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桓府夜宴

次日午后,日色温煦,桓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桓景身居御史之位,府第坐落于城南清静之地,高墙朱门,门前两尊石兽沉敛肃穆,仆从往来有序,处处透着世家官宦的规整气派。受邀赴宴的大理寺官吏陆续抵达,衣袍整齐,笑语寒暄,一派风雅宴集的模样。

沈砚辞换上一身规整的青绿色评事官袍,素净无纹,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袖管内侧,藏着陆惊珩昨夜给他的那柄短刃,冰凉的金属贴着小臂,时刻提醒他,这一场宴席,从来不是闲叙风雅。

他没有乘坐大理寺的官车,雇了一辆寻常牛车,在街口便下车,缓步步行至桓府门前。

街角巷尾,几处不起眼的茶摊、杂货铺子之内,已经藏好了陆惊珩安排的金吾卫暗探。他远远立在一棵老槐树之后,一身便服,手按腰间佩刀,目光牢牢锁着朱漆大门。

沈砚辞递上名帖,门仆查验过后,躬身引路入内。

桓府庭院阔大,沿路遍植桂树,秋风吹过,细碎桂瓣簌簌飘落,甜香漫在空气里,冲淡了肃杀之气。穿过回廊,入了正厅旁的花厅,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客人,皆是大理寺、刑部的属官,彼此闲谈诗文,论说近期寻常案子,言辞温和,一派太平景象。

桓景坐在主位,一身紫袍,鬓角微白,面容方正,眉眼带着长久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威仪。他看见沈砚辞进来,脸上浮起温和笑意,抬手示意:“沈评事来了,快坐。”

这一声招呼,听不出半分异样。

沈砚辞依礼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劳御史相邀,晚辈叨扰。”

他拣了靠外侧的空位坐下,垂眸敛神,安静听旁人闲谈,极少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花厅之内,廊下仆从,来往侍女,每个人的神色、腰间配饰,一一收在眼底。

他在寻那块刻着桓字的玉佩。

不多时,宴席开席,佳肴依次布上,酒盏斟满,席间笑语不断。桓景偶尔同左右官吏闲谈,话语从容,时不时将目光落向沈砚辞,看似随口一问:“沈评事入大理寺半载,近来勘案,还算顺手?”

“托诸位大人照拂,尚可。”沈砚辞抬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只是晚辈才疏,遇着陈年旧案,常常束手无策。”

桓景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盏中酒液,笑意不变,话里藏锋:“旧案最难查,岁月掩埋痕迹,人心反复,很多事,过去了便该让它过去,过分深究,未必是好事。”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沈砚辞耳中,重如磐石。

是提醒,也是警告。

沈砚辞指尖轻轻摩挲酒盏外壁,面上依旧淡然:“御史所言极是。只是律法摆在那里,若是沉冤未雪,白骨无名,做刑官的,心里终究难安。”

厅内说笑的声音微微一滞,周遭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

桓景眸光微沉,转瞬又化开,笑着举杯:“沈评事少年意气,难得。来,本官敬你一杯。”

沈砚辞起身,举杯相迎,酒入喉,微涩,他没有多饮,浅尝即止。

酒过数巡,桓景忽然起身,笑着对众人道:“诸位自便,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沈评事说一说。”

满厅人声渐歇,官吏们识趣地停下交谈,各自低头饮茶,假装不闻不问。

沈砚辞心头一紧,面上不露分毫,跟着桓景,走出花厅,沿着曲折游廊,去往后院的书斋。

后院更为安静,桂香更浓,四面院墙高耸,远处的喧嚣隔得干干净净。书斋门扉合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静静燃着,一室安静。

桓景走到案边,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山水图,缓缓开口:“你是沈慎之的儿子,我一直记得。当年沈家一案,你年纪尚幼,侥幸活下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承蒙御史挂怀。”沈砚辞站在原地,脊背挺直,“晚辈只想守律法,断凶案。”

“守律法?”桓景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去,目光沉沉,直看向他,“你近日去了城西豆腐巷,见了沈家旧仆陈伯,又调阅五年前城门的牒册,还去栖云寺废寺反复勘验。沈砚辞,你要查的,哪里是荒山枯骨?你是想翻沈家的旧案。”

果然,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沈砚辞没有慌乱,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栖云寺后山挖出一具骸骨,查证是当年的苏清沅。苏先生被扣上私藏逆帛的罪名,狱中病故,却被人秘密囚禁杀害,埋骨荒山。这是新的凶案,晚辈身为大理寺评事,理应追查。”

“苏清沅?”桓景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一个早已定案的逆党,死了便死了,埋在荒山里,也是他的归宿。沈砚辞,你该明白,有些真相,一旦揭开,牵连甚广,不是你一个小小的评事能够承担。”

“律法不分贵贱,不问牵连。”沈砚辞声音平稳,“只要是命案,便要寻凶手,定罪责。”

桓景缓步走近他,两人之间只隔数步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压:“你以为凭着半片残绢、一个老仆的几句证词,便能撼动当年的案子?太天真了。当年的证物、供词、卷宗,一应俱全,天子御批,岂是你一个后生随意推翻的?”

“若是证物本就是伪造的呢?”沈砚辞抬眸,“当年搜出的逆帛,并非苏清沅带来的那一份。”

桓景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平静,轻笑一声:“空口无凭。沈砚辞,我惜你年少有才,不愿见你自毁前程。停下,此事就此作罢,往后,我可以提携你,在大理寺稳步升迁。”

这是利诱,也是最后的通牒。

沈砚辞轻轻摇头:“晚辈不能。苏先生被镣铐锁了五年,日日受折磨,至死都困在暗室之中。他没有认罪,没有交出你们想要的名册,这份公道,不能埋在泥土里。”

“名册。”桓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原来你已经知道名册一事。是苏清沅留下了什么话?”

他终于藏不住心底的急切。

沈砚辞没有接话,不肯再多吐露线索。

桓景盯着他片刻,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冷了下来:“既然你不肯回头,那便怪不得旁人。你要记得,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抬手,在桌侧轻轻叩了三下。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两名黑衣仆从推门而入,身形高大,气息沉肃,将书斋的门牢牢堵住。

沈砚辞心头一凛,袖中指尖悄悄握住那柄短刃。

“御史这是何意?”

“没有别的意思。”桓景淡淡道,“我本想留你一条生路,是你步步紧逼。今日你踏入桓府,便不该再想着完好走出去。”

桂香隔着窗棂飘进来,此刻闻着,只觉得阴冷。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

桓景眉头猛地一皱:“外面怎么回事?”

一名黑衣仆从匆匆出去查看,片刻之后仓皇折返,声音发颤:“大人,外面有金吾卫的人,说是奉命巡查街巷,忽然围了院墙!”

桓景脸色骤沉。

陆惊珩。

沈砚辞心中一松,方才他在花厅闲谈之时,借着端茶的动作,悄悄将一枚提前备好的信号碎玉丢在了廊下,这是他和陆惊珩约定好的讯号,一旦身陷险境,便以此示警。

“你早有准备。”桓景看向沈砚辞,眼底寒意森森。

“晚辈不敢孤身入虎穴。”沈砚辞往后退半步,稳住身形,“御史若是此刻动手,金吾卫破门而入,人证物证俱在,御史,该如何向朝堂解释?”

墙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清晰,金吾卫的呼喊声隐隐传来。

桓景面色几番变幻,他若是在这里杀了沈砚辞,当场被金吾卫拿住,便是灭顶之灾。他筹谋多年,不能栽在这一步。

良久,他缓缓抬手,示意两名黑衣仆从退下。

“好。”桓景咬着牙,一字一顿,“今日算你走运。沈砚辞,你记住,今日我放你离开,不代表我会就此收手。你继续查,往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晚辈记下了。”沈砚辞不与他多言,稳步向着门口走去。

路过桓景身侧时,桓景低声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寻不到名册的,苏清沅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沈砚辞脚步不停,踏出书斋。

廊下已经乱了,府中仆从惊慌四望。他穿过游廊,快步走向正门,刚出桓府朱门,便看见陆惊珩策马立在街口,一身劲装,长刀出鞘半寸,目光紧紧锁着大门。

看见沈砚辞平安走出来,陆惊珩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一截。

“出来了。”陆惊珩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目光扫过他周身,确认没有伤处,才低声道,“方才听见院内异动,我本打算直接带人冲进去。”

“多谢。”沈砚辞轻轻呼出一口气,方才在书斋里压抑的气息,此刻才缓缓散开,“桓景已经摊牌,他知道我们在查名册,也知道我们手里的线索。只是碍于金吾卫在外,不敢当场动手。”

“他已经急了。”陆惊珩眸色冷沉,“既然他急了,便更容易出错。只是往后,他会不择手段。”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桓府高墙巍峨,藏着无数阴暗算计,门内的危机暂时平息,可这场对峙,远远没有结束。

沈砚辞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朱门,眼底沉静。

桓景不肯停,他们也不能停。

寒烛依旧高悬,迷雾深处,杀机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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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烛照沉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