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桓府,一路无话。
陆惊珩没有直接送沈砚辞回大理寺,唯恐身后跟着眼线。他引着沈砚辞拐进一条岔路,绕开主街,转入一间僻静的茶肆。茶肆客人稀少,临窗的隔间用布帘隔开,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小二送上两杯热茶,轻轻放下,便识趣退开。布帘落下,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砚辞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方才在书斋里绷紧的心神,至此才稍稍松缓。袖中那柄短刃还在,冰凉的触感一直提醒他方才的凶险。
“桓景已经明牌,不再伪装。”陆惊珩压低声音,“今日他敢在府中安排死士,说明他已经不在乎遮掩,只想要封住你的口。往后你单独出行,绝无可能再安然无事。”
沈砚辞轻轻颔首,茶雾漫上来,模糊了他清浅的眉眼。
“他最在意的,是那份名册。”沈砚辞缓缓开口,“他肯放我走,不是心慈,是他还没有拿到名册,他想借着我,顺藤摸瓜,找到名册下落。在名册现世之前,他不会轻易杀我。”
陆惊珩眉峰一拧:“这是一把双刃剑。他盯着你,你便成了饵,稍有不慎,引出来的不是名册,是杀局。”
“我知道。”沈砚辞垂眸,“苏清沅守了五年,宁死不肯吐露名册所在。足以见得名册上的名字分量极重,一旦曝光,牵连的不只是桓景一人,朝中还有不少依附他的官员。”
“那名册,会藏在何处?”
沈砚辞慢慢回想。苏清沅当年往来奔走,寻访旧朝匠人,拿到密帛之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沈慎之。栖云寺的暗室是囚禁之地,石龛里的帛书早已被焚毁,名册不在那里。
“苏清沅不会把名册带在身上。”沈砚辞轻声分析,“桓景抓他之后,反复拷问五年,若是名册随身,早就被搜走了。他应当是提前托付给了旁人,一个桓景想不到、也不容易查到的人。”
“沈家旧人,我们已经寻过陈伯。”陆惊珩思索,“陈伯说半年前已有黑衣人上门搜寻,名册不在他手里。”
“陈伯只是负责传递消息,不是托管之物的人。”沈砚辞道,“当年跟着苏清沅往来的匠人,大多四散逃亡。有一个老匠人,名唤周石,善制织机纹样,紧莲暗纹便是出自他手。苏清沅和他相交最深。”
“周石?”
“是。”沈砚辞点头,“当年旧党事发,周石本该被捉拿,却凭空消失。卷宗记载他投河自尽,尸首未曾寻获,多半是假死脱身。”
陆惊珩眼中一亮:“若是他还活着,名册极有可能在他手上。”
“只是五年过去,人海茫茫,想要寻他,难如登天。”沈砚辞指尖摩挲茶盏边缘,“桓景的人,定然也在四处搜捕周石,我们若是搜寻动静太大,只会先一步惊动对方。”
两人正低声商议,布帘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停在隔间门外。
沈砚辞与陆惊珩同时敛声,陆惊珩手悄然按向腰间刀柄。
门外是小二的声音,恭谨客气:“客官,方才外面有位老者,托我转交一物给里面这位沈公子,放下便走了。”
布帘掀开一条缝,小二递进来一个小小的布包,粗麻布缝制,看着寻常。
沈砚辞伸手接过,布包入手很轻。小二递完东西,便退了出去,四下再无动静。
隔间里静了片刻。
“小心,说不定是陷阱。”陆惊珩提醒。
沈砚辞没有立刻拆开,先隔着布仔细摸了摸,里面没有硬物,没有毒粉囊袋的触感。他才慢慢解开麻布系带。
布包里面,是半块残破的木牌,木纹老旧,上面刻着一朵简笔的莲,和残绢上的紧莲纹样一模一样。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河。
河。
沈砚辞盯着那个字,心头一动。
“是周石的记号。”沈砚辞声音微震,“周石习惯以莲牌为信物,‘河’,应当是河湾渡口。城郊西河渡口,多年前有一处废弃的织坊。”
陆惊珩俯身看那木牌,神色凝重:“是周石主动送来的?还是桓景设下的圈套,引我们去渡口?”
“不好分辨。”沈砚辞指尖抚过木牌上粗糙的刻痕,“周石隐姓埋名五年,若是一直留意案子,看见我们去查苏清沅,便会知道,有人在追查旧案。他送这个木牌,或许是想和我们见面。可桓景耳目遍布,也有可能是他拿到莲牌,仿造线索,布下埋伏。”
“渡口开阔,水岸旁芦苇丛生,最适合藏人。”陆惊珩沉声,“若是埋伏,我们一去,便是自投罗网。”
“可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沈砚辞抬眼,“放弃这枚莲牌,我们再想找到周石,不知要等到何时。”
陆惊珩沉默许久,终于下定主意:“要去,不能两个人一同贸然前去。我带可靠的暗卫,提前悄悄布控在渡口外围,藏在芦苇荡里。你晚些独自赴约,若是对方是周石,便和他交谈;若是伏兵,我立刻接应。”
“好。”沈砚辞应下,“约定在入夜之后,月上中天之时。西河渡口,废弃织坊。”
两人又细细敲定接应的暗号、撤退的路线,将木牌收好,不再久留。茶肆人多眼杂,不宜久坐。
分开之时,陆惊珩再三叮嘱:“记住,一旦察觉不对劲,不要硬撑,发信号,我即刻过来。桓景已经急红了眼,这一趟,凶险胜过桓府夜宴。”
“我明白。”沈砚辞微微颔首。
回到大理寺,天色已经擦黑。
沈砚辞回到验骨房,将莲木牌锁进证物匣。烛火摇曳,他铺开卷宗,重新梳理苏清沅、周石、桓景之间的脉络。
苏清沅拿到名册,托付给周石;随后他去找沈慎之商议,随即事发被捕;桓景抓了苏清沅,囚禁拷问五年,始终不得名册;周石隐于暗处,观望五年,直到看见沈砚辞重启此案,才送出信物。
这一条线,说得通。
可心底总有一层不安盘旋不散。桓景心思缜密,步步算计,怎么会轻易漏掉周石?
夜深,大理寺里吏员大多已经归家,廊下只有一盏孤灯。沈砚辞咳意又上来了,他捂住唇,压抑着咳嗽,肩背微微发颤。旧疾一遇劳心、寒凉,便容易发作。他取了随身携带的药包,就着冷水咽下,稍稍平复气息。
他不能倒下。苏清沅沉冤未雪,父亲的罪名还压在沈家头顶,名册一日不现世,桓景便一日稳坐高位。
一更梆子响过,夜色更深。
沈砚辞换上一身灰布便服,不带官印,只藏好那柄短刃,从大理寺侧门悄然离开。
西河渡口在城西十余里,官道旁岔出去一条土路,临近河水,风带着水汽,寒凉刺骨。月亮慢慢升起来,清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大片芦苇在风里起伏,沙沙作响,如同无数人影隐在其间。
废弃织坊就在渡口内侧,木架朽坏,屋顶破了大半,墙面上还残留着旧时织机的痕迹。
沈砚辞缓步靠近织坊,脚步放得极轻,目光扫过四周芦苇丛,仔细分辨动静。
四下安静,只有流水声与风声。
他走入织坊,站在残破的门槛之内,低声开口:“持莲牌而来,可是周先生?”
话音落下,织坊深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老者。老者鬓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一身粗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目光沉沉落在沈砚辞身上。
“你是沈慎之的儿子?”老者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沈砚辞心头一松,躬身行礼:“晚辈沈砚辞。苏清沅先生的事,晚辈已经查到了。”
老者缓缓点头,目光里藏着悲戚:“苏先生,我等他消息,等了整整五年。我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正是周石。
沈砚辞正要再开口,忽然,远处芦苇荡里,猛地响起一声哨音。
尖锐、短促,是埋伏的讯号。
周石脸色骤变:“不好!他们追来了!”
沈砚辞心头一沉,抬眼望去,无数黑衣人影从芦苇丛里涌出,提刀向着织坊合围而来。
陆惊珩安排的暗卫立刻从另一侧芦苇里冲出,兵刃相撞的脆响,瞬间撕破渡口的寂静。
埋伏,终究还是来了。
周石攥紧沈砚辞的手腕,急声道:“名册不在我身上!桓景布下天罗地网,是冲着我来的!织坊后方有一处水洞,直通河下,你先走!”
沈砚辞看向厮杀在一起的人群,陆惊珩的身影已经在刀光之中,正奋力拦阻黑衣杀手。
“要走一起走。”沈砚辞低声道。
“不可。”周石摇头,“名册藏在别处,我若是死了,便再也无人知晓。你活着,才能替苏先生、替沈家翻案。记住,桓景想要的,不只是名册,他还要借名册,清除异己,把持朝局。”
追杀的人越来越近,刀锋的寒光,已经映进织坊的残破门窗。
寒月悬在河面,水声滔滔,杀机四伏。
这一场渡口之约,从一开始,就没有万全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