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的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鱼圆做得让梁晚直叹,而主食是馄饨,看着个个顶大肥圆,咬一口才发现是香菇荠菜鲜肉馄饨——好好吃啊!
梁晚默默把自己最喜欢的馄饨品种从鲜虾换成香菇荠菜鲜肉,荠菜的鲜嫩,香菇的清香和肥硕口感,连肉都仿佛格外不同,鲜美至极。汤中加了喜欢的葱和香菜,吃下一个仿佛已经在飘飘欲仙了。
而鱼圆更佳。宋文钟做的是最经典也是最简单的清汤鱼圆,也就是鱼圆佐以火腿、香菇、葱花等,漂浮的鱼圆鲜嫩可口,入口又滑又嫩,确实要比昨晚吃得好吃百倍。
梁晚边吃边怀疑宋文初怎么还能吃过她外婆和哥哥的菜后还能在外面下口的?完全是天上地下之别啊!
抛出这个疑问后,他们俩都笑了。宋文初耸耸肩说:“可能没什么太大感觉吧。外婆和哥哥做的确实很好吃,但可能吃的越多越没什么感觉吧,我平时还挺喜欢去外面吃的。”
梁晚不解,而宋文钟笑着解释:“得等她长大离家,才能明白思乡愁。”
宋文初冲他比了个鬼脸,继续低下头大口吃馄饨。
她明白了,明白完就开始惆怅自己了:是啊,人家到时候还能思乡愁,她呢,得离开杭城后思蔡记私房菜——也挺愁的。寥寥几顿,已经成功勾起了她的兴趣。
饭后她想着要不帮忙洗个碗筷什么的,刚提出来就被宋文初坚决否决了:理由是女孩不刷碗。虽然得在前面补充个宋家,宋家女孩绝不刷碗。
宋文初拉着她在门口吹风哈牛批,说虽然她不是宋家人,但是在宋家吃饭的,当然也不能刷碗!他们家做厨师这么多年,不管女孩会不会做菜,但绝对不刷碗,这是最后的底线。
梁晚迷迷糊糊,虽然不大懂这个底线是什么,但在别人家多少得应下来,老实听宋文初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刚想着问一下伙食费的事,正好宋文钟收拾完出来,摘了围裙有点潇洒,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推到他那边了。
幕后黑手宋文初笑嘻嘻,对梁晚喊:“姐姐,昨天没给你介绍好清河坊,真不好意思哇!今天特地找了哥哥,他知道得可比我多多了,我让他给你讲解的效果肯定比我的效果好多了,希望对你有帮助!姐姐加油,我回去做作业啦!”
梁晚呆了数秒,随即转头看宋文钟:对方比她镇定得多,显然之前就知道,不像她个临时赶鸭子上架的——这叫什么,临时加班吗,幸福无偿加班。
顿了下,她试探地问,“那辛苦了?”
宋文钟转身锁门,说:“辛苦什么,走吧。”
穿的还是在画室里的邋遢搭配,天已经黑了,但夜晚才是这一片最热闹的时候。高大遮住大半天的英国梧桐,在夜色中沉默屹立着,而行人穿涌不止。
起初是安静走着,梁晚从来不会觉得尴尬,无论是怎样的场合她都安然处之,而宋文钟似乎也一样。并肩走着,直到抵达鼓楼楼下,她稍作停顿,而他继续向前,于是她也欣然跟上。
穿过鼓楼,基本就进入了清河坊的范畴。这边远比城桥路要热闹得多,毕竟是类似步行街的形式。路过分叉口,就这样顺着往前走,宋文钟才开口道,“城桥路上的太庙遗址你有去看吗?”
梁晚点点头,“嗯,好简朴。”
他神情认真,就像晚上站在灶台前做鱼圆时,缓缓说:“杭城是古代南宋的都城,这边原来就是当时的‘御街’。当时的御街要比现在还要繁华,长达几里路,经营项目之多、商品种类之多可谓首屈一指,酒楼茶肆、面食点心、字画花果、玩具卜卦等生意都极其兴旺,入夜后依旧灯火辉煌如白日,应该就和我们眼前之景相差无几吧。
“当时御街两侧多是酒楼,据说一般是门设红杈子、绯绿帘、贴金红纱栀子灯,内有鼓乐吹奏。城内名酒众多,名菜也相当之多,其实现在杭城的菜色有不少都是意图复刻当年名菜,有的成功了,有的还在努力。
“但是,御街从元代后就开始衰败,每况愈下,清朝后期才稍有起色,如今的许多百年老店及老字号都聚集此地,中药店如胡庆余堂,叶种德堂;百货店如张允升;绸布店如高义泰;剪刀店如张小泉;南北货店如方裕和;干腊火腿店如万隆;饭店如皇饭儿等,皆在此地,可见繁茂一时,生意之兴隆。杭城解放后,也有不少饮食业的名店出现,逐渐向西湖移近,如天香楼,湖滨饭店等,都是远近闻名的酒楼。
“后来这边渐渐荒芜,市政府下令修缮,重视文化传播,保护老字号和明清商业建筑物,修复鼓楼……但有的人认为,南宋御街做的并不好,商业化严重,并没有得到古御街的精髓,甚至是糟蹋了这片地方。而我觉得,无论南宋御街如今如何,当年之盛况虽难以恢复,或许对于当时的市政府而言,有如今盛况已是不易,能让世人仍记得这段历史已是杭城政府所做最有意义的事情了。而精髓等物,众人理解不同,并非能强求。”
梁晚点点头。政府赋予以城市的意义不过如此,在保存和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向未来更好的发展。凭心而言,她觉得南宋御街这块做得确实不算优秀,但也不算太差。建筑古风古色,高树挺立,远山叠叠,夜晚热闹喧天,百年老字号依旧屹立,游人如织,便是此地最大的招牌了。
国内对于传统文化的保留和发展还是做得不够好,这是老问题了。繁华发达的地方容易本末倒置,加上发展时期早,思想没有现在成熟,忽略该保留的,导致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似乎每个旅游城市都会看见相仿的步行街,店铺得大同小异,卖得也没什么区别。要真说好,南宋御街确实算不上,它的优缺点都很明显,但要真说差,也没有个很好的标准,总而言之便是道阻且长。
宋文钟说,或许过个百八十年,这里会有些许变化。但现在,抛开它的历史意义,它在国内旅游市场上没半点脱颖而出之亮点——哦,纯粹拿这条街来说。周遭的景点,博物馆等倒是挺有意思,小巷口也经常有游玩的朋友打卡拍照,建议她有空也可以来看看。他们本地人有时也会来转转,人少时会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停在旁边奶茶店买了两杯奶茶,他刚点完单,梁晚掏手机飞快,转眼已经付上。宋文钟无奈笑,只得认命。
继续往前走着,宋文钟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杭城是美食荒漠?”
她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无奈宋文钟眼神很温柔,她也只好认命点头,“当然。”
总感觉当着人家本帮菜师傅的面说这种话很不好意思呢…
他笑,道,“与其说杭城无美食,不如说是杭城无特色美食。杭城的菜更像是杂交糅合而来,不如江南菜那般精致,也没北方菜那样粗莽,又没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点,各地菜系都对杭城菜有些许影响。
“杭城发展很快,西湖名声又很大,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来杭城旅游,那么特色美食也就成了要准备的招牌。所谓招牌,就是在老名点的基础上,加以创新,努力让全国游客都能接受,但多少有点过有之而无不及,特色难创,经典难守。
“而且杭城的连锁餐馆很多,又因为大家不怎么接受糅合后的杭城食物,觉得不伦不类,又因不够惊艳而失望,于是又加了很多外地食物进来。本地的特色餐馆虽然有,数量却也不多,环境也多是你这两日见过的,大都是本地人来,外地人即使来了也不一定吃得惯。而且杭城的外地美食很多,且不说国外,光是国内八代菜系都快占遍了,商区那茶餐厅和火锅店数不胜数,这些年也是开了又倒,倒了又开。
“近年杭城的发展又格外的迅猛,互联网发展的缘故让来杭城的外地人愈发多了起来,天南海北的人都涌进杭城,多样的饮食需求暴增,商人也自然开起了各地菜馆,本地菜馆便愈发少了起来,而连锁经营的本帮菜也多是做的融合菜,杭城菜到底还是少被重视。”
他笑说,“这种事也难免,杭城收获了GDP增长,自然也要失去些什么,如果是本帮菜,或是杭城菜的名声,倒也没关系。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会吃,这就够了。”
梁晚第一次听这样的见解,觉得眼前一亮。想了想又追问他,“那你不会觉得可惜吗?你也是厨师,明明做的好吃,却少有人知道。”
“怎么说呢,祸福相依,这种事不能强求,更何况每个人的口味也不同,或许你觉得好吃,他却觉得索然无味,这都很正常。我做好自己的菜,喜欢的人喜欢,这就很好了,不辜负我和我的菜。”
她琢磨了几圈,笑起来,“你好哲学哦。但我必须要夸赞的你的菜,真的很好吃,你没有辜负你和你的菜。”
他歪头看她,露出淡淡笑意,“这是我的荣幸。”
“所以,就像南宋御街,它的存在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是它的存在就足够了:我就在这里,无论你喜不喜欢,你觉得满不满意,这就是我,我未来可能会变,可能不会,但没人能基于此改变什么。在我这里,它和如今的杭城菜有相同的灵魂。”
晚上习字时只习了堪堪一页,放下笔来,走到阳台上。此刻街上已经静了很多,这条路并不宽,梧桐林立,绿意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绿来。非机动车远比机动车要多,慢悠悠地驶过去一辆。她趴着发了会呆,吹得脑袋晕了才进去。
今天确实蛮不错的。
夜间睡得迷糊时听到几声雷鸣,她被闹醒,翻个身又睡了过去。次日起来一看,果然满城的雨,好天气被连绵雨势取代,站在阳台能感受到斜风吹进的雨滴。煮了壶咖啡,端着杯下楼,想着要不要网购点面包片回来,或者有空去市里买点?她不是很花心思在吃上面的人,除了热咖啡,早上吃热食的概率不是很大,有部分原因是懒得做,另一部分原因是懒得找,大部分时候都是燕麦片或吐司面包配咖啡度过。
所以她很尊敬认真生活的人。她是极懒惰的,她自己明白,生活中的大部分心思都被艺术吸引,活了二十多年,几乎大半辈子都在和画笔颜料打交道,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也都是艺术高于生命——她习惯透了,分不出精力予其他,所以也更敬佩热爱生活、好好生活的人。无非是自己做不到的,才会羡艳旁人。
就像此刻从对面的冒出的热汽,带着香味。纵使外面落着雨,师傅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食物和碳水给人类带来的快乐是最真实的,连闻到香气都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伸了个懒腰,靠在门沿看了会雨,咖啡喝得差不多,换衣服,收拾装备,下楼。
最终选择的作画地点是太庙遗址的对面,选择了一小块空地,她观察过,这里比较宽阔,过往的人也不多。雨天作画要更麻烦,还好早前知道杭城春天多梅雨,特地备了伞。穿着雨衣,背包是防水的,先把伞架置好,确定稳固度后才钻进去,松口气,继续把其他东西放好。
一切都是极熟练的操作了,等坐下来后再调整角度姿势,发现由于雨天,城桥路的光线要比平时暗得多。天气预报上显示未来一个礼拜基本都是雨天,她叹口气,或许缘分如此。作画中光线最是影响细节,她擅工笔画,像今日这幅城桥路,怕是几天画不下来。
从笔帘中掏出毛笔,取墨,常用狼毫小笔,闻了二十多年的墨,如今闻来只觉熟悉而清香,按照思绪勾勒速写,雨帘在眼前,或大或小,皆似不察。
宋文初吃早餐时候特地记得去喊梁晚,结果发现没找到人。问宋文钟,他忙着准备中午的菜,说没见到人,可能出去了。宋文初咬着包子坐在小板凳仰头看雨,听着旁边“噔噔噔”的剁肉声,和细碎的落雨声,居然挺合拍。
“哥哥,我想外婆了。”
“那就想着吧。”
她无语瞪了他一眼,撇过头不说话,继续啃着包子。
小波冒雨拎着袋子小跑过来,先在门口抖了抖才进来,把袋子递给里面的师傅。厨房里两个剁菜,两个烧锅,外面两个择菜,剩下的小波放完东西,眼珠子灵活转了圈,自个儿往外自觉择菜去了。
学徒间最开始就是择菜打扫洗碗的活,进厨房还得混混,他们都清楚得很。择菜一择就是好会,难免说说话。今日有雨,择菜地点从外面移到了里面,宋文初听着他们咬耳朵,倒也习惯,小时候她还经常和现在那三位师傅一起玩呢,家里人都没空,她经常跑到外婆这来缠着外婆,外婆忙的时候她就来找师傅们。那时候师傅们刚从学徒熬出来,经常被外婆骂得稀里哗啦,她旁边看热闹,笑得比谁都高兴。
正回忆着,突然听到小波说,旁边看到对面的梁小姐了。旁边小黄问,哪个梁小姐?和小初住一起那个?
宋文初伸长耳朵,听小波说:那可不,这儿还有哪个梁小姐?这边人都扎根了,没个几年见不到新人的,哦哦酒店住客除外嘛,也就小老板家经常来新人——不过这回的梁小姐画得蛮不错的嘛,画的是城桥路呢,我觉得比上一个小姐画的好。
小房问真的?你还能有评鉴这审美?可拉倒吧。
小波无语:不信你一会自己去看看,估摸着还得画一会呢。
刚说完,旁边啃包子的踩着拖鞋踢踢踏踏飞出去了。小波小黄小房三人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过了会不知道又谁开腔了:你说小初妹是去看画了不?小初妹妹挺喜欢这位梁小姐的呀。
——这话说的,那小老板不也挺喜欢的吗,之前住对面的有几个人进咱这吃饭了?到走也没几回呢吧。瞅梁小姐,前两天连蜜汁火方都吃上了,可把我馋的,我只浇了个饭就觉得可香了呢。
——嘿,就这出息,不就口肉,有什么好馋呢。
——你可别说这话,当时你可一直夸说好吃呢,现在搁这嘲笑我俩呢,忒没意思了吧……
关于南宋御街的大段叙说均来自参考书中。
讨论部分不同意别骂我,我挺喜欢南宋御街的,但我仍然觉得它有些地方做得一般,但不影响我还是喜欢它。
如果喜欢的话拜托收藏哦,前期更文还是蛮苦的TA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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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南宋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