首席弟子钱江,剩余十数位也是业内小有名声的青年画家。他作为画家造诣颇深,作为老师也教导出了不少业内英才,客观角度来说她确实敬佩梁绪川。但作为他的女儿,她只能说她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快乐。
压力是其次,更多的是不得不前行的促力,她只有这一条路能走,而且不能出任何错误——背负的不仅仅是她梁晚,还有梁绪川的名声。
就像这次画展,她自己很清楚她必须要答出平时及格分数以上的答卷,惊艳不可强求,但不落俗、保证正常水准却不简单。
梁绪川不允许她用之前已经展出或作出的作品,所以她不得不远出找寻灵感。她无法舍弃这份羁绊,由不得她选择。
所以她看着宋文钟,有时会陷入困惑,似乎她和宋文钟处于完全不同的境地。
虽然似乎都是传承祖上手艺,都是作为年轻一代的晚辈,宋文钟享受其间,连她都能察觉他的快意,无论是做菜、亦或是介绍历史时都是格外的惬意;她也确实喜欢画画,享受作画,但更多时候难以回避家庭和画画背后含义带给她的压力,她喜欢作的是画,但世人更看重的是画背后的她。那有时候似乎比画还重要。
或许心态不同,真的能决定很多。
梁晚想,她还做不到彻底看开。或许这一进程只能由时间解决,成长是如此艰辛。
收拾好心态,洗浴后换了身衣服下楼,正好宋文钟在对面宰鱼。梁晚探头辨识片刻,询问:“是步鱼吗?”
宋文钟抬头看她,似诧异,随即点点头,“对,晚上吃春笋步鱼,怎么样?”
他动作干练利落,很快解决完,修长的手指纵使沾染上红色液体也仍然赏心悦目,让她想起什么桥段,影视剧中的片段,画布上的鲜红颜料,暗夜中拎刀的凶手。正笑着自己在遐想什么,对方已然起身拎着鱼和刀具准备进去,过程看得意外舒适,她莫名心情好了起来。
“好呀,我什么都吃的。”
中午用的简单,下午也只喝了咖啡,现在进了厨房闻着残留香味才意识到好像真有些饿了,坐在旁边抱着下巴看他有条不紊的处理,突然问他:“宋文钟,你很喜欢做菜吗?”
他正洗着手,闻言眯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很快继续动作:“当然。”
顿了顿,他又说,“你不一样,也很喜欢画画吗?”
窗外雨滴答滴答落着,她没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