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河上遁影

刀锋破空的锐响贴着耳畔掠过,黑衣杀手步步紧逼,将废弃织坊围得水泄不通。

周石用力推了沈砚辞一把,枯瘦的手掌力道却沉:“别耽搁!水洞在灶台底下,掀开石板就能进去!顺着水道往上游,能绕到三里外的浅滩!”

沈砚辞转头望向门外,陆惊珩正领着几名暗卫死死扛住攻势,长刀起落之间,黑衣刺客接连倒下,可对方人数源源不断,眼看着就要被合围。他心头焦灼,却知晓周石说得没错,此刻纠缠,只会尽数陷在这里。

“周先生,你随我一同走。”沈砚辞伸手想去拉他。

“我走不了。”周石摇了摇头,眼底一片苍凉,“我腿脚早残了,当年为了脱身,自断一腿,水道狭窄,我进去只会拖累你。我留下来,引开他们,你才有机会带着线索脱身。”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沈砚辞掌心。油纸层层裹紧,摸上去薄薄一片。

“这是名册的密语,不是名册本身。”周石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名册藏在山阴古寺的藏经夹墙,单凭此物,才能找到。记住,密语不可落入桓景手中,一旦被他拿到,所有牵扯之人,都活不成。”

沈砚辞指尖攥紧油纸包,纸页被冷汗浸得发潮。

“多谢先生。”

“替苏先生,替沈大人,讨一个公道。”周石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即转身,抓起墙边一根朽木长杆,朝着织坊另一侧的破窗冲出去,故意扬声大喊,“名册在此!来拿!”

黑衣刺客闻声,大半人立刻调转方向,追着周石的身影冲进芦苇丛。

一时间,芦苇荡里呼喊声、兵刃碰撞声混着河水风声乱作一团。

陆惊珩抓住空隙,拼杀着靠近织坊门口,借着月光看见沈砚辞还站在原地,急声喊道:“快走!我来断后!”

沈砚辞不再迟疑,俯身摸到灶台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常年被水汽浸润,滑腻沉重,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石板挪开。底下黑漆漆的洞口,裹挟着河水的湿冷气息,水道低矮,只能匍匐前行。

他最后回望一眼芦苇荡厮杀的方向,一躬身,钻进了水洞。

石板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刀光与喧嚣。

水道狭小,积水没过脚踝,冰凉的河水顺着衣料浸上来,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四壁都是湿滑的泥壁,只有零星从石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辨清方向。沈砚辞伏在水里,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袖中的短刃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掌心牢牢攥着那包密语油纸。

他不敢停顿,身后随时可能有人发现洞口,追进来。

胸腔渐渐发闷,旧疾带来的咳意翻涌上来,他死死捂住嘴唇,将咳嗽压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压抑的气音。冷水、疲惫、心底的惶恐一同压过来,可他不敢停下。周石用自己做诱饵,陆惊珩在外拼死阻拦,他不能辜负这份牺牲。

水道蜿蜒曲折,一路向上游延伸,水声在通道里嗡嗡回响。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天光,是河道的浅滩。

沈砚辞奋力从洞口钻出来,趴在河滩的荒草里,大口喘着气。河水顺着发梢滴落,浑身湿透,冷得微微发抖。他先将油纸包拆开一角,借着月色匆匆扫过上面的密语,默记于心,随后重新裹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浅滩旁是成片的荒草与矮树,四下寂静,听不见渡口那边的厮杀声了。

他靠着树干歇息片刻,心神稍稍安定,心里却悬着两块大石——周石,还有陆惊珩。

周石主动引开追兵,以他残弱的身子,凶多吉少。而陆惊珩带着寥寥数人,要抵挡桓景精心布置的死士,同样凶险万分。

沈砚辞不敢久留,沿着河滩的荒径,朝着约定的隐蔽落脚点赶去。那是陆惊珩提前寻好的一处渔人草屋,离西河渡口很远,不容易被搜寻。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草屋昏黄的灯火。

他快步靠近,正要抬手叩门,门先从里面拉开。陆惊珩站在门口,左臂衣袖被划破,布料浸透暗红血迹,脸上沾着尘土,看见浑身湿透的沈砚辞,紧绷的神色骤然松了大半。

“你出来了。”陆惊珩声音微哑,伸手一把将他拉进屋,迅速关上木门,落上木栓。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

“周先生呢?”沈砚辞一进门便开口询问。

陆惊珩垂眸,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们没能护住他。他引着刺客往河湾深处跑,最后被逼到水边,不肯被擒,纵身跃入河中。河水湍急,夜里水寒,下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浮上来。”

沈砚辞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

周石藏了五年,熬过无数日夜,好不容易等到可以翻案的契机,终究还是落在桓景的追兵手里,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他给了我名册的密语。”沈砚辞缓缓拿出油纸包,放在油灯旁的木桌上,“名册本体藏在山阴古寺的藏经夹墙,需要这份密语才能定位。”

陆惊珩俯身细看纸上隐晦的字句,眉头紧锁:“山阴古寺,离此地足足六十余里,地处偏僻,山路难行。桓景的人,想必很快也会查到这个去处。”

“我们要赶在他之前。”沈砚辞抬手,擦去脸上的水痕,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明,“只是经过渡口一战,桓景已经清楚我们握有密语,通往古寺的路,必然处处都是眼线。”

“我来安排。”陆惊珩按住流血的左臂,取过布条简单包扎伤口,“我挑选两名最可靠的暗卫,明日一早,我们乔装成行脚客商,走山间小路,避开官道关卡。官道上的驿亭、哨卡,如今多半已经收到桓景的手令,盘查极严。”

沈砚辞看着他渗血的手臂:“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陆惊珩淡淡一笑,转瞬又沉下神色,“只是有一桩事,我们不得不提防。周石落入河中,尸首不见,桓景未必会认定他已死。若是他侥幸逃生,又或是桓景认为密语还在周石身上,会分出人手沿着河道持续搜捕。”

“还有一种可能。”沈砚辞轻声道,“桓景猜到密语已经交到我手上,他会直接调动人手,奔赴山阴古寺,守在那里,以逸待劳,等着我们上门。”

这正是桓景一贯的手段,耐心蛰伏,设下圈套,静待猎物踏入。

油灯噼啪一声,灯花炸开,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晃动。

“无论如何,古寺必须去。”沈砚辞拿起油纸包,重新贴身收好,“名册是唯一能钉死桓景的实证。没有名册,仅有密语、残绢、证词,依旧无法扳倒他。”

“我知道。”陆惊珩点头,“今夜我们就在草屋休整,天亮动身。你身子本就偏弱,又在冷水水道里浸泡许久,先烤干衣衫,好好歇一歇。”

沈砚辞没有推辞,靠在草铺之上,听着屋外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

周石跃入河水的模样、苏清沅在暗室刻下“慎之”二字的绝望、父亲当年蒙冤入狱的身影,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一条又一条人命,都折在桓景的谋算之中。

寒烛未熄,可前路的风雨,才刚刚开始。山阴古寺远在群山深处,那一处藏着名册的地方,不知道又埋伏着多少杀机。

沈砚辞闭上眼,在心底默默记下密语每一个字。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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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烛照沉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