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风里裹着的凉意浸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早读课的铃声响了三遍,宋寒声的座位还空着,椅背上没挂那个熟悉的蓝色书包,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坐过。
叶安暖的心跟着空了一块。
昨天他就没来,说是发烧请假。她发微信问他怎么样,他只回了三个字:“没事了。”可今天依旧不见人影,那三个字便显得格外轻飘飘,像怕被戳破的谎。
一整天,叶安暖都坐立难安。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她盯着宋寒声空荡荡的座位,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沈锦淮递来的漫画她没接,课间跳皮筋也提不起劲,满脑子都是他清凌凌却透着倦意的脸——他昨天回消息时,是不是还在发烧?有没有人给他倒水?
放学铃一响,她抓起书包就往家冲,连沈锦淮喊她去看新到的贴纸都没听见。
一进家门,她就躲进房间发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宋寒声,你到底怎么样了?今天又没来上学,是不是很严重?”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她等得坐不住,来回在房间里踱步,目光落在窗外——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像他总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鬼使神差地,她又发了一条:“我不想上课了,明天想去看看你。你家在哪啊?我给你带笔记,还有我妈炖的梨汤,治咳嗽特别灵。”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她心脏猛地一跳。
宋寒声:“不用。”
两个字,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叶安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鼻尖突然有点酸。她咬着唇,不甘心地又敲:“可是你都请假两天了,落下的课怎么办?我笔记记得可全了,而且……我担心你啊。”
“真的不用。”他回得更急了些,后面紧跟着一句,“我快好了,明天就去学校。”
叶安暖盯着那行字,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她知道他性子冷,可从没对她这么硬邦邦过,像在刻意推开什么。
她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有点发热:“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屏幕才亮了一下。
宋寒声:“不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里乱,不方便。”
叶安暖愣住。
她从没问过他家里的事。他总是独来独往,放学也从不多做停留,她只知道他住的方向,具体在哪栋楼、哪个单元,一概不知。原来他不是不想见她,是觉得“不方便”?
可她想象不出,他住的地方能乱到什么程度。她只记得他永远干净的白衬衫,永远整齐的书包,连作业本的字迹都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工整。
她还想再问,手机却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是宋寒声的:“早点休息,明天见。”
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叶安暖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放下了手机。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宋寒声正坐在黑暗里。
房间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带着病气的脸。桌上堆着没吃完的退烧药,包装纸皱巴巴的,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
隔壁又传来玻璃杯砸碎的声音,伴随着父母压抑的争吵,那些尖锐的、刻薄的字眼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要不是为了孩子……”“你以为我愿意过这种日子?”
他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脊背弯得像只被雨淋湿的虾。
这就是他的家。永远拉着的窗帘,永远停不下来的争吵,永远弥漫着的、令人窒息的压抑。墙皮剥落,家具旧得掉漆,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清的霉味。
这才是真实的他。不是那个在学校里成绩优异、冷静自持的宋寒声,而是躲在黑暗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狼狈的宋寒声。
他怎么能让叶安暖来这里?
让她看见他皱巴巴的床单?看见他母亲哭红的眼睛?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争吵?看见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摇摇欲坠的自卑?
她是那么明亮的一个人,像秋日里最暖的阳光,笑起来能照亮整条巷子。他习惯了每天等在巷口看她冲出来,习惯了听她叽叽喳喳地分享琐事,习惯了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起出现在红榜上——那些是他贫瘠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他怎么能让这束光,照进他这摊烂泥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叶安暖发来的晚安表情包,一只顶着呆毛的小猫,正抱着枕头打哈欠。
宋寒声盯着那个表情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才轻轻按灭了屏幕。
黑暗重新将他吞噬。他蜷缩在椅子上,听着隔壁渐渐低下去的争吵声,喉咙里涌上一阵干涩的痒。
他想,等病好了,明天见到她,一定要笑得自然点。
千万不能让她看出,他其实没那么坚强。
更不能让她知道,他拒绝她,不是不领情,而是怕自己这颗蒙尘的石子,配不上她那颗亮晶晶的星。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窗缝,呜呜地响,像谁在偷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