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繁星点点,一轮皎月在院内投下满地清辉。
主屋内,裴砚才洗漱完毕,就见青柳手里捧着托盘进来,木色的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汤钵并青色小碗和汤勺。
她低头行礼:“殿下,您吩咐的鸽子汤已经煲好,奴婢给您送来了。”
裴砚随意坐在矮凳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放在案上。”
青柳乖乖照做:“是。”
她本想借此机会与殿下多搭讪几句,也想问问公主寿宴是否会带婢女参加,可是殿下神色疏冷,言语稀淡,显见并不想搭理她。
她怕触怒他,不敢再多嘴。
不知为何,殿下总是待她冷冷的,除了用膳,旁的时间她都难见他的面。
她暗暗瞥了一眼暖阁的方向,偏偏明姝却那么好的运气,昼夜都可与殿下相对。
她想不透。
无法,她手里拿着托盘准备退出去,却听见裴砚吩咐:“去将明姝叫来。”
又是明姝。
明明身边有三名侍女,怎么殿下眼里只看得见明姝一人。
她心里不服,细齿咬着嘴唇应下:“是,奴婢遵命。”
很快,明姝轻快的脚步就踏进来。
她尚不知何事,因此询问:“殿下这么晚有何吩咐?”
按照往常,裴砚用过晚膳后便无需人服侍,沐浴、安寝等事项皆由他亲自完成。
今夜却有些反常。
裴砚则说:“案上炖的鸽子汤,大夫说你小病初愈需要进补,你喝了吧。”
明姝这才注意到汤钵里鲜香滑嫩的鸽子汤,虽隔着些距离,那勾人的香味还是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忽然有些感动。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也没有人会专门为她留出一份。
在悲海楼,同门之间为了生存多是争斗不休,就连一个普通的馒头都可能引发一场血腥打斗。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她这种装傻充愣的性子只能靠着饥一顿饱一顿才撑下来。
鸽子汤,想都不敢想。
裴砚见她没有动静,问起:“怎么,不喜欢?”
明姝回过神来,一双美目流转:“当然不是,不瞒殿下,奴婢还从没喝过鸽子汤。”
“那就好,去喝了吧。”
裴砚捡起枕边一册书卷,若无其事地看起来,实际上却在偷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明姝静静走到案边,用青色小碗装出一些:“殿下自己为何不用?”
裴砚:“本殿不喜食飞禽。”
“哦。”明姝没有多想,用小勺舀了一勺送到嘴边,果然如想象中那般醇厚味美,不仅有鸽子的肉香,还有虫草菇和红枣的鲜香芳甜,入口清爽,十分受用。
大约美食能让人心情愉悦,明姝的味蕾得到极大的满足,脸上不自觉挂着甜甜的笑意。
口中咀嚼着细嫩的鸽子肉,不禁想起白日里那只身负重任的信鸽,不知是否已将消息成功送达。
她甚至还在猜测,楼主得到这样的密报,接下来会如何安排。
会不会派专人来与她接头?
脑中思绪万千,不知不觉竟然将钵中的汤喝到见底。
说到底还是个大馋丫头。
假装读书的裴砚始终纹丝不动,眼底揽尽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实在有趣。
吃饱喝足后,明姝将碗勺收拾好送去厨房。
*
三日后,嘉慈公主寿宴如期而至。
裴砚早已命钱嬷嬷备好了丰厚的寿礼。
嘉慈公主虽不是他的亲姑母,但毕竟是天子认可的,他无论如何都得给人家几分颜面。
宴席安排在午时,他带了南屏与明姝同往。
明姝身上的疹子基本痊愈,特意换了夫人赏赐的新衣去公主府。她上身着天青色对襟短衫,下面配一条裁制合体的翡翠裙,身材窈窕、线条流畅,发间只以两条鹅黄色发带做装饰,整个人轻盈秀美,加之肤色白皙似玉,更显俏皮灵动。
虽是简单装扮,却仍旧让人眼前一亮,裴砚不禁多看了几眼。
如此姝色,若盛装打扮起来,该是怎样的明艳动人。
明姝与南屏一左一右跟在裴砚身后,三人出了院子,径直往大门走去。
丝萝攀藤的廊下,青柳驻足看见了这一幕,她心里恨得牙痒痒,拉住身侧的惠风嘲讽几句:“你与明姝交情深厚,怎么去公主府赴宴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知会你一声?”
惠风并不在乎:“殿下想让谁去就让谁去,何必要告诉我。我是什么人,姐姐未免太抬举我了。”
青柳眉尾挑起,带着几分讽刺:“明姝如此得宠,你会甘心?”
这样问起,惠风便了然一切,当下就确定青柳进府并不只是来服侍人的,她的目标始终是皇长孙殿下。
在皇长孙殿下跟前得脸,攀龙附凤,寻得一个翻身的机会,这样的动机才符合青柳心高气傲的性子。
不过,惠风不是这样的人。她言语轻柔,十分沉静:“我在书房伺候,每月能得月银,已经知足,万没有旁的心思。至于明姝,她本就负责殿下起居,自然是殿下走到哪她跟到哪,也就没有姐姐所说的‘得宠’那回事。姐姐怕是想多了。”
青柳却不信,她从前在五品官家做过丫鬟,亲眼见到老爷将一名得脸的小丫鬟抬为侍妾。
那小丫鬟的姿色还不如她,不过是仗着一身狐媚勾人的功夫,惹得老爷爬了床。如今观明姝种种,与那丫鬟如出一辙。
她咬牙愤恨,恨不得将明姝撕碎了。
惠风见她目露凶色,怕是不好惹,因此悄悄走开。
嘉慈公主府位于容华街东头,是整个大周离皇宫最近的府邸,由此可见公主隆宠鼎盛。
容华街,地如其名,乃是大周顶尖权贵汇聚之处,除却公主府,还有敬王府、永王府、昌国公府、宁平侯府、六部尚书等府邸均位于此。
华贵如云,随手丢一块转头就能砸中一位贵人的脑袋。
裴砚生性冷漠,亦不愿与这些人为伍,因此他的府邸远离容华街,隔了三条巷子。
南屏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带路,裴砚则乘一辆华贵丝绸门帘的二驾马车紧随其后。
明姝见过外面富贵人家出行,侍女们都是跟在马车侧面急步,以防主人呼唤。
她依礼站在马车外垂首等待出发,却不料车厢内传出裴砚的声音:“你也上来。”